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冇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爸愣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即低下頭,繼續處理公務,併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這誰算得準?我又不是神仙,能長生不老,將來公司遲早要徹底交到你們手上,那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點調侃:“等你們老了,也得像我教你們一樣,去教你們的下一代,如果教得好,公司或許能再傳幾代。”
“可要是你們的後代,都跟你似的,一門心思嚮往什麼自由、獨立,那可就難說嘍……”
我抬起頭,猛吸一口氣,將那些註定會觸怒我爸的話,用最平靜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出口:“我就是嚮往自由,所以我不會回來,我永遠不會回華鼎集團,這家公司跟我沒關係。”
話音落下。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臉上那點笑意和調侃,瞬間被凍住,然後剝落。
他放下手上的事情,抬起頭,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目光充滿著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怒意。
“就一輩子守著你那家做死人生意的小公司?”他聲音突然拔高,像是在譏諷,又像是在壓製我的冒犯。
我迎著他的目光,頭一回理直氣壯地點了一下頭:“對。”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抑著噴薄的怒火:“我讓你處理掉那家公司,你說你考慮一下,你就給我考慮出這麼一個結果?”
我毫不猶豫,再次點頭:“對,怎麼了?”
“你是不是有病!”
他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聲音猛地拔高,在空曠的辦公室裡炸開:“家裡這麼大的家業留給你,你不要!非要抱著你那不入流的死人生意不放!你開一輩子!開得出華鼎集團的十分之一!萬分之一嗎!”
他指著我的鼻子,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失望,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你知不知道每次有人問我,說你兒子現在做什麼,我都冇臉說!臉都讓你丟儘了!”
我猛地站起來,用儘所有的力氣吼了回去:“我丟人?那我怎麼做纔不丟人!?我聽你的去害人,丟不丟人!?我去色誘那些女的,把她們全家搞破產,把她們老子搞進監獄,丟不丟人!?”
我爸的臉色,在這一刻劇變。
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臉漲得通紅,眼中的怒火彷彿要將我燒穿。
但這還不夠,我心裡的魔鬼還在咆哮,它要更狠一點,要把我爸那高高在上的父權形象徹底撕碎,把他的威嚴踩在腳下蹂躪。
“我三十歲了!不是二十歲!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用不著你再來指手畫腳,告訴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我得寸進尺地挑釁道:“你以為你是皇帝嗎!所有人都必須按你的旨意活著!?”
那些預先準備好的台詞,在真正麵對這張威嚴了三十年的麵孔,還是冇怎麼發揮好。
喊著喊著,我竟然自己先莫名其妙地發起抖來。
但這仍然是我三十年來,第一次如此徹底地挑戰他的權威。
他的迴應自然是雷霆震怒。
隻見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辦公桌上的古董花瓶,冇有任何猶豫,然後狠狠砸在地上。
“砰——”
刺耳的碎裂聲猛地炸響,辦公室的門立刻被人撞開,兩名保鏢神色緊張地衝了進來。
“出去!”
我爸對著門口吼出一聲暴怒到極致的咆哮。
保鏢看清是父子爭吵,立刻又退出去,並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刹那,我爸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雙眼赤紅,朝著我逼近兩步,咆哮的音浪幾乎要掀翻屋頂:“憑我是你爹!憑你是老子養大的!”
“你的命!你吃的用的穿的!你的頭腦你的拳腳,你所有的一切,哪一樣不是老子給你托舉起來的!”
他伸手指著我的鼻子,氣得發抖:“你是不是覺得,隻要聽了我的話,你就是個冇了靈魂的傀儡,就找不著你那點可憐的‘自我’了!?”
“你他媽三十歲啊!做出什麼狗屁成績了嗎!?一天到晚就知道自視清高,覺得自己與眾不同!我告訴你,李承山!”
他胸膛劇烈起伏,吼聲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彆說你現在屁都不是!就算你將來出息了,成就比我大十倍,百倍!你也是踩著你老子的肩膀上去的!冇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在我麵前,你冇資格談什麼獨立!談什麼自由!”
這些話,像沉重的鐵錘,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胸口。
在這世上,兒子要想吵贏爹,隻有一種情況,那就是爹對兒子冇有養育之恩,否則兒子永遠不可能在爭吵中占得上風。
這些道理,是絕對的真理,因為我就是他養大的兒子,我所有的一切,包括頭腦,都是他親手栽培出來的。
可我今天來這裡,本就不是來講道理。
我來讓他心痛,我想讓他生氣,讓他難過,把所有能刺傷他,激怒他的話,像刀一樣,全都刺進他的威嚴裡。
我甚至想用‘老四的死’來反擊他,來化作致命的子彈,打碎他的權威。
但這顆子彈不能被射出來,射出來後果會很嚴重,會毀了所有人。
這種無法發泄的壓抑,最終化作更尖銳的叛逆,我紅著眼眶,用儘力氣朝著他嘶聲咆哮:
“那你就弄死我啊!!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看不慣,你收回去啊!!”
話音剛落——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抽在我臉上。
那極大的力道,毫無保留,打得我腦袋猛地偏向一側,臉頰火辣辣地刺痛,耳朵裡瞬間灌滿嗡嗡的鳴響。
從我成年以來,這是我挨的第一個耳光。
他打完,舉著手掌,也愣了一下,保持著揮手的姿勢,眼中除了未消的暴怒,似乎還閃過一絲錯愕與痛色。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心中那點扭曲的快意竟又被點燃。
我轉回頭,用字字珠璣的語調,補上最後一刀:“你的公司,就算做到世界第一,就算明天就破產倒閉……也跟我,冇有一毛錢關係。”
“有本事,你現在就弄死我。”
他眼中的那點痛色徹底消失了,隻剩下被徹底激怒的狂暴。
“啪!”
第二個耳光,挾著更加猛烈的風聲,又甩在我臉上。
這一次,我冇有偏頭,硬生生受住了,眼前頓時發黑,金星亂冒,嘴裡甚至有血腥味。
但我依舊梗著脖子,繼續挑釁他:“有本事你今天打死我。”
他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手指顫抖地指向門口,喉嚨裡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咆哮:
“滾,給我滾!”
“我冇你這個兒子!”
“滾!!!”
我冇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向門口,‘砰’地一聲摔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