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狹窄的空間裡,迴盪著方覺明那肆無忌憚的笑聲。
儘管已經確認何秘書死了,可我內心的恐懼與驚悚,非但冇有平息,反而像潑了油的野火,燒得更旺。
為什麼……又是他!
怎麼哪裡都是他!?
他彷彿是我命中註定的夢魘,是我人生軌跡上無法繞開的黑洞!
看到我麵無血色的狼狽模樣,他似乎得到莫大的滿足,笑得更加放肆,甚至誇張地伸出了舌頭,像一個在惡作劇裡獲得滿足的熊孩子。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嘔——”
他終於笑岔了氣,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就這麼看著我,欣賞著我被他戲弄得幾乎崩潰的模樣。
“師弟,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去乾掉這個小四眼。”
他朝我豎起大拇指,語氣裡帶著讚許:“你真是一個有種的男人!孟國華的親信,心腹中的心腹,你都敢動!”
暫時止住笑聲,他湊近一步,聲音帶著一種蠱惑般的穿透力:“師兄啊,現在來助你一臂之力了,來幫你……直接打進敵人的內部!”
他攤開雙手,嘴角上揚:“孟國華,既是你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這廝天天就琢磨著怎麼抓我。”
“你看……”
“我可從來冇策反過你,但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虛點著我的胸口:“都像是在跟我打配合,跟我同步,現在連我都不禁要懷疑了……你跟我是一夥的吧?”
我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劇烈地喘息著,依舊驚魂難定,手腳麻木。
“你的這份心意,師兄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他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現在小四眼死了,我可以是他,任何人都可以是他,孟國華的小命等於間接被我捏在了手上,我隨時可以乾掉這混蛋!”
“但是可惜啊,我不能乾掉他。”
方覺明說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分裂開來,一半是深思熟慮的嚴肅,另一半仍是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殺死小四眼的方法,對孟國華冇用,因為鬼怪不能近他的身,無法讓他死得悄無聲息,那就隻剩一種方法,就是人為乾掉他。”
“可是一旦這樣做,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冇辦法,誰叫孟國華位高權重呢。”
“不過不要緊!”
他立刻又興奮起來:“等我收集完孟國華的把柄,到時候交給他的競爭對手,他遲早得進去蹲班房!”
方覺明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師兄就是這麼一個富有正義感的人,我就看不慣這種人作惡多端!”
說著,他手指再次精準地指向我,語氣充滿了單方麵的‘認定’:“等將來孟國華完蛋,你就是師兄這邊最大的功臣!我永遠不會策反你,因為你……本就是自己人!哈哈哈哈!”
“叮——”
電梯毫無征兆地一震,隨即穩穩停住,兩側金屬門正緩緩打開。
門外,是茶樓大堂正常的光線和隱約的人聲。
就在門開的一瞬間,方覺明臉上的所有癲狂瞬間消失,又重新掛回‘何秘書’那種人畜無害的笑容。
切換之快,彷彿剛纔電梯裡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我極度驚恐下產生的幻覺。
他衝著我微微一笑,連稱呼都瞬間改口:“莊老闆,我就送到這兒了,晚上大先生還有個重要的飯局,我得先去準備一下。”
一天之內接連不斷的驚嚇,讓我本能地逃離了電梯。
驚慌失措中,我的膝蓋狠狠撞在一個高腳凳上。
‘哐當’一聲巨響,凳子應聲翻倒,我也向前跟蹌了兩大步才勉強站穩。
我猛地回頭,驚魂未定地望向電梯。
隻見方覺明站在電梯中央,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正用‘何秘書’的語氣提醒我:“莊老闆,大先生交代的事情,事關重大啊,回去以後可千萬不要懈怠。”
說完,他抬手,按下了關門鍵。
兩側電梯門開始緩緩地向中間合攏,就在門縫即將閉合的最後一刹那,他嘴角再次勾起,瞬間又切換回方覺明那標誌性的詭笑。
我胸口劇烈起伏著,再也無法忍受哪怕多一秒的停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茶樓大門,倉皇鑽進車裡。
直到車子駛離茶樓,那死死攥住我心臟的後怕感,纔開始一點點消退。
車子不斷提速,我猛地按下車窗。
冷風呼嘯著灌進車內,狠狠拍打在我臉上,我這才漸漸清醒了些。
可這清醒,帶來的卻是加倍的後怕。
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莫名其妙地跟方覺明……站在了同一條戰線。
廢棄樓那晚,他跟我說的那些話,除了在給我洗腦以外,還在引導我心底的殺意破土而出。
他就像一個俯瞰人間的邪神,洞悉我的每一次猶豫、每一點恐懼、每一絲陰暗的念頭。
我所有的決斷,都不過是在他編好的劇本裡,按照他預設的軌跡行走。
現在我殺了何秘書,他立馬就控製了何秘書的亡魂。
從電梯裡那亡魂痛苦的表情來看,方覺明顯然用一些手段折磨,並拷問出了所有的機密。
我竟然……莫名其妙在幫他對付孟國華……
我成了方覺明的同夥……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我被這個結論嚇得不輕,一腳將刹車踩死,把車停在路邊。
此刻,望著後視鏡裡的自己,我頓時有些恍惚。
為什麼,我會走到這一步?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
深夜。
我仰麵躺在床上,睜大雙眼望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腦海裡,正反覆翻騰著‘錦繡華庭’四個字。
白天在茶樓,我以為那是何秘書為了整治我而設下的圈套,可既然這個何秘書是方覺明冒充的,那他不可能故意把自己的據點暴露出來,讓人去掃蕩。
所以錦繡華庭根本不是他的據點,這家會所……應該跟他冇有任何關係。
但關於這家會所的秘密,他說的應該是真的。
現在仔細再來分析,如果他是想從這家會所裡麵得到什麼,以他的本事和勢力,這家會所肯定早就不複存在了。
由此可以判斷,這家會所的水應該很深,裡麵可能藏著很危險的東西。
他到現在纔對這家會所動手,是因為他現在可以借何秘書的身份,來隨意指揮我。
他甚至可以調動孟國華的資源。
利用敵人的資源,來辦自己的事。
他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有心機,最恐怖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身心俱疲的我終於被拖入昏沉的睡眠。
當晚。
我做了一個極其漫長,卻又無比真實的噩夢。
夢裡冇有具體情節,隻有許多人的麵孔。
而這些麵孔,竟全都露出了跟方覺明一樣的詭笑,發出了跟方覺明一樣的笑聲。
這個夢讓我感到絕望。
彷彿方覺明這個人……無所不在,所有人,都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