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指揮權的移交如同一針強心劑,短暫地刺入了基地瀕死的心臟裡。
然而,藥劑帶來的清醒,往往伴隨著更劇烈的痛楚。
外牆已經失守,喪屍的洪流正一遍遍沖刷著內城最後的壁壘。
防線在肉眼可見地收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臨時構築的工事後,士兵們臉上混雜著硝煙與疲憊。彈藥在飛速消耗,異能者的能量波動越來越微弱。擔架不斷從前線抬下殘缺的軀體,簡易醫療點裡滿是壓抑的呻吟和濃烈的血腥味……
絕望如同潮水般從防線的縫隙裡滲入,漸漸蔓延到了後方勉強維持秩序的平民區裡。
最初隻是死寂。人們蜷縮在角落裡,瞪大眼睛聽著越來越近的廝殺聲,抱緊了親人,試圖汲取一絲安全感。
然而竊竊私語卻如同細菌一樣,在陰暗的角落裡滋生開來。
「聽說了嗎……外麵那個……是謝教授……」
「他要白硯……隻要把他交出去……」
「說不定……說不定就停了呢?」
聲音很低,卻像瘟疫般迅速擴散開來。
一雙雙被恐懼熬紅的眼睛閃爍起某種渾濁的光。求生的本能在絕境中開始扭曲,尋找著任何可能泄洪的缺口。
「把他交出去!」一個人開始吼起來,「那怪物要的是他!不是我們!把他交出去,也許……也許還有一條活路!」
「對!交出去!」
「我們不想死!」
情緒像野火般被點燃,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開始朝著臨時指揮點擁擠而去。
守衛試圖阻攔,卻被激動的人群推擠衝撞。場麵開始失控。
謝凜野就是在這時從屍山血海的缺口處輪換下來的。
他的胳膊上新增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草草包紮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聽到騷動,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
周正擋在他身前,對著人群怒吼:「退後!都退後!你們在幹什麼?!自亂陣腳嗎?!」
「周副官!你看看外麵死了多少人了!」一個人哭喊著,「白硯他……他要是真為我們好,就不能自己站出來嗎?!」
「是啊!那瘋子要的是他!把他交出去!說不定……說不定瘋子得了想要的,就……」
「就怎樣?」一個冰冷嘶啞的聲音打斷了喧囂。
謝凜野推開了周正,一步步走上前。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腰身卻挺得筆直,臉上鮮血淋漓,眼神卻如同刀鋒般銳利,緩緩掃過那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麵孔。
目光所及之處,喧囂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曾經,他覺得肩上扛著的是責任,是這黑暗末世裡需要守護的微光與秩序。他帶領他們戰鬥,分配物資,建立防線,相信人心深處總有值得堅守的東西。
此刻,看著這些被恐懼吞噬,試圖用另一個人的犧牲換取渺茫生機的同類,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席捲了他。
「交出去?」
謝凜野開口,嗓音因極度嘶啞和那種死水般的平靜而顯得格外懾人。
「你們以為,謝正淵是什麼講信用的人?」
他抬起手指,指向外麵炮火連天的方向。「他是製造了這地獄的元兇!是把髮妻泡在罐子裡抽乾血液的瘋子!是連親生兒子都列為實驗目標的魔鬼!」
「你們覺得,這樣的東西,得到了他想要的完美樣本後,就會放過你們這些『養料』?」
人群死寂了一瞬。可那絕望的土壤太肥沃,毒草很快又滋長起來。
「不試試怎麼知道!」還是那個最初挑頭的人喊道:「總比現在等死強!守下去也是死!試一試,萬一呢?!指揮官,你不能為了保一個人,讓我們所有人都陪葬!這不公平!」
「公平?」謝凜野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他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這世道,早就沒有公平了!」
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現在告訴你們什麼是公平——我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我的命令,就是公平!」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殺伐之氣驟然迸發,混合著高階異能者的能量威壓,讓前排幾個人下意識地後退。
「防線守不住,我會戰死在這裡,和每一個士兵一樣。」謝凜野一字一句道,「但在我死之前,誰再擾亂軍心,動搖防線……」
「按戰時條例,以叛變論處,就地格殺!」
冰冷的殺氣瀰漫開來,剛才還群情激憤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本能的恐懼。
他們或許敢在絕望中鼓譟,但直麵謝凜野這種從地獄爬出來的殺神,那點勇氣立刻煙消雲散。
謝凜野不再看他們,轉身再次走向那個不斷傳來爆炸和嘶吼的缺口。
他的背影在硝煙中顯得異常孤絕,彷彿與身後那個混亂絕望,卻又充滿算計的世界,隔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周正趕緊跟上,低聲道:「隊長,你別難過,他們隻是怕……」
「我知道。」謝凜野打斷他,「怕死,是人之常情。」
他隻是覺得有點累。
還有一絲為淩曜感到的……不值。
那個人,明明可以自己逃,卻毅然決然選擇捲入這攤渾水,如今又被推上這樣一個荒誕的祭壇。
防線缺口處,情況已惡化到極致。
喪屍如同不知疲倦的黑色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湧上。防禦工事多處被突破,士兵們被迫進行慘烈的肉搏。殘肢與內臟混合著泥土,讓腳下變得濕滑粘膩。
謝凜野深吸一口滿是硝煙和血腥的空氣,強行壓下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和越來越沉重的眩暈感。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異能耗盡,體力透支……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也變得遙遠。他憑藉本能揮出一道雷電,將撲到眼前的喪屍炸飛,自己卻也踉蹌了一下。
就在這時,側麵陰影裡,一隻潛伏已久的高階變異喪屍忽然竄出!尖銳如金屬鉤爪的指甲帶著腥風撲向了謝凜野!
謝凜野察覺到了,但身體反應卻慢了半拍。
「噗嗤——!」
利爪狠狠嵌入皮肉,劇痛讓謝凜野眼前一黑,但他反手一掌,裹挾著最後的電光,砸碎了那喪屍的頭顱。
汙血噴濺。
他踉蹌著後退,背靠住一塊扭曲的金屬板才勉強沒有倒下。低頭看去,腰腹間被劃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
更可怕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一道道青黑色細線如同毒蟲般,順著肌肉紋理快速向上蔓延。
被感染了……
這個認知殘酷地砸進他混沌的腦海裡。
喪屍病毒對異能者的侵蝕會慢一些,但他早已是強弩之末。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個小時?或許更快。
意識開始飄散,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
要結束了嗎?
要變成無知無覺、隻知撕咬的怪物了嗎?
真可笑啊。
掙紮了這麼久,恨了那麼久,最後卻要走向和那個瘋子殊途同歸的結局?
也好……累了……
可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剎那——
他彷彿又聽到了那個聲音,清冷安寧,帶著絲絲顫抖的柔和:
「如果這次你能活下來……我們就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像是黑暗中猝然亮起的一點星火,燙得他的心臟狠狠一抽。
不。
還不能倒下。
他答應過的。
至少……至少要撐到……能再見他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