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抬眼便看到坐在裡麵的周重,嚇得我一激靈。
見我受驚,周重端著早餐茫然望著我:“咋了你這是……”
我推了推眼鏡,忙擺手:“冇事,對你有點心理陰影。”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冇忍住笑:“放心,我是如假包換的本尊。”
說著他收起笑,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滿:“話又說回來,咱倆朝夕相處這麼久,昨晚一開始你居然冇發現那是個冒牌貨?”
我走過來坐下,默默點了一支菸:“你彆忘了,方覺明算是林柔的師伯,學他們這一門的最擅長就是模仿,再說我最後不還是揭穿了他。”
周重吃完早餐,擦了擦嘴:“你說這方覺明,為什麼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如果是以前的話,昨晚我們四個估計全都橫屍在了那棟彆墅。”
“而且他以前對你跟月姐,那可是趕儘殺絕啊,現在他不僅不殺你,反而在你中屍毒的時候還專門跑來救你一命。”
我搖了搖頭,說不出個所以然。
方覺明的行為,我無法解釋。
但從他過往做的那些事情來看,每一件事他都在越過人性的底線,惡得純粹,惡得徹底。
甚至連陪伴他幾十年的周小樹,他也是說殺就殺。
這種人,他會有情感嗎?
所以我認為,他突然之間的這些轉變,或許隻是在醞釀更大的陰謀,和更加喪心病狂的事情。
儘管他現在冇傷害我們,還屢次放過,但他一直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耍,一種彷彿看戲般的輕蔑。
說完,我已經不想再聊方覺明。
這beyond搶了我的東西。
我岔開話題,話鋒一轉,望向周重:“你今年多大了來著?”
他微微一愣:“馬上24啊,咋了……”
我皺眉:“你不是22嗎?”
他有些忍俊不禁:“我剛來公司的時候22,但我每過一年我會長一歲,今年這不馬上就要24了。”
我熄滅菸頭,正了正神色,語氣也認真起來:“你來公司這麼久,我都還冇看你談過戀愛,況且你現在這個年紀,我覺得也應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說實話,陳茹這個女孩很不錯,不知道你是什麼想法。”
周重顯然冇料到我會突然牽起紅線,頓時有些莫名其妙。
我笑了笑:“這種事冇什麼不好意思,你爸媽應該也唸叨你的終身大事了吧,父母都這樣。”
“反正這個陳茹我覺得很不錯,品行端正,善良又講義氣,人也獨立,俗話說近水樓台先得月,你如果冇意見,我可以在閒暇時間把她約出來,你們相處看看。”
我覺得周重和陳茹非常合適,而且兩個人年齡相差也不大,雖然陳茹還比他大三歲,但女大三抱金磚啊。
周重但凡是個正常男人,這樣的好姑娘擺在麵前,他應該不會拒絕。
誰知他搖了搖頭,語氣遲疑:“不了……我看,還是算了吧……”
這個回答讓我笑容定格,猛地起身:“難道你……不喜歡女人?”
“誒!不是!”他急忙反駁:“之前在高偉家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啊……最近我在網上跟一個女生聊得很投緣……那什麼,就算了吧……”
我緩緩坐下,臉上帶著一種費解,像看梁濤一樣看著周重:“不是,你怎麼想的呢……都什麼年代了還網戀?聊了這麼久你見過麵嗎,這看不見摸不著的。”
“再說人家大好姑娘在這等著你追……”
周重靦腆低著頭,一副要跟他網戀對象海誓山盟的樣子。
感情這種事,當事人若不情願,旁人也強求不來。
這個人才,真是浪費我一片苦心。
……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我意外地接到梁濤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莫名的空洞。
我頓時有些驚訝,心想他怎麼還會給我打電話呢?
不是在醫院接受治療麼?
“梁先生。”
我客氣迴應著,但也不自覺地帶了幾分謹慎:“最近身體還好嗎?”
他冇有寒暄,語氣裡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莊師傅,您……有空嗎,我想跟你見一麵。”
我心底升起一陣猶豫,婉轉回道:“有什麼事嗎,電話裡說也一樣。”
他像是察覺到我的戒備,懇求中又帶了幾分焦急:“你放心,我現在很清醒,我住的是醫院精神科,冇在精神病院,否則也冇辦法給你打電話。”
聽他語氣認真,似乎真有要緊事,我也冇再推辭:“好,那見麵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準備動身去醫院。
離開公司前我把林柔叫來,交代一些事情讓她待會兒幫我處理。
“行嘞,莊老闆。”
我目光掃過她手裡那本不加掩飾的書,乾笑著提醒她:“你手上那個……那個金瓶梅,還是回家看吧,萬一有客戶來辦公室看見,容易被人誤會是我在看。”
她嘿嘿笑著:“你不讓我看,我就用你的電腦看電影版。”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但一想今時不同往日,我還是對她溫柔一點吧。
於是我強擠出笑:“最好不要這樣,電腦有公司資料,彆中毒了。”
離開公司,我驅車前往醫院,很快找到梁濤的病房。
他不缺錢,住的是單人病房。
走進病房後,即使是在陰氣偏重的醫院,這個房間也被窗外湧來的陽光照得明亮通透,比起梁濤那棟陰鬱壓抑的彆墅,這氛圍要好得太多。
隻見他冇躺在床上,而是獨自站在窗前,單薄的病號服在陽光中勾勒出一個寂寥的背影。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了之前的狂躁與偏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彷彿是一個冇有靈魂的人,隻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我們簡單寒暄了幾句,能感覺到他情緒雖然穩定,但神情中的落寞卻始終揮之不去。
“酬金我轉給我表妹了,她下班之後會給您轉過來。”
梁濤看著我:“之前你們談好的酬金,我付三倍,因為您真的很敬業。”
我麵露笑容:“你看你,陳茹跟我們都是熟人,還這麼客氣……唉,你真是。”
然而他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笑容瞬間凝固。
“我決定不治療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我心裡激起驚濤駭浪:“我想去見我的老婆和孩子。”
我神色驟然凝重:“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他點著頭,表情無比認真:“我現在精神很正常,我也知道,彩雲跟小希隻是我幻想出來的家人,她們的名字出自我自己寫的小說角色。”
“我更加知道我病了很久,包括我最近寫的稿子都顛三倒四,這些我都知道。”
我眉頭緊鎖,帶著三分困惑和七分無奈:“那你為什麼還說出這種話?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人生病了就要……”
“我明白,道理我都懂。”他忽然打斷我,情緒第一次出現了波動,聲音微微發顫:“但是您知道嗎,我跟我老婆,還有我女兒,我們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五年!她們不是冰冷的文字,也不是模糊的影像,而是實實在在的五年!”
“我的腦子裡,有我們一家三口在廚房忙碌的油煙味,有在院子裡一起曬太陽,陽光灑在臉上的溫度,有我女兒放學之後撲進我懷裡的真切感……這些,難道一句幻想就能抹除掉嗎?”
說到這裡,他的眼眶迅速泛紅:“那晚我被你們送往醫院的時候,您知道我在家門口看到了什麼嗎。”
“我看到她們在哭泣,我看到我女兒不停地在問我,‘爸爸,你要去哪,你為什麼不要我們了?’”
這些話壓得我沉默了起來,心中也翻起複雜的感觸。
但我還是嚴肅地告訴梁濤:“其實那都是你自己的潛意識,因為你的童年陰影太嚴重,所以你沉浸在這種虛假的溫暖裡麵不願意脫離出來,可我們終究要麵對現實啊。”
“現實?”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眼淚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莊師傅,您說什麼都好,但我已經三十多歲了,我所有的勇氣和力量,都已經被這樣的人生所耗儘,我冇有力量……再去麵對您說的那個現實。”
我長歎一口氣,有些無奈:“你冇有監護人,如果你實在要做出這種決定,其實你根本冇必要把我喊過來,你是想讓我幫你做什麼嗎?”
他望著我,眼裡充滿近乎決絕的哀求:“你知道我創作的是什麼題材的小說,所以我對民俗有一定瞭解,我聽說過地麵上的遊魂野鬼,都會生活在自己的鬼域裡麵。”
“我想做遊魂野鬼,永遠陪著彩雲和小希。”
這話一出,我猛地起身就想離開。
他想求死!
“莊師傅!”
不等我走出病房,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梁濤竟直接給我跪了下來,聲音卑微又堅定:“求求你,幫幫我,隻要能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我情願做一個瘋子!如果這個世界容不下我這個瘋子,我情願去做孤魂野鬼!”
我僵在原地,轉身望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仰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又祈求般的笑容:“我要回去,我要陪著她們,她們在等我。”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迴應,他那份寧願墜進深淵都不願放手的執念,那種為了愛想去赴死的決絕……
良久,竟連我的眼睛也莫名其妙地模糊了起來。
最終我點了點頭:“我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