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無珩緊繃的心神並未因這突然的轉變而放鬆,反而更提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將懷中昏迷的淩曜,往水鏡正下方的位置又托近了些。
慕雲崖也屏住了呼吸,全神貫注。
水鏡不再多言,鏡麵那深邃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如無波古井的鏡光。鏡光如水銀瀉地,溫柔卻不容抗拒地將淩曜整個籠罩其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鏡麵開始蕩漾,景象由模糊迅速變得清晰——
百年前。青雲宗。葬劍塚入口。
狂風呼嘯,死寂的劍氣瀰漫。畫麵中,正是刑律殿事後,楚無珩被扔出山門,淩曜轉身決絕踏入葬劍塚的那一幕。
然而,水鏡的視角並未停留在塚外,而是跟隨著那道白衣身影,穿透了層層恐怖劍氣與死寂屏障,進入了連青雲宗歷代先輩都極少踏足的葬劍塚最深處。
塚內,萬劍墳塋林立,殘魂哀嚎,死氣如實質的黑色潮水湧動。
可畫麵中的宴清塵,那一身清冷白衣在如此環境中竟依舊不染塵埃。他步伐平穩,穿過令人絕望的劍塚死地,最終在一處插滿殘劍的墳丘中央,尋了塊相對平整的空地盤膝坐下。
他臉上沒有任何楚無珩記憶中冰冷絕情的模樣,也沒有恐懼或悲傷,隻有一片近乎剔透的平靜。
接著,他閉上了眼。
雙手結出一個古老而複雜到極致的法印。
磅礴浩瀚的合體期靈力自他周身轟然爆發,卻不是攻擊,而是盡數向內收斂,凝聚於靈台識海深處!
楚無珩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看見,師尊的眉心處,一點純粹到極致、溫暖如初生旭日般的金色光團,緩緩浮現、分離。那光團蘊含著宴清塵半生修為、本源道基、以及最為核心的……神魂!
分離的過程顯然痛苦到了極致。即便隻是通過水鏡觀看,楚無珩也能感受到那種源自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顫慄。畫麵中的宴清塵身體微微顫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唇角無法控製地溢位一縷淡金色的血絲。
可他結印的手,穩如磐石。
就在這時,一個恢弘淡漠、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帶著無盡威嚴與法則韻律的聲音,在葬劍塚內響起:
「宴清塵,汝可知,以此法分割神魂,注入彼身,雖可保其性命無虞、助長其潛能,然汝自身必道基損毀,此身隕落,神魂殘缺,再無轉圜之機?」
這被水鏡美化的「天道之音」,問得悲天憫人。
畫麵中,宴清塵嘴角的血跡又多了一縷,他卻極輕地笑了笑,對著虛空回答,聲音無比清晰堅定,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般的聖潔:
「知道。」
「但他不能死。」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水鏡,穿透了百年時光,落在了此刻正死死盯著鏡麵的楚無珩臉上,輕聲說:
「此非他之罪。他這一生,不該止於汙名,葬於泥濘。」
「我既帶他出來,教他成人……便該護他到底。」
「縱使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亦無悔。」
話音落下,那團蘊含著半數神魂與本源的金色光團,在他指尖輕柔一推下,化作一道溫暖璀璨的流星,無視了葬劍塚內所有的死氣與劍氣阻隔,穿透空間,精準無比地飛向塚外某個方向——正是當時修為盡廢、奄奄一息倒在泥濘中的楚無珩所在!
光團無聲無息地沒入楚無珩破碎的丹田、黯淡的識海,融入他幾乎要潰散的魂核最深處。
畫麵中,宴清塵的身影在那團金光離體後,迅速變得透明、虛幻。他最後望了一眼金光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身影如同風中殘燭,徹底消散在葬劍塚無盡的劍鳴之中。
水鏡畫麵至此,緩緩淡去。
觀星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山風依舊呼嘯,卷著冰冷的雪沫,打在兩個僵立如石刻的男人身上。
楚無珩抱著淩曜的手臂,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他赤瞳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片空茫的震駭,以及瞳孔深處,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劇痛。
原來……是這樣。
原來當年元嬰碎裂、靈力潰散時,那股莫名湧現、護住他心脈最後一絲生機,讓他能在魔域那吃人地界掙紮活下去的溫暖力量……來源於此。
原來第一次結合時,那靈魂深處轉瞬即逝的奇異共鳴與悸動……並非幻覺。
那是同一本源神魂被強行撕裂兩半後,跨越百年光陰與生死界限,在最近距離下,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悲鳴與呼應。
他恨了百年,用盡手段想要報復、想要將其拽入泥淖與他一同沉淪的……竟是這樣一個人。
一個在最後時刻,割捨半魂,護他性命,予他前程,自己卻背負所有汙名與誤解,魂散道消的人。
「呃……嗬……」
一聲破碎的、彷彿從撕裂的胸腔裡硬擠出來的氣音,從楚無珩喉嚨深處溢位。他猛地低頭,看向懷中依舊昏迷,眉眼安靜的人。
那些淺金色的裂痕隱隱還在,是蓮身崩壞的證據,此刻卻更像一道道烙在他心上的罪證。
是他!
是他百年恨意的滋養,是他毫不留情的折辱,是他失控魔氣的侵蝕,是他種下的相思蠱……將這片好不容易重聚的殘魂,這具來之不易的蓮身,再次推向破碎的邊緣。
什麼清理門戶?
什麼嫌棄他骯髒齷齪?
全都是他自以為是的臆想!是建立在滔天誤解之上,可笑又可悲的恨意樓閣。
此刻,樓閣塌了。
砸得他神魂俱裂,血肉模糊!
恨意的根基正在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尖銳、近乎淩遲的自我憎惡與後怕。
「為什麼……」楚無珩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猛地抬頭看向鏡靈,赤瞳赤紅如血,「他還隱瞞了什麼?當年在刑律殿,他為何要當眾逼出我魔氣?為何不告訴我?!」
鏡靈高深莫測的聲音傳來:「老夫照的,隻是殘魂去向。至於具體緣由、心中所思……」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檢查下方這具蓮身,「此人肉身氣息微弱,禁不起我的探查,需以其魂魄完整時的貼身寶物為引,最好是與主人羈絆深厚、跟隨時間長久之物,方能映照更多細緻過往。」
貼身寶物?羈絆深厚?
慕雲崖與楚無珩幾乎同時想到了那柄劍——
「霜華。」慕雲崖沉聲道,「清塵的本命佩劍,自他入門便隨身溫養……又在你元嬰被碎後,隨他一同葬入劍塚深處。」
楚無珩身體一震。
是了,霜華劍。師尊手把手教他握劍的霜華,也是……百年前刑律殿上,師尊用來碎他元嬰的霜華。
那柄劍上,必然殘留著最多的過往痕跡,與最深刻的神魂印記。
楚無珩緩緩抬眼,望向觀星台外混沌的天際,赤瞳中所有混亂的情緒逐漸沉澱,凝結成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去取劍。」
「楚無珩!」慕雲崖急道,「葬劍塚乃宗門絕地,死氣劍氣百年更甚!你如今雖是渡劫期,但那裡……」
「我必須去。」楚無珩打斷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度。
他低頭,目光再次落回淩曜蒼白安靜的睡顏上,眼神複雜得難以描摹。
他俯身,極其輕柔地將淩曜交到慕雲崖手中,動作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在我回來之前……護好他。」
楚無珩最後深深看了淩曜一眼,彷彿要將這張臉刻入魂髓。隨即,他驀然轉身,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幽暗遁光,朝著那吞噬了無數修士性命、也埋葬了百年真相的葬劍塚,決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