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的魔宮籠罩在一層稀薄的暗紫色霧靄中,寢殿內卻依舊保持著恆定的昏暗,唯有幾縷蒼白的天光從高窗濾入,切割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淩曜早已醒來。
他靜坐在玄玉榻邊,墨黑的長髮流水般從肩頭滑落,與身上那件暗紅如血的鮫綃焰蛛紗衣交織。明明端坐如往昔,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仙尊模樣,卻在這魔宮的霧靄與艷色的紅衣映襯下,形成一幅靡麗的畫卷。
寢殿門被無聲推開。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楚無珩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玄黑魔尊袍,墨發用暗金髮帶束起,襯得那張俊美陰鬱的臉輪廓愈發分明。他手中托著一個墨玉托盤,上麵蓋著深色綢緞,看不清其下是何物。
聽見腳步聲,淩曜抬眸望去。
四目相對,楚無珩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晨光恰好從淩曜身後的高窗斜射而入,為他周身鍍了一層朦朧光暈。紅衣墨發,膚色蒼白,眼尾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倦意與淡紅。
那模樣,竟有種驚心動魄的靡麗。
可當淩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時,那雙眼底深處,卻緩緩凝結出一層薄冰。
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種更疏離、更凜然的東西。
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彷彿在透過他,看著某個早已死去的影子。
楚無珩心頭莫名一刺。
他壓下那瞬間的不適,麵無表情地走到榻邊,將墨玉托盤放在淩曜身側,掀開綢緞。
托盤上,是四條精緻的鏈子。純金色,在晨光下流淌著冰冷而奢華的光澤,每一環都雕刻著繁複的魔紋,中央鑲嵌著細小的暗色晶石。
淩曜的目光落在那些鏈子上,瞳孔微微一縮。
楚無珩拿起一條手鍊,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赤紅的眼眸盯著淩曜,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師尊,」他聲音很輕,像情人低語,又像劊子手行刑前的安撫,「眼熟嗎?」
淩曜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像結了霜的湖麵。
楚無珩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
他執起淩曜的左手手腕,那手腕纖細蒼白,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開。
「這是縛靈鎖。」楚無珩一邊說,一邊將金色的鏈子環上淩曜的手腕,「哢嚓」一聲輕響,鏈子自動扣合,大小恰好貼合腕骨。
「百年前,在刑律殿,」楚無珩的聲音低沉平緩,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們就是用這個捆住我,封住我的靈力,讓我跪在所有人麵前,任人審判。」
他拿起另一條手鍊,扣在淩曜的右手腕上。動作很慢,彷彿在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
「不過師尊不認得也正常,百年過去了,我做了些改良。」
他拿起一條腳鏈,握住淩曜的左腳踝。那腳踝同樣纖細,麵板瑩白如玉,楚無珩扣上鏈子時,指尖還若有似無地劃過踝骨內側敏感的肌膚。
淩曜猛地一顫,下意識想縮回腳,卻被楚無珩牢牢握住。
「現在的縛靈鎖,」楚無珩抬起眼,赤瞳中映出淩曜微微慌亂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得意,「可以隨心變換。」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四條金色鏈子同時泛起暗光,下一秒,它們竟然從淩曜的手腕腳踝上延伸而出,化作四條細長的金色繩索,另一端連線在榻柱和牆壁的暗釦上,瞬間將淩曜束縛在榻上!
淩曜渾身一僵,下意識掙紮,可那些金色繩索看似纖細,卻堅不可摧,牢牢禁錮著他的四肢。紅衣因掙紮而滑落肩頭,露出一片瑩白的肌膚,在金色繩索的映襯下,像一隻被釘在絨布上的蝶。
楚無珩的呼吸微微一滯。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手指再一劃,金色繩索又迅速縮短,變回精緻的手鍊腳鏈,安靜地環在淩曜腕間踝上。
「既美觀,又實用。」楚無珩站起身,退後半步,目光如同打量一件被完美束縛的藏品。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扭曲的愉悅,可那愉悅之下,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彷彿在害怕什麼,又彷彿在期待什麼。
淩曜緩緩抬眸,看向楚無珩。
「無珩。」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抵人心最深處。「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什麼嗎?」
楚無珩的笑容僵在臉上。
「證明?」他重複著這個詞,「我需要證明什麼?」
「證明你恨我。」
淩曜的聲音平靜無波,「證明你掌控了我。證明百年過去,你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看著、護著、教導著的少年。」
楚無珩的臉色驟然陰沉。「閉嘴。」
淩曜卻沒有停下。
他微微仰起臉,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那身紅衣本該讓他顯得脆弱,可此刻,他挺直的脊背,清冽的眼神,卻硬生生從那片艷色中掙出了一截不容侵犯的凜然。
「可你知道嗎,無珩。真正的強大,從來不需要用束縛他人來證明。」
淩曜的語氣,那種依舊居高臨下,彷彿在訓誡不懂事徒弟的口吻。
讓楚無珩恍惚間又回到了百年前。
回到了那個他還是玄清峰小弟子的時候。師尊的每一句話,他都奉若圭臬,刻入骨髓。
練劍時手腕該抬多高,劍鋒該指向何處;吐納時靈氣該如何流轉,周天需執行幾個迴圈;甚至待人接物時該持何種儀態,言語該把握怎樣的分寸……
宴清塵清冷的嗓音,就是他整個世界運轉的法則,是他晝夜描摹、不敢有分毫偏離的軌跡。
他那麼努力,那麼虔誠,日夜苦修不敢懈怠,哪怕經脈因過度吸納靈氣而灼痛,哪怕練劍至虎口崩裂鮮血淋漓,不過是為了得到師尊一句淡淡的「尚可」,或是一個幾不可察的頷首。
那時候,他將師尊所有的教誨都銘記於心,視作真理,並以此為傲。
可現在呢?
現在他是令正魔兩道皆懼的魔尊!是用了百年時間,從汙泥血海裡爬出來,親手將過往一切碾碎重塑的楚無珩!
憑什麼?
憑什麼宴清塵還能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憑什麼還擺著那副清冷師尊的架子?
彷彿百年時光、碎嬰之痛、地獄掙紮都不存在一般,彷彿他楚無珩還是那個需要被他教導、規訓、俯視的徒弟?
一股混雜著暴怒與不甘強烈的諷刺情緒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恨透了這種不對等!
恨透了宴清塵這種哪怕身處劣勢、被金鍊加身,卻依舊在精神層麵試圖維持師尊身份的姿態!
這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他難以忍受。
這像是在無聲地宣告:無論你變成什麼樣,無論你擁有多大的力量,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那個需要被管教、被指引的「徒兒」。
真是……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