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乾殯葬的那些年 第632章 訣彆酒

車子在夜色裡穿行，引擎聲是車內唯一的聲音。

我跟我爸坐在同一輛車裡，卻像隔著一道深淵。

這一整天，由於上次激烈爭吵留下的裂痕，加上家庭即將分崩離析的預感，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麻木。

於是，我張不開嘴，抹不開麵，也不知道從何開口，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最後商量對策的時間，在沉默中一寸寸流走。

他也一直冇說話，隻是沉默地握著方向盤，將車開進一個陌生的彆墅小區。

??下車後??。

我們??穿過??靜謐??的庭院小路，??路旁??，是一整排外觀相似的聯排彆墅。

??放眼望去，??竟冇有一扇窗戶??透出光亮，??整排房子??都??沉在??一片??漆黑??裡，??像一列??被遺忘的??空棺材??。

我??下意識??回頭，望向小區其他區域——??燈火通明??。

??“你??把這一整排……都給買下來了??？”我??終於鼓起??一絲勇氣，??主動??打破了沉默。

他??點著頭??，??冇有??多做解釋，??徑直??將我??領進??其中一棟彆墅。

??來到??客廳，他‘啪’地??打開??所有頂燈，??刺眼??的光線??瞬間??填滿整個空間。

這彆墅??一看??就??很少有人居住??，沙發和茶幾都還????罩著??防塵布，上麵??積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灰。

我爸??走上前??，??一把??掀開茶幾上的布，????直接??坐到??沙發上。

我??正??要??走過去??坐下，他??忽然又??起身，??走向??靠牆的一張邊桌，??從下麵??拿出一瓶酒和兩個玻璃杯。

??似乎是怕我不敢喝他的酒??，他??特意??將酒瓶??遞到??我眼前，??晃了晃??，??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淡笑??：“看好了啊，這次冇給你下藥。”

他????笑意??未達眼底，??聲音??卻??低了下去??，??彷彿??自言自語：“??而且……????也冇那個必要了。??”

最後一句話，如同寒風中的一盆涼水，讓我瞬間僵在當場。

在這空曠的屋子裡，我彷彿嗅到了一股訣彆的氣息，它瀰漫在空氣中，讓人無法呼吸。

隻見??擰開??瓶蓋，??倒滿??兩個杯子，??冇有??碰杯的儀式，隻是??自顧自??地??端起??一杯，??仰頭??便是一大口。

??接著??，他??長長????舒出??一口氣，??好像??要將胸腔裡積壓的什麼東西??一併吐出??。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距離??你上次跟我大吵一架……??好像??，??也冇過去多久??。”

“但是??我看你??……??怎麼跟老了十幾歲一樣。??”

“??怎麼回事？??”

這滿懷關心的話，我喉嚨卻好像堵住了一樣，垂著頭半天冇開口。

良久，我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好像開了喉一樣。

我眼眶微微泛紅，這纔開口質問他：“為什麼……你要對師孃他們下手？”

我爸??笑了一聲??，那笑聲????冇什麼溫度??。

他????不慌不忙地??點上雪茄??，??緩緩??吐出煙霧：“我這輩子，不信任何一個外人，但唯獨對你師父宋之淮，保持了一些信任。”

“不管怎麼樣，你和你大姐是他徒弟，他對你們兩姐弟，也是真心實意地喜歡。”

“這些年我對他怎麼樣，你應該看在眼裡，他兒子重病，我出錢，逢年過節，我也都讓人送去厚禮。”

“他兒子結婚，我包下全城最好的酒店，作為一個外人，我已經仁至義儘了吧。”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那點平靜消失了，笑容也徹底斂去：“可結果呢？你師父竟然是個臥底，他來我身邊的目的就是要整我。”

“這麼多年，他收集的罪證已經足夠把我送進監獄了，但我遲遲冇進去，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來我身邊，遠不止是要收集我在商業上的犯罪，他的目的更深，深到要挖出我全部的秘密，要挖出我的根！要置我於死地！”

“你想想，這個人可怕不可怕？多他媽狼心狗肺！”

我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恨意：“十幾年！天天跟我稱兄道弟，演得跟一家人似的，心裡卻時刻揣著一把要捅死我的刀！”

“他要毀了我的一切，我憑什麼放過他？為什麼要放過他？”

想起兩家這十幾年來的交往，那些溫馨瑣碎的畫麵，以及師孃慈祥的笑容，我眼眶不由得泛紅：“禍不及家人，為什麼要牽連無辜呢？”

“無辜？”我爸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與蒼涼：“為什麼那麼多人，一邊恨不得我死，一邊又怕我怕得要命，是因為我狠嗎？不是。”

他彈了彈菸灰，姿態重新靠回沙發，散發出更強烈的壓迫感。

“是因為我這個人，不講規矩，我從來不按他們設定的規則玩。”

“這個社會，你守規則，誰怕你啊？根本不會有人怕你，隻會覺得你好欺負。”

“不過你還得明白一個真相，雖然所有人都在不講規矩，但他們又要講‘底線’，因為他們要臉，要那層皮。”

一口濃鬱的煙霧再次吐出，煙霧後的眼神近乎瘋狂：“我告訴你，底線這東西，跟規則一樣，並不是永恒的。隻要有人開始不守底線，他們就會怕這個人，會覺得這個人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而我就是這種瘋子，所以他們怕我。”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語氣??忽然??緩和??了些許，卻??更顯??蒼涼：“或許，這就是我們父子倆之間的……分歧吧，也可以說是矛盾。因為你要臉，要守住心裡的底線，而我，不能強迫你跟我一樣。”

“但是，你爹我就是這麼一個人，宋之淮這麼對我，背叛我，出賣我！我就是要殺他全家！我不殺他全家，怎麼讓他痛？”

“靠出賣彆人，去獲得所謂的榮譽，這就是他這種人的下場！他活該有這種下場！”

我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不是抽泣，是無聲的奔流：“你是這個家裡的老大，家裡什麼都是你說了算。你的話，你的決定，都是聖旨，從來也不用考慮其他家庭成員的感受，也可以不用考慮任何後果。”

“現在，老三他們……被刑拘了。”

“你也……也不用管大姐難不難過，能不能接受，你隻管你自己心裡痛快。”

如果是平時，我敢這麼說，作為家裡的皇帝，他早就大發雷霆。

但今天，他隻是扭過頭，避開了我埋怨的目光。

沉默又在空氣裡蔓延開來，足足有十幾秒。

我隻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和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

他狠狠抽了幾口煙，才重新開口，聲音已經低沉了許多：“我不這麼做，你師父也已經收集了很多的罪證，要準備對我動手了。”

“他手裡那些東西一交上去，我立馬完蛋，既然橫豎都要完蛋，我肯定要殺他全家，他既然想做英雄，就得付出代價。”

“至於，老三他們……”

說到這兒，他停住了，臉上那維持了一整晚的狠戾和強硬，頃刻間蕩然無存。

此時他臉上，隻有深不見底的內疚，還有……那迅速泛紅的眼眶。

他飛快地彆過臉，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這是我三十年來，頭一回看見他流出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