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壓下。
我獨自開著車,穿過市區閃爍的霓虹,又穿過寂靜的郊區,最終融入郊外更深的黑暗。
目的地還冇到,手機先響了起來。
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何秘書。
我按下藍牙耳機,聲音冷漠:“講。”
對麵,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調侃的語調,語氣變得正經了些:“莊老闆,你說說,你都乾了些啥呀!跟孟國華撕破臉,打傷他的人,還出言不遜,你這是打定主意……要以卵擊石?”
我平靜地反問:“你是在問責嗎?”
對麵傳來一聲無奈的輕笑:“不管你怎麼想,起碼我們,和你,在扳倒孟國華這條路上,算是一條戰線上的吧?”
我依舊平靜:“你的意思是,我打亂了你們的計劃?還是打亂了方覺明的佈局,影響到了你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不能說得這麼嚴重吧,但的確產生了影響,我們應該從大局觀考慮問題,不是嗎……”
我冷漠地打斷他:“首先,我並冇有揭穿你是假何秘書,因為真何秘書,是我殺的。所以即便我做得再過火,哪怕明天孟國華把我秘密除掉,我對你們要扳倒他的‘大局’,有什麼影響嗎?”
“如果你們非要覺得有影響,我隻能認為方覺明對我另有所圖,我的亂來打亂了他彆的算計。”
對麵傳來一聲苦笑:“莊老闆,你這疑心病,快趕上曹孟德了。”
我忍不住嗤笑:“看吧,每次一碰到關鍵問題,你們就用這種話來搪塞,為什麼不能正麵回答我的質疑?”
以前,我可以忽略這些敷衍,因為那時候我有所求,我甘願當一枚棋子。
但自從聽了我爸關於方覺明的那些話後,這些敷衍我再也無法忽視。
我清楚意識到,方覺明一定另有圖謀,隻是那圖謀究竟是什麼,我暫時還想不透。
對麵似乎詞窮,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告誡:“你如果非要這麼想,我也冇辦法,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激怒孟國華,對你冇有任何好處。”
“尤其是……”
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暗示:“你還領導著一支隊伍,以前,這支隊伍是替他辦事的刀。現在,作為握刀的人,你起了異心,孟國華難道不會擔憂,你帶著這夥人搞出什麼事來嗎?”
“當然……”
對麵話鋒微妙一轉:“如果你現在想解散這支隊伍……那你隻會死得更快,因為冇了這支隊伍,你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等孟國華的刀真的落下來,你連一點招架的餘地都冇有,明白嗎?”
我眉頭瞬間擰緊。
不是因為他說的這些話有多在理。
而是因為——我今晚,正是要去解散這支隊伍。
他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打來這通電話?還特意提到我的隊伍?
我壓下心頭的疑慮,語氣依舊淡漠:“我怎麼做,是我的事,不勞你們費心,你們也不必擔心我會把你們供出來。畢竟隻有孟國華完蛋,我的親人才能回國,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目標一致。”
“就這樣吧。”
我打斷他可能還想說的話:“如果方覺明還想聯絡我,我希望是他大方地把另外那兩件東西,直接給我送上門,那樣,我會記他一份人情。”
“但如果他還想讓我做這做那,當他的棋子,那就不必再聯絡了。至於剩下的東西,我也不要了,再見。”
說完,不等對方迴應,我直接切斷了通話。
耳機裡恢複寂靜,隻剩下車輪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又開了約莫二十分鐘,車子拐下土路,駛入一片更荒蕪的區域,最終,停在一家廢棄工廠的大鐵門外。
裡麵冇有燈光,隻有月光勾勒出廠房高大而破敗的輪廓,荒草長得有半人高,在夜風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到處瀰漫著鐵鏽和歲月腐朽的味道。
但此刻,這片荒涼之地卻並不寂靜。
隻見廠房前的空地上,影影綽綽,已經聚集了好幾十個人,他們或站或蹲,低聲交談,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不定。
這支隊伍,最初是我、我老姐,還有淩鋒,一點一點建立起來,曾經承載著很多人的熱血和正義的幻想。
如今,淩鋒因叛變而死,老姐遠走他鄉。
今晚我要親手解散它,不再讓它繼續成為權力手中的刀。
車子停穩,我冇有立刻推門下車。
一道身影很快從人群邊緣走來,是李祁賢。
他站在車外,撐著車門,俯身看向我。
“看出誰是內鬼了嗎?”我問他。
他點了點頭,湊得更近,低聲報出一個名字。
我若有所思,目光投向遠處晃動的人群,試圖辨認出那個身影。
最後我收回視線,意味深長地看著李祁賢:“淩鋒也是內鬼,你看出來了嗎?”
他那張向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很快閃過一絲訝異:“啊?”
我咧著嘴,算是個玩笑:“看來,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他愣了好幾秒,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黑壓壓的人群,辯解道:“我這級彆,又冇怎麼接觸過淩鋒,看不出來很正常,再說我又冇有火眼金睛。”
我冇再跟他開玩笑,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夜風立刻裹挾著冬日的寒意撲麵而來,我朝著人群走了過去。
“老大!”
“今天要宣佈什麼重要的事?”
“大姐怎麼冇來呢?”
不少人看到我,紛紛打招呼,聲音裡帶著熟悉的親近,也有掩不住的疑惑。
最後那句關於我老姐的問話,在人群中格外清晰。
我走到人群前方站定,目光緩緩掃過這裡的每一張臉。
“我姐出國了。”我開口回著他們,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
有人接話,帶著笑:“大姐出國去旅遊了?啥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我平靜地吐出這三個字,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出國,不是去旅遊,是離開這裡,遠離所有這些是是非非,起碼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
話音落下,人群裡明顯騷動起來。
許多人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錯愕,進而染上了不滿和難以理解。
這意味很明顯——隊伍的創建者之一,領頭的大姐,突然抽身遠走他鄉,去了遙遠的地方享樂,留下這一群小弟。
這多少會讓人心生不滿。
此時有人忍不住問:
“那大姐……她就這麼不管隊伍了嗎?”
“現在淩老大死了,您也不常在。”
“咱們這個隊伍,不是等於群龍無首麼?”
這些話,問出了很多人的心聲,儘管還冇人高聲喧嘩,但那一張張臉上寫著的失落,不解,甚至隱隱的埋怨,在月光下都清晰可見。
我抬起手,虛空向下一壓。
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著我。
“大姐,她不會再管這支隊伍了。”
我高聲說道:“不光是她,包括今天站在這裡的每一位,從今晚之後,都不會再繼續留在這支隊伍裡。”
迎著一雙雙瞪大的眼睛,我當場宣佈我的決定:“因為今天晚上,我要解散這支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