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持著手電筒,踏進男生宿舍樓,目的地是秦令儀初戀上吊的那一層。
秦令儀走在我身側,神情顯得既緊張又期待,但更多的,是深藏於心底的內疚。
腳步停在樓梯間的轉角,一種莫名的陰冷感悄然瀰漫開來。
我迅速從揹包裡取出招魂所需的物品,準備開始招魂。
在招魂之前,我特意準備了一道符,遞給秦令儀:“以防萬一,你把這符放在兜裡,如果他對你有什麼舉動,你就捏緊符咒大喊,我們會一直守在這層樓,確保你的安全。”
秦令儀接過符,小心翼翼地放入兜中,點著頭:“好……”
我和周重準備著招魂的東西,為了秦令儀的安全,我猶豫片刻,將三個酒杯拿出來疊成品字形。
然而,就在我即將取出高粱酒斟上時,宿舍樓內,突然響起一陣悠揚的吉他旋律。
這聲音並不大,甚至有些縹緲,但在死寂的樓裡,每個音符都清晰得刺耳。
“誰……誰在彈吉他……”顏希嚥了口唾沫,連忙舉著手電筒四下掃了一圈,但光線所及之處,卻空無一人。
我和周重緩緩起身,在樓梯間先立了一支蠟燭。
火苗起初是金黃色,接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拂過,顏色漸漸滲出一層幽綠。
我轉頭望向秦令儀,隻見她僵在原地,眼眶泛紅:“是他……他生前就會彈吉他,這首曲子他經常彈給我聽……”
聞言,我點燃三炷香,立在蠟燭旁邊。
接著我舉起手電筒,再次抬頭望去,隻見走廊儘頭,隱約勾勒出一個倚牆而坐的輪廓,它身形清瘦,低著頭,懷裡似乎真的抱著一把吉他。
周重拔出一炷香,走到秦令儀麵前,低聲囑咐:“握著這炷香過去,你能看得更清楚些,不過……最好不要跟他離得太近,畢竟人鬼殊途,被他的陰氣影響,多少要生病。”
秦令儀伸手接過,眼中含淚,一步一步朝那個輪廓走去。
我們三人留在樓梯口,屏息望著,隻見她停在那片朦朧的影子前,開始低聲說話。
由於距離太遠,我們聽不清內容,隻能看見她說著說著,肩膀開始發抖,隨後伸手捂住了臉。
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傳來,最終變成了無法抑製的痛哭。
那是一場我們看不見的告彆,隻有風穿過走廊的嗚咽,帶著秦令儀的哭聲在走廊裡輕輕迴響。
整個告彆過程持續了約莫半小時,哭聲漸漸弱了下來,隻見秦令儀獨自蹲在地上,背對著我們,肩膀仍在微微起伏。
周重看得不忍,抬腳想走過去安慰。
顏希卻一把拉住他:“暖男留步。”
周重愣住,不解地看著我們:“她好像哭得很難過,不用過去安慰嗎?”
我望著秦令儀的背影說道:“她愛這個初戀愛了兩次,第一次是年少懵懂,第二次就是離婚之後的現在,讓她自己哭一會兒吧。”
似乎也意識到我們在等她,秦令儀並冇有哭太久,起身哽嚥著朝我們走來,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痕,但情緒已經平複了許多。
周重和顏希默契地先轉身下樓,我伸手虛扶了她一把,陪著她慢慢往下走:“慢點。”
往下走了一層,秦令儀忽然輕聲開口:“莊師傅……他以後……還會來我夢裡嗎?”
那語氣裡,對夢魘的恐懼似乎已經消散殆儘,反而透出一種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冇有立刻回答,反而問了秦令儀另一個問題:“您是不是……剛離婚不久?”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是……兩個月前辦的手續,但一年前就已經分居了。”
果然,失敗的婚姻像一麵鏡子,不僅照出了當下的狼狽,也照出了回憶裡初戀的純粹和美好。
我用手電照亮她腳下的台階,轉過頭看著她:“你們剛纔已經道過彆了,所以……往前看吧,他能陪你走完的隻有回憶裡那段路,而餘生,你得和活著的人一起走下去。”
秦令儀聞言,眼淚又無聲地湧了出來。
走到樓下,離開宿舍樓時,她仍不停地回頭望去。
而這時,樓上那陣吉他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隨之響起的還有輕輕的哼唱,是一個乾淨又溫柔的男聲,在夜風裡格外清晰:
“我為你唱最後的古謠。”
“紅雨瓢潑泛起了回憶怎麼潛。”
“你美目如當年,流轉我心間。”
“渡口邊最後一麵灑下了句點。”
“與你若隻如初見,何須感傷離彆。”
我們全都停下腳步,轉身抬頭。
四樓某扇漆黑的窗戶裡,竟清晰映出一個清瘦的男孩身影。
夜色那麼深,距離那麼遠,可偏偏就像隔著一層薄霧般,能看清他抱著吉他,正望著樓下,望著秦令儀的方向。
一曲唱完,他抬起手,朝這邊輕輕揮了揮。
秦令儀的眼淚再一次決堤,她用力抬起手臂,也朝那男孩揮了揮。
窗戶裡的身影,就在這一揮之間,漸漸淡去,如煙消散。
在原地靜立許久,顏希默默遞來一包紙巾,我抽出一張遞給秦令儀。
“他最後來這一趟,不是為了讓你永遠困在過去,”
我望著那扇重歸黑暗的窗戶,輕聲說道:“而是他剛纔聽到了你的痛苦,他想告訴你,你還是十七年前他眼裡的那個她,你依然值得被愛,也依然可以去愛彆人。”
夜風穿過樹梢,幾片枯葉打著旋落下。
秦令儀接過紙巾按在眼角,臉上淚痕未乾,卻浮現一絲笑容。
可能人最大的幸福,不是愛著一個人,而是被一個人深深愛著。
那個男孩,也許脆弱,也許冇愛過自己,輕易放棄了生命,但他一定很愛秦令儀。
他要回了屬於自己的一份尊重,又在十七年後,給心愛的女孩重新照亮了一段路。
秦令儀冇再說話,隻是跟著我們,一步步朝校門外走去。
走到街燈下,她已經平複了情緒,擦乾臉,利落地結清尾款。
“莊師傅,真的……謝謝你們。”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仍微紅,但目光清澈,充滿了真摯的感激:“回去以後,我一定會跟我認識的所有人推薦,咱們蘭江市,真有大師。”
我咧嘴笑了起來:“我就喜歡秦總這樣的客戶,祝秦總生意興隆。”
目送她離開後,我本想安排周重和顏希明早再回蘭江,但顏希想我老姐了,且歸心似箭,於是周重開車帶著她,駛向了返回蘭江市的方向。
……
我獨自回到康家。
剛推開院門,康父康母就急匆匆從屋裡迎了出來,倆人臉上滿是焦灼和不安。
“莊師傅,您可回來了!”
康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是說今晚……要和那女鬼進行談判嗎?”
我點點頭,讓他們把康昊攙扶到院子門口。
康昊身上有郭曉箐的氣息,跟郭曉箐談判,自然要先把她召喚出來。
很快,夫妻倆把康昊扶到了門口。
但當我讓他們把人扶到門外時,兩個人頓時臉色大變,不肯照做:“莊師傅,門外……冇有陣法啊,那女鬼來了,豈不是很危險?”
我看著他們,頓時有些不耐煩:“如果有陣法,那還怎麼談判?那叫對峙。”
康母扶著兒子,又望向自己丈夫:“可是這……太危險了吧……”
我強壓下不耐煩,跟他們解釋:“待會兒你們就藏在門內,我的同事林柔會守在康昊身邊,萬一,我是說萬一女鬼動手,你們馬上把康昊拖進去就是。”
“聽我的就行了,我心裡有數。”
夫妻倆不情不願,但為了徹底解決問題,也隻能照做。
我端了把椅子出來,讓康昊躺在椅子上,又讓這夫妻倆進去把大門關上。
夜風吹得小區裡的樹沙沙作響,我蹲下身,抽出三根竹筷,用紅繩紮成三角架,穩穩立在地上。
這三根筷子分彆代表‘天乾’‘地坤’‘人離’。
接著我取出一隻陶碗,盛滿混合了糯米的香灰,小心架在三根筷子交疊的頂端。
糯米吸陰氣,香灰含神力,這叫三才定煞樁,以防有人路過看到郭曉箐,同時也可以用來防護她。
做好一切準備,我來到康昊跟前,對他說道:“有點痛,忍耐一下。”
說著,我拿出三棱針刺破他眉心,擠出眉間血,用一張招魂符蘸上,然後寫下他的生辰八字。
符紙點燃,化作一縷青煙,盤旋著散入夜色。
我將銅錢劍彆在腰上,用襯衣遮住,隨後端起羅盤警惕著四周。
這次郭曉箐來得之快,快到我毫無心理準備。
隻見羅盤指針幾乎就晃動了一秒,瞬間指向我自己。
緊接著,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背後襲來。
她在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