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寂走得並不快,手中的血色鎖鏈時鬆時緊,彷彿貓兒在戲弄爪下的鼠。
偶爾有路邊的燈籠掃過他的臉,將眉心那點硃砂映得驚心。
約莫兩刻鐘後,兩人已遠離蘇州城的繁華燈火,踏入城郊野徑。夜色深濃,唯有聞寂周身隱約流轉的金紅微光映亮前路。
那是《梵羅剎相經》修至深處之後,佛魔之力交融所生的異象。
又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出現一片黑沉沉的輪廓——是座古寺。
門楣上的金漆已然剝落,隻剩斑駁的痕跡,隱約能辨出「慈航寺」三字。
踏過門檻,院內荒草過膝,卻有一條小徑乾乾淨淨,顯然是被人特意清理出來的。
聞寂拽著淩曜徑直步入殿中。
殿內景象讓淩曜微微一怔。
這荒廢多年的古寺本該蛛網橫結、佛台積灰。可眼前的大殿卻被收拾得異常乾淨。 看書就來,.超靠譜
青磚地麵掃得不見塵埃,殘破的窗欞也被人用素紙仔細的糊好,佛台前擺著一張矮幾,兩隻蒲團,甚至角落還置著一個銅爐,裡麵燃著淡淡的蓮香。
大殿中央,一尊丈餘高的金身佛像正端坐蓮台,雖金漆斑駁,彩繪暗淡,可佛像低垂的眼眸依舊悲憫,彷彿凝視著這殿中的一切。
有趣。
淩曜在心裡輕笑。 「玉麵羅剎」棲身於佛寺,還將此處打理得如此潔淨……著實矛盾,也著實有趣。
「看夠了?」聞寂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冷得像臘月的冰。
鎖鏈應聲而散,化作縷縷血霧沒入他掌心。淩曜腰間的束縛驟然消失,他踉蹌了半步,頭上的紗笠滑落,「啪嗒」一聲掉在青石地上。
燭火跳躍,將他的臉照得清晰。
蒼白清雋,那雙眼睛抬起來望向聞寂時,裡麵盛著恰到好處的驚惶和無辜。
「嗬。」
聞寂眯起了眼,走到淩曜麵前,抬手捏住他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雲教主……當年你演了三年的病弱琴師,怎麼……如今又想演個不認識我的啞巴?」
他猛地攥住淩曜的前襟,用力一扯!
「嗤啦——」
粗布衣料應聲而裂,從領口一直撕到腰腹。寒涼的夜風灌入,激得淩曜肌膚泛起細栗。而聞寂的目光,死死釘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疤,位置極其兇險,正是心脈所在之處。
兩年前在幽冥崖邊,雲夙燁並指如刀,刺向的便是這個地方。
這道疤,聞寂在夢中見過千遍百遍——有時是鮮血淋漓的傷口,有時是已然癒合的淡色痕跡。可每一次夢境的最後,都是雲夙燁墜崖時那雙含笑的眼。
此刻這道疤真實地呈現在眼前,比夢中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疤痕很淡,顯然癒合已久,卻依舊能看出當初下手有多麼狠絕。
這個騙子!
「告訴我,」聞寂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兩年前,他在幽冥崖下找了三天三夜,他翻遍了崖底每一寸土地。
可什麼也沒有!
連片衣角都沒找到。
所有人都說雲夙燁死了,屍骨無存。魔頭伏誅,大快人心。
連玄真方丈都勸他塵緣已了,該回寺裡閉關,重鑄佛心。
可他不信!
雲夙燁是什麼人?幽冥聖教教主,詭計多端……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的就死了?
所以他繼續找。江南,塞北,西域……但凡有點風聲的地方他都去了。直到一個月前,人傀案又現,手法與當年極其相似,他才循著線索來到蘇州。
卻沒想到,此人竟敢如此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醉月樓,彈奏那曲唯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淨心梵韻!
淩曜還是不說話,隻是偏過頭試圖避開他的視線。
這個動作卻像是火上澆油。
聞寂掐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轉回來,另一隻手探向他咽喉。手指按在喉結兩側,力道很大,指腹擦過麵板,帶著薄繭的粗糙感。
他在檢查。
片刻後,聞寂鬆開了手。
「沒有損傷。」他低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淩曜說,「聲帶完好,經脈也無阻……雲夙燁,你故意不說話,還想演到什麼時候?」
「裝啞巴?裝不認識我?」聞寂湊近,呼吸噴在淩曜耳側,「你當我還是兩年前那個……被你騙得團團轉的傻子?」
淩曜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聞寂直起身,鬆開鉗製。他退開兩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烏黑的藥丸。
藥丸在掌心滾動,散發出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聞寂啟唇,將藥丸遞到淩曜唇邊,「要麼說話,要麼……就永遠都別說了!」
淩曜盯著那枚黑色藥丸,在識海裡緊急呼叫係統000:「零子哥,他手裡拿的是什麼?什麼叫作要麼就永遠別說了,他不會是真想毒啞我吧?」
係統000迅速檢測完,電子音隨即響起:「這是啞蠱。一旦服下,蠱蟲會寄生聲帶,三日之內便可啃噬殆盡,永久失聲。」
啥?!
這特喵的居然不是用麥麗素來嚇嚇自己麼?玩真的啊?!
雖然就這樣變成真的啞巴確實夠慘,但到時候自己隻會阿巴阿巴,一點美學都沒有了好麼?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忙讓係統000幫自己看看有沒有能緊急說話的道具。
「有一個補丁,費用1000積分,可以讓你在前一道具生效期間每天最多說66個字。」係統000在識海裡回應道。
「……什麼鬼?補丁就補丁,怎麼還有字數限製的?」
「不要就算了哈~」係統000說著,作勢就要下線。
「要要要!」淩曜已經沒時間吐槽係統的坐地起價行為以及那變態的字數限製了,再晚點他就要真的變啞巴了。
【叮——臨時語音許可權已開啟。每日限66個字。】
係統提示音剛落,淩曜就感覺到喉間一鬆。
就在這時,聞寂的手指已經抵上他的唇,藥丸的甜膩氣味直衝鼻腔。
淩曜猛地偏頭,避開了那枚藥丸,反手扣住了聞寂的手腕。
聞寂一怔。
下一秒,淩曜抬起了眼。
那雙眼裡所有的驚惶與無辜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淩曜唇角微勾,那弧度熟悉得讓聞寂心臟驟縮。
「聖僧……」淩曜開口,聲音還帶著點久未說話的沙啞,「兩年不見,你怎麼……還是這麼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