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細密而綿長,敲在簷下石階上,像某種無始無終的偈語。
楚無珩泣血的嘶吼彷彿還懸在空氣裡,嘶嘶迴響。
淩曜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掙脫手腕上的鉗製,而是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裡沒有責怪,反而帶著洞悉一切的憐惜。
「無珩,你的心意,我知曉。」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有些事,非人力可及。強求,隻會徒增其苦。」
他抬起另一隻手,擦過楚無珩的眼角,那裡彷彿下一刻就會淌下血淚。
「我這一縷殘魂,能再見故山風雪,能再……」
淩曜說著,視線直直地望進楚無珩滿是痛楚的眼中,「與你有一段時日相伴,已屬僥倖。」
他手腕微微轉動,不是掙脫,而是用一種輕柔的力道,反手握住了楚無珩那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似安撫,又似某種無言的交付。
「你的路還長,無珩。」淩曜凝視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莫要……困在我這即將消散的幻影之中。」
楚無珩赤瞳中的瘋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可我……還能去哪裡?」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攥著淩曜手腕的力道終於一點一點鬆懈,卻仍舊虛虛地攏著。
「天地之大,」他聲音嘶啞,眼睫低垂,「沒了師尊……於我而言,皆是牢籠。」
淩曜沒有立刻抽回手,任由自己的手腕留在楚無珩虛握的掌心。
良久,他才輕輕開口:
「你可知,這段時日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楚無珩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淩曜的聲音融在雨夜濕潤的空氣裡,
「若百年前重來一次,知曉一切後果……你會不會,後悔拜我為師?」
楚無珩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後悔,想說能得師尊教導是他一生之幸。
可話湧到唇邊,卻在觸到淩曜身上那些緩慢蔓延的灰金色裂痕時,悉數凍結。
他看見師尊蒼白的臉色,看見那襲素衣下愈發單薄的身形,看見那些裂紋如同某種不祥的紋身,正一點點蠶食這具來之不易的蓮身。
——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不知饜足的執念,因為他種下的相思蠱,因為他一次次失控的侵占與索取。
楚無珩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最終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是一句破碎到不成調的哽咽:
「弟子……弟子寧願從未遇見您。」
淩曜眸光微動。
「若從未遇見您……」楚無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堅持說下去,「您便不必為我立心魔咒,不必為我日夜懸心,不必……割捨半魂,赴死葬劍塚。」
他閉上眼,滾燙的淚水混著血絲滑落。
「更不必如今……連這縷殘魂,都要因我而散。」
他睜開眼,「弟子寧願自己死在那個屍山血海的村莊裡,從未被您帶回玄清峰,從未感受過一絲溫暖。」
「這樣……您就還是雲端之上的玄清仙尊,清白無瑕,不會被任何汙濁沾染,不會被我這樣的孽徒……拖累至此。」
這是楚無珩百年來,第一次真正說出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不是恨師尊,而是恨自己成了師尊的劫!
恨的是自己這份扭曲的愛慕與執念,最終將那個如月如雪的人,拖進了萬劫不復的泥沼。
淩曜靜靜聽著,窗外雨聲潺潺,襯得他側臉愈發沉靜。
良久,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你錯了。」他說。
楚無珩怔然抬首。
淩曜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與雨幕,落在了某個久遠而清晰的畫麵上。
「我修道五百載,守山三百秋。看似風光,實則……」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很寂寞。」
「玄清峰的雪很美,但看久了,也會覺得冷。」
淩曜的唇角浮起一絲柔軟的笑意,「直到……帶你回來。」
楚無珩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看見師尊眼底那片平靜的深潭漾開了一圈漣漪。
那漣漪裡沒有責怪,沒有悔恨,隻有一種歷經千帆之後,近乎溫柔的坦然。
「師尊……」
楚無珩的眼淚洶湧而出,他再也忍不住,額頭抵在淩曜肩頭,像個孩子般壓抑地嗚咽起來。
「無珩,」淩曜任由他靠著,輕拍著他顫抖的肩背,「我這一生,修道問心,護持蒼生,收你為徒……皆出自本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玉石相擊:
「無悔,亦無憾。」
百年了。
他等了百年,恨了百年,痛了百年,用盡一切偏執瘋狂的手段,將那人從黃泉拖回,又親手推進更深的煉獄。
到頭來,等來的竟是這句話——
無悔,亦無憾。
那一瞬間,楚無珩靈魂深處那最後一絲因「不被原諒」而滋生的偏執,如冰雪消融。
【叮——任務目標:楚無珩,目前黑化值0%。】
【任務: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務者將在7天內脫離本世界,請做好準備。】
係統的提示音在淩曜腦海中清晰響起。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抬眼望向窗外。
雨不知何時已漸漸歇了,簷角最後一滴水珠墜落,在石階上濺開細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