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像離弦的箭,載著我八年積攢的全部念想,直奔郊外。
我一刻也等不了!
我恨不得瞬移到那棟彆墅裡!
但現在正好是晚高峰,下班的時候,我悲劇地遇上了堵車,前後左右都是車燈。
被困在車流裡,我隻能焦躁地拍打方向盤,看著天色由昏黃徹底沉入墨黑。
難熬的一個小時裡,我彷彿度過了一個世紀。
好不容易,車子終於甩脫了擁堵,擠出了市區。
當我的車,快駛近那棟孤零零的彆墅時,我激動的心情,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製按下了暫停鍵。
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踩下了刹車。
這一刻的動作,連我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愛人……現在就在裡麵,能讓她複活的東西,也在我手邊的包裡。
幾千個日夜的煎熬,我應該毫不猶豫地衝進去,衝進地下室,啟動複活儀式。
也許明天一早,我就能再次看到她的眼睛,觸摸到她的溫度,把這些年所有的艱辛和堅持,統統說給她聽。
最後,我們像所有童話的結局那樣,一起遠走高飛,去國外和親人團聚,開啟平靜的生活。
這是多麼圓滿的結局。
可偏偏在這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一絲冰冷的理智,讓我短暫清醒了一下。
我在質疑。
書璃的屍身……已經被我冷凍了將近八年。
八年,所有的器官,所有的細胞,恐怕早已經徹底失活、壞死。
我手上的這些東西,難道真能讓一具冷凍八年的軀體,重新煥發生機,像活人一樣嗎?
理智告訴我,這不可能啊。
這是不是……太違背常理了?
還是說這些東西,是讓她以其他的形式活過來。
是奪舍嗎?還是借屍還魂?
要真是的話,我總不能去殺一個人讓她活過來吧……
萬一這次……我又失敗了怎麼辦……
這個‘萬一’像一盆冰水,迎頭澆下,讓我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
我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巨大的不確定性變成了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喘不過氣。
我怕我拚儘一切,到頭來隻是在賭一個渺茫的運氣。
這種未知的恐懼,讓我在車裡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進去,可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而我所有的籌碼,都已經押上了。
最終。
我還是推開了車門。
我不得不進去,不管前方是個什麼樣的答案,我都必須走完這最後一步,我始終都要進去。
也許是我期望太高,無形中給了自己壓力,讓自己想得太多,畢竟螭吻玉的神奇我親眼見過,它還救過我兩次。
有它,還有其他幾樣東西……成功的機率,怎麼可能隻有一半?
我安慰著自己,然後拎起揹包,走向彆墅。
推開門,熟悉又空曠的寂靜撲麵而來,我冇有開燈,藉著窗外稀薄的月光,徑直走向地下室入口。
再次推門進入,我來到冰棺前,隔著朦朧的冰霧,激動地朝她看去。
她安詳得彷彿隻是在睡覺,在等我喚醒她。
此刻,一股巨大的酸澀直抵眼眶,視線瞬間就模糊了起來。
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喉嚨裡便溢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棺蓋上。
“我……找齊了。”
“終於全都找齊了。”
“很快……我們就能相聚。”
“很快。”
我用力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帶著仍舊激動的心情,我轉身走到牆邊的架子前,打開那幾個木盒,將裡麵的東西一一取出,在旁邊的空桌上擺開。
崑崙鏡、合太歲、魕嬰木、螭吻玉、鬼心、還有三皇經。
六件東西,一個不少。
我顫抖著手,翻開三皇經,找到記載儀式的那一頁,開始著手準備佈置陣法。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在地下室和一樓的儲物間之間來回奔跑。
我為這一天準備了太久,儲物間裡堆滿了各種可能用上的東西,包括一百多盞嶄新的長明燈。
而儀式,正好需要九十九盞。
當我終於按照經書所示,將九十九盞長明燈在地麵擺成複雜的圖案,一一點燃時,跳躍的火苗瞬間驅散了地下室的陰寒與死寂,竟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溫暖了幾分。
我走回棺前,手按在棺蓋上。
八年了,我第一次要打開它。
帶著愈發激動的心情,我用力一推,棺蓋很快被啟開,一股更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
我俯下身,伸出雙臂,探入棺內,觸碰到她冰冷僵硬的身體。
她的身體很沉,而且因為低溫凍結,關節無法彎曲,整個人是一種完全僵直的狀態。
我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纔將她小心翼翼抱出冰棺。
她的重量,她冰冷的觸感,此刻都無比真實地壓在我的臂彎裡。
一步一步,我抱著她走向陣法中央,將她輕輕平放在地麵上。
做完這個動作,我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喘息稍定,我又爬起來,將崑崙鏡、合太歲、魕嬰木、螭吻玉,按照三皇經記載的方位,一一擺放進陣法之中。
最後,我拿起那塊殷紅如血的鬼心,屏住呼吸,彎下腰,輕輕放在她毫無起伏的胸口正中。
做完這一切,我後退兩步,屏息凝神。
地下室裡,隻有九十九盞長明燈的火苗在輕微跳動,除此之外,冇有任何異常發生,冇有光,冇有風,也冇有想象中的神蹟顯現。
但我並不慌張。
我明白,要複活一個逝去八年的人,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這需要時間,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也許要等到天亮。
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最後幾個小時。
“從中午到現在,我還冇吃什麼東西。”
望著被燭火包圍的她,我聲音不自覺地放柔,甚至帶著笑意:“我得上去填飽肚子,也許等我下來的時候,你就會突然睜開眼睛,給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不過……你得有點心理準備。”
“我老了很多,不像你記憶裡那個樣子了。”
“你應該不會嫌棄我的,對吧。”
說完,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地下室,回到一樓客廳。
剛關上地下室的門,窗外就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響。
下雨了……
我走到一樓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一桶方便麪,撕開包裝,注入熱水,然後端著它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雙手抱著那桶逐漸滾燙的泡麪,熱量透過紙壁傳來,讓我冰冷的手指恢複了些許知覺。
但我控製不住,雙手一直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冬日的寒意,還是心底那根繃得太緊的弦。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我吸食麪條的細微聲響,和窗外越來越密的雨聲。
一碗熱湯麪下肚,身體暖和了不少,但心裡的那份悸動,卻絲毫未減。
吃完麪,我抽了兩支菸,看著煙霧在昏暗的客廳裡繚繞。
尼古丁並冇有讓我平靜,反而讓等待變得更加難熬。
掐滅菸頭,我再次走向地下室。
推開門,九十九盞長明燈依舊明亮,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而那個躺在陣法中央的身影,紋絲未動,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我心裡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自己按捺下去。
這纔過去不到一個小時,我實在是有些心急。
越是心急,時間越是難熬,我告誡自己,必須要有耐心。
於是,我在旁邊搬了把椅子坐下,目光一會兒落在她臉上,一會兒又飄向手機螢幕。
時間在寂靜與焦灼中,悄無聲息地溜走了三個小時。
地下室的空氣不太流通,加上內心的緊張,讓我感到一陣窒悶。
我起身走到陣法邊緣,蹲下身,微笑地看著她。
“要是你真的當著我的麵,突然醒過來,我想我大概還會被嚇一跳。”
“所以,我上去等,等我再下來的時候,你應該就醒了。”
“如果你先醒……也可以上來找我,我會一直等你醒過來。”
說完,我再次離開,回到客廳。
接下來的等待,更加漫長。
窗外的雨勢漸大,嘩啦啦地敲打著玻璃,像無數隻急躁的手在拍打。
我坐在昏暗的客廳裡,冇有開太明亮的燈,然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時間,正一點點爬向黎明。
早上六點,天色逐漸清明,雨還在下。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第三次走下樓梯。
她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走回椅子邊坐下,冇有像前兩次那樣立刻感到失望。
應該快了。
天馬上就會亮起來,也許再等一個小時,最多兩個小時,她就會睜開眼睛。
時間繼續流逝。
兩個小時過去。
三個小時過去。
中午了。
我像一尊被澆築在椅子上的雕塑,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隻有眼睛還固執地睜著,望著那片被長明燈包圍的區域。
下午,兩點,三點,四點……
天色,好像又漸漸暗了下來。
傍晚七點,最後的天光也被夜幕吞噬,九十九盞長明燈,經過近一天的燃燒,火苗已經不如最初旺盛,有些甚至開始搖曳。
而陣法中央,她的身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更加明顯的灰白色。
她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胸口那塊紅色的鬼心,冇有任何反應。
我顫巍巍地試圖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剛朝她的方向邁出兩步,整個人便猛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我撐起雙肘,始終冇能爬起來,我就這樣趴著,臉貼著冰冷的地麵,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再也不會動一下的身影。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大顆大顆地砸在眼前的地板上。
我知道。
我又失敗了。
我還是失敗了。
她冇有活過來。
巨大的失落與挫敗,好像一把刀,狠狠紮進了心裡。
我一口鮮血猛地噴在了地板上。
刺眼的紅色在眼前蔓延,我捏緊拳頭,腦袋不停地砸向地麵。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地下室裡絕望地迴響。
她還是冇有活過來。
八年。
一切。
都成了徒勞。
我像個固執的蠢貨,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
相信這些虛假的東西!
我放棄了我的家人,背棄了我的爸爸,來相信這些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