以我之血
那縷暖意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熟悉感。
它從林昔緊貼著封野的胸口處傳來,穿透冰冷的皮毛,抵達他即將沉寂的靈魂。
林昔混沌的意識被猛地拽了回來。
他僵硬地抬起頭,在絕對的黑暗中,重新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懷裡那具小小的身體上。
暖意的源頭,正是封野的心口。
那不是錯覺。
林昔用儘最後的力氣,再次伸出舌頭,開始拚命舔舐封野冰冷的身體。
他要升溫,他必須讓封野的身體熱起來。
舌頭上的倒刺刮過對方僵硬的皮毛,帶來粗糙的觸感。他不知疲倦地重複著這個動作,從頭到腳,不放過任何一寸。
可效果微乎其微。
這個被冰雪活埋的墳墓裡,溫度低得嚇人。他舔舐帶來的那點熱量,幾乎在產生的瞬間就被周圍的酷寒奪走。
更糟糕的是,他自己的體溫,也在這個過程中被快速帶走。
四肢的麻木感越來越重,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不行。
這樣下去,封野還冇救回來,他自己就要先凍僵了。
林昔的動作停了下來,大腦在缺氧和寒冷中飛速運轉。
獸醫的專業知識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情緒。
極寒環境下的急救,單純的物理摩擦效率太低。最有效的方式,是核心熱量的直接傳遞。
食物。高能量的食物。
可他們被活埋在這裡,唯一的食物就是他們自己。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帶著血腥氣,卻也是唯一的生路。
血液。
溫熱的、富含能量的血液。
林昔冇有半分猶豫。
他抬起自己的右前爪,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爪墊的位置。
那是他這具幼崽身體上,最柔軟、血管也最豐富的地方。
他張開嘴,毫不遲疑地,用自己還不夠鋒利的犬齒,狠狠咬了下去!
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間貫穿了他的神經。
皮肉被咬開,一股溫熱的液體立刻湧了出來,帶著濃鬱的鐵鏽味,充滿了他的口腔。
林昔疼得渾身一顫,但他冇有鬆口,反而加重了力道。
他必須製造一個足夠深的傷口,讓血液能持續不斷地流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鬆開嘴,拖著那條受傷的爪子,湊到了封野冰冷的嘴邊。
他將那個不斷滲出鮮血的傷口,對準了封野緊閉的唇縫。
溫熱的血滴落下去,觸碰到那冰冷的皮膚。
封野的身體冇有任何反應。
林昔有些焦急,他用頭拱著封野的下顎,想撬開他的嘴。
可對方的牙關緊閉,透著一股生命最後的頑固。
林昔顧不上了。
他將自己流血的爪墊,用力抵在封野的嘴唇上,用爪尖強行劃開一道縫隙,讓自己的血,順著那道縫隙,滲入對方的口腔。
血的腥甜氣味,在冰冷死寂的空氣中瀰漫開。
一滴。
兩滴。
溫熱的液體滑過冰冷的舌苔,觸碰到了喉嚨深處。
那具瀕死的身體,終於被這股外來的、帶著生命能量的暖流刺激到。
封野的喉嚨,本能地、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他吞嚥了。
林昔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了巨大的鼓舞。
有效!
他立刻調整姿勢,將自己受傷的爪子更深地塞進封野的嘴裡,確保每一滴血都不會浪費。
他抱著封野,用自己的身體圈住他,為他抵禦著無處不在的寒冷。
一邊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一邊用自己的鮮血餵養他。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林昔隻知道,爪墊上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血液的流失讓他頭暈目眩,意識陣陣發沉。
但他不敢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那具身體,正從一塊堅冰,慢慢地,一點點地,恢覆成有溫度的血肉之軀。
那微弱的心跳,也從若有若無,變得沉穩,有力。
每一次搏動,都清晰地傳到他緊貼著的胸口。
咚。
咚。
咚。
這是他聽過最動聽的聲音。
……
無儘的黑暗與混沌之中,封野的意識漂浮著。
他感覺不到身體,也感覺不到時間。
靈魂的本源之火,微弱得隻剩下一粒火星,隨時都會被永恒的虛無所吞噬。
就在這時,一縷不屬於這片死寂的暖意,滲透了進來。
那暖意很熟悉。
帶著他追尋了無數個世界的、獨一無二的靈魂烙印。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充滿了磅礴生命力的液體,湧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什麼?
封野混沌的意識,被這股力量強行拉扯著,開始甦醒。
他“嘗”到了。
那液體裡,有他自己的氣息,有冰雪的氣息,還有……林昔的氣息。
是血。
是林昔的血。
一個模糊的、破碎的畫麵,通過靈魂最深處的鏈接,狠狠地烙印在他的意識裡。
他“看”到了。
看到一個狹小黑暗的空間裡,一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劍齒虎幼崽,正用身體緊緊地抱著他。
那隻幼崽在發抖,身體因為寒冷和失血而控製不住地戰栗。
他看到那隻幼崽,將自己血肉模糊的爪子,堅定地、溫柔地,塞進了他的嘴裡。
溫熱的血液,正從那個傷口中,源源不斷地湧出,渡入他的身體,修複著他瀕臨破碎的靈魂。
轟——!
封野的整個靈魂,都在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無法言喻的情感風暴徹底引爆。
那是什麼?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是他的珍寶,在用自己的生命,餵養他。
是他的愛人,在用最慘烈、最原始的方式,向他獻祭。
一股源自神明本源的、被觸犯了逆鱗的狂怒,讓他幾欲撕裂這個世界。
他憤怒於自己的無力,憤怒於天地的無情,竟讓他的守護之人,淪落到如此境地。
可是在這滔天的怒火之下,一種更加洶湧、更加偏執的狂喜,卻席捲了他整個靈魂。
被守護。
被珍視。
被用生命,如此笨拙又如此決絕地愛著。
原來,這就是被一個弱小的、卻擁有著世界上最滾燙靈魂的凡人,徹底占有的感覺。
這感覺,比執掌星辰,比俯瞰萬界,要美妙億萬倍。
封野的意識,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林昔正在流逝的生命力,和他自己正在恢複的力量。
不。
不能這樣。
他的珍寶,不能受到任何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