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天地
風雪徹底封鎖了世界。
曾經熟悉的山林變成了一片陌生的、被厚重積雪覆蓋的白色荒原。
洞穴之外,是足以凍結生命的嚴寒。
洞穴之內,卻溫暖如春。
漫長的冬季禁閉生活正式開始。
起初的幾天,所有成員都沉浸在食物充足、環境安全的巨大幸福感中。
但很快,新的問題出現了。
尼月和尼星,這兩隻精力旺盛的半大幼崽,在吃飽喝足睡夠了之後,開始變得煩躁不安。
她們不再滿足於在糧倉的竹子堆裡打滾,開始在各個洞穴通道裡橫衝直撞,追逐打鬨。
這天下午,林昔正在檢查一號糧倉的通風情況,突然聽到主洞穴傳來恒雲一聲驚恐的尖叫。
他衝回去,看到尼月的一隻爪子已經扒在了主洞口的安全護欄上,半個身體探了出去,正好奇地看著外麵呼嘯的風雪。
要不是恒雲及時將她拖了回來,後果不堪設想。
林昔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不行,必須給這兩個熊孩子找點事情做,消耗掉她們無處安放的精力。
林昔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他們新開鑿出的、連接一號和二號糧倉的、空間最大的中央洞穴。
他腦中一個新計劃迅速成型。
他把阿寶叫了過來。
在所有熊的注視下,林昔指揮著阿寶,從山下拖回幾根被風雪刮斷的、足夠粗壯的樹乾。
他親自示範,教阿寶如何利用岩壁的縫隙和凸起,將這些樹乾牢牢地固定在洞穴的不同高度,搭建成一個錯落有致的攀爬架。
他又找來一截質地最堅硬的枯木,立在洞穴中央,成了一個完美的磨爪樁。
最後,他讓恒雲從糧倉裡搬來最柔韌的竹子,教她編織成一個簡陋的鞦韆,懸掛在最低的樹乾上。
一個純天然、多功能的熊貓室內遊樂園,建成了。
尼月和尼星好奇地看著這個新奇的地方,烏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探索欲。
尼月最大膽,她第一個衝了過去,學著林昔的樣子,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個不算太高的攀爬架,然後興奮地在上麵衝著妹妹嗷嗷叫。
尼星也跟著爬了上去,兩隻幼崽很快就在這個屬於她們的小天地裡玩瘋了。
她們比賽誰爬得更高,在鞦韆上晃來晃去,用磨爪樁把自己的爪子磨得鋥亮。
每天,林昔都會規定固定的放風時間。
他會帶領所有成員,在這個遊樂園裡進行適度的活動。
他甚至根據每個成員的身體狀況,製定了不同的訓練計劃。
阿寶和恒雲的任務是進行負重攀爬,以維持肌肉力量。
尼月和尼星則是在遊戲中,鍛鍊她們的平衡感和四肢協調性。
就連封野,也會在林昔的要求下,慢悠悠地在攀爬架上走一圈。
枯燥的禁閉生活,因為這個小小的遊樂園,變得生動而有趣。
夜深了。
洞穴裡一片安靜,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恒雲和兩隻玩累的幼崽蜷縮在溫暖的草墊上,早已進入了夢鄉。
阿寶也趴在屬於它的角落,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林昔卻毫無睡意。
他和封野並排躺在一號糧倉頂部的竹子堆上。
這裡是整個洞穴群的最高點,乾燥又安靜,是他們的專屬領地。
林昔側過身,伸出舌頭,開始為封野梳理肩膀處的皮毛。
那裡曾經被金錢豹的利爪劃開,雖然傷口早已癒合,但新長出的白色絨毛比周圍的要短一些。
他舔得很仔細,溫熱的舌麵帶著輕微的倒刺,一下下刮過封野厚實的皮毛。
封野安靜地趴著,整個熊都散發著一股滿足的氣息,喉嚨深處不時發出壓抑的、享受的咕嚕聲。
梳理完那片區域,林昔又移動到他的耳後,開始舔舐那裡最柔軟的絨毛。
“我以前,是個醫生。”
林昔的動作冇有停,一個模糊的意念,在靈魂鏈接中響起。
“不過不是給人看病的,是給小動物看病的。貓,狗,兔子,倉鼠……什麼樣的都有。”
封野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林昔繼續絮叨著,那些關於“前世”的、他早已對封野說過無數次的零碎片段。
“我工作的地方,叫醫院。那是一棟很高很高的房子,比我們住的懸崖還要高很多。裡麵有很多小格子間,生病的小動物就住在裡麵。”
他的意念傳遞過去。
封野那片金色的靈魂海洋深處,一幅模糊的畫麵一閃而過。
那是一座崩塌的、望不到頂的巍峨神殿,無數華美的房間破碎坍塌。
“我們出行,會坐一種叫車的鐵盒子,跑得很快,比那隻金錢豹快多了。”
封野的靈魂海洋裡,一輛燃燒著烈焰的黃金戰車,拖著長長的尾跡,從天際墜落。
“我們住的城市,到了晚上也全是亮的,有很多很多燈,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了。”
封野的靈魂海洋中,無數星辰組成的璀璨神國,在黑暗中猛然炸開,然後歸於死寂。
這些畫麵閃爍得太快,帶著巨大的悲傷和毀滅的氣息,讓封野的靈魂核心傳來陣陣刺痛。
他喉嚨裡的咕嚕聲停了。
林昔感覺到了他的變化,也停下了舔舐的動作。
“你怎麼了?”
林昔的意念帶著一絲擔憂。
封野轉過頭,用他那雙純黑色的眼瞳,深深地看著林昔。
他冇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前爪,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林昔小小的身體,更緊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將頭埋在林昔的頸窩,用力地嗅聞著他身上那股獨有的、混合著青草和陽光的氣息。
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平息他靈魂深處那股莫名的、即將失控的狂潮。
林昔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他冇有掙紮。
他能感受到封野靈魂中傳遞過來的、混亂而痛苦的情緒。
他伸出爪子,輕輕地、安撫地拍了拍封野寬闊的後背。
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包裹下,林昔的眼皮越來越沉。
他枕著封野的身體,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在他睡著之後,封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那雙純黑色的眼瞳清晰地描摹著他熟睡的輪廓。
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