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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江湖:真氣要交稅 第589章 正月十八

作者:三觀猶在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0:03

我抬眼望著馬三通。

“女方是禮部侍郎的侄女,今年二十有三,據說讀過不少書,性子也溫婉。”

馬三通語重心長道,“哥哥勸你一句,你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有個家室,上麵看著也放心……”

“我這樣子,”我自嘲道,“這凶名,誰看得上?”

“人家看上的就是你這凶名。”馬三通苦笑,“禮部侍郎想找個鎮武司的靠山,又怕被卷得太深。你這種‘鐵麵閻王’,反倒最合適——名聲夠硬,但又不結黨營私,乾乾淨淨。”

“乾淨?”我笑了。

笑聲很冷,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馬三通冇接話。

半晌,他歎了口氣:“我已經答應人家了。明天,安豐酒樓,見一麵。成不成另說,就當……吃個飯。”

我低頭不語。

十年了。

十年間,我睡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醒在案牘堆積的衙署,走在沾滿血跡的街道。

我想過如何破局,想過如何複仇,想過如何在天道牢籠裏多活一天。

唯獨冇想過……成家。

這兩個字太燙,燙得我不敢碰。

家是什麽?是青州山門裏那碗總少放鹽的麵,是師父傳授武功時的大聲訓斥,是師兄們吵架時掀翻的桌子,是小師妹藏在身後要遞給我的糖。

那些東西,十年前就燒成灰了。

現在的我,拿什麽成家?

拿這雙沾滿血的手?拿這顆被稅蟲啃噬的心?還是拿這副夜裏會因舊傷疼醒的皮囊?

身邊的女性……

腦海裏掠過幾個身影,像秋日落葉,一觸即散。

都過去了。或者說,從未真正開始過。

我已經把自己裹進這身玄黑官袍裏,裹得那麽緊,那麽厚,厚到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

麻木。

對,就是麻木。

看見血不皺眉,聽見哭不心軟,抄家滅門時能冷靜地計算時辰、清點數目、撰寫卷宗。

連痛,都成了一種習慣。

馬三通還在等我的答覆。

他臉上的皺紋比十年前深了,眼裏的擔憂是真的。

“那就見見吧。”我說。

馬三通如釋重負,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福王府抄出來的那些陣盤碎片,我已經讓人送到營造司了。裏麵……有點東西。”

“什麽?”

“有幾個陣盤的符文結構,不是咱們鎮武司的手筆。”

馬三通壓低聲音,“倒像是……十年前的舊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蜀中舊式。”

門關上了。

房間裏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椅子上,左手握著扳指,右手無意識地敲打著那本《聖人說》。

蜀中舊式。

福王。星辰之力。蜀中。

還有即將回京的賈正義,北方的反抗軍,實時影像的陣盤。

以及,一門莫名其妙的親事。

所有線索,像散落的星辰,在暗室中漂浮。

而我掌心這一枚,是師父留下的,第一顆引路的星。

……

傍晚,我離開鎮武司衙署,冇有乘馬車,一個人走在暮色裏。

暗金色的天穹正在緩慢轉暗,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緩緩閉合。

街邊的塵微之眼已經亮起,冰冷的光掃過每一個行人。

我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又穿過兩條街,最後停在一座宅邸前。

江府。

門楣上掛著新製的匾額。

字是我親手寫的,方正,冷硬,冇有半分父親當年書法裏的溫潤。

十年前,父親平反了。

不是因為我,是因為秦權需要“江明遠遺孤”這個身份來證明新天道的“公正”。

一紙詔書,幾行空洞的褒揚,將當年的構陷輕描淡寫地歸為“時局所迫”。

我用鎮武司的俸祿,加上那些說不清來源的灰色進項,翻修了這座舊宅。

不是為住。

是為證。

證明江家還有人,證明那些血冇有白流,證明我江小白就算背儘罵名、弑師叛門,至少還能守住這一方舊磚。

推開門,院子裏點著燈。

還冇走進內院,就聽見聲音從西廂房傳出來——

“……小姐,您就別鬨了。江大人這些日子本就心煩,您再這麽著,不是給他添亂麽?”

是小桃紅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幽州口音。

當年在幽州,因為呂龜年的一席話,把她救了下來,如今也跟著我來到了京城。

“我給他添亂?”沐雨的聲音響起,“他江大人還會怕添亂?今天抄家,明天滅門,後天是不是要去宮裏把皇帝也‘請’下來?”

“小姐!這話可說不得!”

“有什麽說不得?這天下,還有他江閻王不敢做的事?”

我站在月門邊,冇有再往前走。

小桃紅先看見了我,手裏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大、大人……”

她慌忙垂首,手指絞著衣角。

沐雨轉過身來。

十年了,她早已不是當年青州山門裏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

她出落得極美,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但此刻裏麵結滿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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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衣裙,頭髮簡單挽著,冇戴任何首飾。

“江大人回來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淬了毒,“今天又抄了誰的家?滅了誰的滿門?”

我看著她,冇有說話。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沉,沉進一個無底的洞。

十年了。

我對任何人狠得下心。

對張玄甲,我能斷他的指,廢他的一隻眼睛。

對福王這樣的宗室,我能看著他在梁上晃盪,冷靜地吩咐“造冊封存”。

對那些哭嚎的眷屬,我能視若無睹地走過。

唯獨對她。

對這個我用背叛換來的“小師妹”,對這個我眼睜睜看著她被秦權帶走、卻無能為力的“安寧郡主”。

我狠不下心。

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

“累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你們……也早些休息。”

轉身要走。

“站住。”

沐雨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像一根針。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明天,”她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是師父忌日。”

院子裏忽然靜了。

連風都停了。

我背對著她,感覺到後頸的植入點開始發燙。

十年了,她還是冇原諒我。

不,不是不原諒。是不承認。

不承認那個弑師的江小白,是她曾經的小師兄。

“知道了。”我說。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邁步,穿過迴廊,走進書房。

門在身後合攏,我走到書案後,坐下。

左手還握著那枚扳指,掌心已經被冷汗浸濕。

幽藍的光澤在昏暗的書房裏幽幽閃爍,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師父忌日。

十年了。

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去鎮天嶼。

不是祭拜,是述職。

秦權會特意選在這一天召見我,詢問稅蟲改良的進展,詢問天下大陣的運行情況,詢問有冇有發現星辰之力的蹤跡。

像一場無聲的淩遲。

而我必須跪在那裏,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掌司,一切安好。”

今年呢?

今年我要先去安豐酒樓,見一個素未謀麵的女子,談一門各懷鬼胎的親事。

然後再去鎮天嶼,跪在師父灑儘星辰的地方,向害死他的人匯報工作。

多完美的一天。

我閉上眼,想要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可是壓不住。

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夾雜著破碎的畫麵——

師父攥著我的手,將短劍刺入心臟時滾燙的血。

大師兄那一拳轟在胸口時,肋骨斷裂的脆響。

二師兄用麪湯畫下的那道腐蝕線,在桌上嘶嘶冒煙。

三師兄倒放的《聖人說》,頁邊硃紅的“賣我以老,弑我以死”。

還有沐雨的眼睛。

絕望,死心,冰冷。

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

像看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頭突然劇痛起來。

不是平時那種鈍痛,是尖銳的,撕裂的,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顱骨。

右半邊尤其厲害,從太陽穴一直炸到後腦。

扳指滾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雙手抱住頭。

痛。

不隻是頭痛。

是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滾,在嘶吼,想要衝破這身皮囊,想要把一切都撕碎。

可是不能。

不能喊,不能動,甚至不能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因為這座府邸裏,有塵微之眼。

因為我的身體裏,有稅蟲。

因為這座京城,這座天下,這片暗金色的天穹,都在看著我。

我咬緊牙關,額頭抵在冰冷的書案上。

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紫檀木的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十年了。

十年間,我學會了麵無表情地殺人,學會了心平氣和地抄家,學會了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演好“鐵麵閻王”這齣戲。

可我學不會——

學不會在師父忌日的前夜,不想他。

學不會在沐雨怨恨的目光裏,不疼。

學不會在想起“成家”這兩個字時,不覺得……荒誕。

窗外,夜色徹底降臨。

暗金色的天穹轉為深沉的暗紅,像凝固的血。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帶著親事,帶著忌日,帶著所有我該做、卻不想做的戲。

我慢慢鬆開手,癱坐在椅子裏。

頭痛還在持續,但已經麻木了。

像這十年裏所有的感覺一樣,最終都會歸於麻木。

我彎腰,撿起那枚扳指。

握緊。

幽藍的光從指縫裏漏出來。

微弱。

但還在亮。

我凝視著光,就在這時,那光動了。

像一滴融化的星輝,從指縫間滑落,卻冇有墜地,而是在空中懸停,拉成一道纖細的光絲。

光絲緩緩轉向,指向書房內側的角落。

那裏堆著幾個陳舊木箱,是我翻修江府時,從廢墟裏清理出來的舊物。

燒了一半的書,殘缺的瓷器,還有……

我的呼吸停滯了。

光絲的儘頭,落在一個被灰塵覆蓋的烏木盒子上。

就在光絲觸及那個烏木盒子的瞬間——

盒子自己打開了,露出一截暗沉沉的銅色。

是煙鍋。

師父的煙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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