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與飛翔
那一聲充滿敵意的、無比尖銳高亢的鷹唳,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破了巢穴中溫情脈脈的氣氛。
一個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巢穴。
林昔猛地抬頭。
一隻體型同樣健碩的陌生猛禽,正懸停在巢穴上空。
那是一隻金雕。
它的羽毛呈現出輝煌的金色與深褐色,眼神凶狠而霸道。
此刻,那雙貪婪的眼睛,正越過強大的封野,死死地、一瞬不移地,盯著巢穴中心那個圓滾滾、毛絨絨、看起來就肥美多汁的白頭海雕雛鳥。
那是來自天敵的、刻印在基因深處的威壓。
林昔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僵住,每一根絨毛都因恐懼而炸開。
他本能地向後退縮,小小的身體拚命擠向身邊唯一的安全源。
封野龐大的身軀微微一側,張開的巨大翅膀如同最堅固的屏障,將林昔完全護在了自己的陰影之下。
他抬起頭,金色的眼瞳裡,剛剛還滿溢著深情的暖意,此刻已然化為一片殺意。
“啾——!!!”
一聲與金雕的尖唳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更加雄渾的咆哮,從封野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那聲音裡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暴怒,和守護珍寶的決絕。
整個山穀的空氣都彷彿在這聲咆哮中震動。
然而,那隻流浪的金雕顯然餓瘋了。
它完全無視了封野的警告,反而將這聲咆哮當成了挑釁。
它在空中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唳叫,猛地收攏翅膀,整個身體化為一支金色的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向著巢穴悍然俯衝而來!
它的目標明確——巢穴裡那隻嚇傻了的肥美雛鳥。
封野的眼瞳驟然收縮。
在金雕俯衝的瞬間,他動了。
冇有絲毫猶豫,封野巨大的身軀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黑白相間的閃電,迎向那支金色的利箭。
“砰!”
兩隻天空中的頂級掠食者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沉悶的撞擊聲在山穀間迴盪。
無數黑白與金褐色的羽毛在空中爆開、飄散。
金雕的俯衝被強行中止,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叫,鋒利的爪子向著封野的胸腹狠狠抓去。
封野不閃不避,同樣伸出他那足以洞穿岩石的利爪,正麵迎擊。
“鏗!鏗!鏗!”
利爪與利爪的碰撞,迸發出金屬交擊般的脆響。
它們瘋狂地互相攻擊,用喙啄擊對方的眼睛,用翅膀拍打對方的身體,用利爪撕扯對方的羽毛。
每一次攻擊都快到極致,狠到極致。
狂暴的氣流以它們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吹得下方的鷹巢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林昔縮在搖搖欲墜的巢穴裡,驚恐地看著天空中的激戰。
他看不清具體的動作,隻能看到兩團巨大的影子在空中瘋狂糾纏、翻滾。
每一聲撞擊,都讓他的身體跟著顫抖。
他知道封野很強,但那隻金雕同樣凶悍無比。
封野的攻擊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怒火,可他又必須分心顧及下方的巢穴,無法將速度與力量發揮到極致。
金雕卻毫無顧忌,它的每一次攻擊都直奔要害,招招致命。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衝擊波從上方傳來。
是封野為了躲避一次致命的爪擊,用翅膀狠狠扇開了金雕。
巨大的力量讓金雕失去了平衡,也讓下方的巢穴承受了難以想象的衝擊。
“哢嚓——”
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
一塊作為巢穴基石的、最粗壯的枯枝,在劇烈的搖晃中猛然斷裂。
整個鷹巢瞬間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一側傾斜出一個恐怖的角度。
林昔腳下一空。
堆在他麵前的那座藍色寶山,“嘩啦啦”地滾落,墜向深不見底的懸崖。
而他自己,也隨著傾斜的巢穴邊緣,控製不住地向下滑去。
“啾!”
林昔發出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尖叫。
他的爪子在濕滑的枯枝上徒勞地抓撓,卻什麼也抓不住。
失重感猛地傳來。
他的身體完全墜出了巢穴。
呼嘯的狂風瞬間灌滿了他的耳朵和肺部,將他所有的聲音都堵了回去。
世界在他眼前飛速旋轉。
下方是繚繞著雲霧的萬丈深淵,上方是兩隻仍在瘋狂搏鬥的猛禽。
死亡的恐懼,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間攫取了他的全部意識。
他胡亂地撲騰著自己那雙尚未發育完全的、綿軟無力的翅膀。
這隻是求生的本能,卻無法給他帶來任何升力,反而讓他的下墜姿態變得更加混亂。
要死了。
這一次,真的要死了。
就在林昔的意識即將被無儘的墜落感吞噬時,天空中那場瘋狂的搏鬥,戛然而止。
正在與金雕纏鬥的封野,在林昔墜落的瞬間,就察覺到了。
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金色眼瞳,猛地轉向下方。
當他看到那個小小的、圓滾滾的身體如同石子般墜向深淵時,他整個靈魂都彷彿被瞬間抽空了。
“吼——!!!”
一聲不屬於鷹類的、彷彿來自遠古凶獸的暴怒咆哮,響徹雲霄。
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與瘋狂,讓正在進攻的金雕都為之一滯。
封野不再理會近在咫尺的敵人。
他完全不顧金雕那已經快要抓到他翅膀的鋒利爪子,猛地一個翻身,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承受了這次攻擊。
金色的利爪在他的背上劃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純白的羽毛。
封野卻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他藉著這股衝擊力,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掙脫了對手的糾纏。
他的雙翼一振,整個身體化為一道黑色的死亡閃電,放棄了爬升,放棄了防禦,以一種自殺般的姿態,向著下方那個墜落的白色小點,瘋狂俯衝而去。
速度。
更快的速度!
林昔的視野已經完全模糊,隻有山壁那粗糙的、灰褐色的岩體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甚至能聞到岩石上苔蘚的潮濕氣味。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身體被撞成一灘肉泥的最終結局。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就在他即將撞上山壁的前一刻。
一雙巨大而有力的爪子,精準地、又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輕柔,穩穩地勾住了他背部的羽毛和稚嫩的翅膀根部。
下墜的勢頭被瞬間止住。
那股力量是如此強大,又是如此溫柔,冇有弄斷他任何一根脆弱的骨頭。
林昔被這股力量向上提起,脫離了撞向山壁的軌道。
風聲平息了。
他茫然地睜開眼。
封野巨大的頭顱就在他的上方,那雙金色的眼瞳死死地盯著他,裡麵翻湧著後怕、狂怒,以及失而複得的狂喜。
封野冇有理會那隻盤旋在上方、發出困惑唳叫的金雕。
他也冇有將林昔帶回那個已經徹底破損的巢穴。
他抓著他,雙翼奮力一振,開始向著更高、更遠的天空飛去。
穿過雲層,掠過山巔。
風在耳邊呼嘯,大地在腳下變得渺小。
封野一直飛,一直飛,直到將林昔帶到了這片山脈最高處的、一片開闊的萬丈高空之上。
他鬆開了爪子。
林昔的身體一沉,隨即被一股強大的氣流托住。
封野盤旋在他的上方,巨大的身影遮蔽了刺眼的陽光。
一個意念,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扇動翅膀,自己飛。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