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季玨!你知不……
“季玨!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快放手?!”她的聲音又氣又急。
“我知道。”季玨抬起頭, 那雙曾睥睨眾生的鳳眸裡,此刻隻剩下她的倒影和濃得化不開的悔意?。
“阿柔,我隻想看看你的傷, 彆拒絕我。”
薑柔哼了一聲撇過頭!
他低下頭, 寬厚溫熱的掌心貼上她的腳踝,。
用從?禦醫那裡學來的手?法, 力道適中地為她輕輕揉捏起來。
可任憑她如何?冷臉,那個跪在她麵前?的男人,依舊神情認真,動作專注。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桂嬤嬤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此刻竟像個再尋常不過的仆役, 不, 比仆役還要卑微地, 跪在一個女子麵前?, 為她揉腳?
而那個被她認為是?鄉野丫頭的薑柔,卻受得如此理所當然, 甚至連一個正?眼都懶得施捨?
這一幕的衝擊力,遠比朝堂傾覆、皇權更?迭還要讓人咂舌。
桂嬤嬤終於明白, 這位從?江南迴來的大小姐, 根本?不是?什麼鄉野丫頭, 而是?能讓這位未來君王……折腰的存在。
這次揉腳風波後, 季玨似乎找到了接近薑柔的新方式。
他不再送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也不再搞什麼滿城煙花的虛招,而是?日日都來相府。
有時是?送來宮裡最好的傷藥,有時是?尋來緩解疼痛的古籍偏方,有時,就隻是?站在院子外, 遠遠地看上一眼。
薑柔煩不勝煩,卻又無可奈何?。
他是?太子,隻要不做出格的事,虞相府也不可能真的將他拒之門外。
皇帝舊疾複發,病入膏肓,這次恐是?迴天乏術。訊息傳到了巴蜀,巴蜀的平西王終於等到了時機,於是?興兵。
季玨忙的晝夜不歇終是?病倒了,麵色有些微微發白,然而他仍舊撐著病體在批閱奏章,前?線的兵力統轄季玨毫不猶豫就給了張銘張將軍,然而他統轄兵勇的能力雖強但謀略卻不足,朝堂之上,世家們隻顧自保,都不敢上前?領命,正?煩憂之際,江言卿卻自告奮勇要承擔這個艱钜的任務。
在這個檔口?,用江言卿無疑是?十分危險的,畢竟他們之間?是?競爭關?係,他的身份十分敏感,是?薑柔的未婚夫,而且這個前?線的人分外重要,幾乎可以算是?賭上了身家性命去信任的人才能去,但凡是?江言卿對季玨有半分怨言從?中作梗背叛朝廷,就將是?致命的打擊,眾人都覺得季玨不可能會派這樣的人去。
然而季玨卻直接任命他去了。季玨曾跟隨他多日,本?想從?他的作為中挑刺,卻發現他根本?無可指摘,他對待薑柔也是?稱得上十分用心,做到了他從?前?不屑於做的,他雖不喜,卻不得不承認他的人品。他不是?斤斤計較之人,哪怕如今仍舊不願放棄薑柔,可仍舊以大局為重。
薑柔聽說了江言卿要去前?線,心中十分擔憂。
“我與你同去,我的鋪子裡還有藥堂,可以去治療前?線的傷兵。”薑柔斂目拉上了他的衣衫,神色堅毅。
“不可,前?線危險,你一個女子根本?冇有自保的能力,若我此戰回不來,你可以找彆人。”
江言卿對著薑柔溫和的笑了笑,一如從?前?,像是?
椿?日?
再說一件今天天氣怎麼樣一般的無關?緊要的事。
薑柔此刻卻再也顧不得男女大防,直接從?背後擁住了他,“言卿,活著回來。你死了,我也不會再嫁了。”看著薑柔的淚水大滴大滴的垂落,脆弱的像個孩子,江言卿無奈摸了摸她的頭,“彆哭,又不是?再也不能相見了。”
城外楊柳依依,薑柔抹了把淚花,牽起一個笑容來,目送他離開。
看著他逐漸走遠,直到消失,她心中空落落的。
就這樣,江言卿離開了,婚事隻好暫擱了!
她不知道,在她馬車後不遠處,季玨正?默默地跟著。
寒鋒坐在車伕的位置,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殿下出行,前?呼後擁,何?等威風。
如今,卻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隻能這般偷偷摸摸地跟著心上人。
靈山寺山門下,人來人往,很?是?熱鬨。
薑柔由丫鬟扶著,正?準備下車,忽然,街角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驚呼!
“馬驚了!快讓開!快讓開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輛拉著重物的板車不知為何?,兩匹高頭大馬受了驚,雙眼赤紅,拖著沉重的車廂,瘋了一般朝著人群衝了過來!
行人哭喊著四散奔逃。
而那輛失控的馬車,正?直直地朝著薑柔的方向衝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丫鬟們嚇得麵無人色,薑柔也因腳傷剛好來不及奔跑,眼看就要被撞上!
她腦中一片空白,隻看到那兩匹瘋狂的馬,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從?人群中撲過來!
她隻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猛地推開,整個人撞在旁邊的廊柱上,後背生疼。
接著,是?木頭碎裂的巨響和駿馬痛苦的悲鳴,以及……一聲壓抑的悶哼。
薑柔驚魂未定地回頭。
隻見季玨倒在地上,那輛失控的板車被他用身體和旁邊的石獅子生生卡住,停了下來。
而他的後背,被車轅上一個凸起的鐵釘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玄色的衣袍,汩汩地往外冒。
“殿下!”寒鋒淒厲的喊聲劃破長空。
“季玨!”薑柔也失聲叫了出來。
她踉蹌著跑過去,看著他背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
自己的心忽然也跟著顫了一下!
“彆……彆怕……”季玨看著她,嘴角竟還想扯出一絲安撫的笑,卻因劇痛而扭曲。
季玨靠在她柔軟的懷抱裡,腰腹的劇痛清晰可辨,可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擔心,聽著她帶著哭腔的呼喊,一股隱秘的快意?卻在心底蔓延開來。
“你……你冇事就好……”
說完,他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在將薑柔推開的那一刻,季玨的身體一側主動迎向?那根鐵釘的角度。
他知道薑柔心硬,尋常的手?段早已?打動不了她。
他隻能賭。
用自己的命,賭她一絲一毫的心軟。
他不知道自己賭不賭得贏。
但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他會徹底失去她。
薑柔顫抖著手?,為昏迷中的季玨處理傷口?時,她滿腦子都是?他倒下前?,看著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冇事就好。”
她恨他,怨他,想讓他離自己越遠越好。
可當他真的為了救自己而躺在這裡,生死不知時,她發現,自己那顆早已?修煉得百毒不侵的心,還是?亂了。
她可以清醒決絕地離開一個傷害她的愛人,卻無法心安理得地看著一個……為她豁出性命的仇人死去。
“殿下!殿下您醒醒!”寒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跪在季玨身側。
想扶又不敢碰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來人,把太子抬到寺裡去!”寒鋒立刻道!
薑柔一楞:“不帶他回去治療嗎?”
寒鋒最先回過神來。
“薑小姐,你瘋了嗎?想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受傷?”
薑柔瞬間?明白了。
他現在是?太子,不能以這副模樣回宮!
宮中眼線密佈,一旦讓陛下和皇後知曉殿下為了一介臣女重傷至此,不僅他自身儲位堪憂,整個丞相府,都會被捲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幾個忠心的侍衛立刻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將季玨抬起,用外袍遮住他的臉和傷處,低調而迅速地往寺廟後院的禪房而去。
靈華寺的主持是?個通透人,見這陣仗,什麼都冇問。
立刻遣散了僧人,將最僻靜的一處院落讓了出來。
禪房內,檀香嫋嫋。
季玨躺在鋪著錦緞的床榻上,墨發鬆鬆散落在枕間?,襯得那張本?就俊美無儔的臉龐愈發蒼白。平日裡淩厲深邃的眉眼此刻溫順地闔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鼻梁高挺,唇瓣因失血而褪去了血色,泛著淡淡的青白,卻依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他周身冇了往日的迫人氣勢,隻剩一種脆弱的、易碎的美感,像冰雪雕琢的玉人,讓人不忍驚擾。
他背上的傷口?已?經用金瘡藥做了初步處理,但鮮血依舊在往外滲,將素色的床褥染得觸目驚心。
薑柔坐在床沿,指尖懸在他臉頰上方,終究是?冇敢觸碰。她凝望著他的睡顏,目光不由自主地看著他的輪廓,從?光潔的額頭到線條流暢的下頜,心中百感交集。往日裡那個運籌帷幄、身手?卓絕的男人,此刻安靜地躺在那裡,腰腹間?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血,全是?為了護她。
她看得有些出神,連指尖微微發顫都未曾察覺,隻覺得這樣毫無防備的他,竟比平日裡更?多了幾分讓人親近的感覺。
寒鋒請來了寺裡最懂醫理的僧人,又遣人快馬加鞭回東宮秘取禦用傷藥。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薑柔麵前?。
“薑小姐!”
這一個舉動,讓薑柔身邊的丫鬟們都嚇了一跳。
薑柔蹙眉,側身避開他的大禮:“你這是?做什麼?”
“屬下……屬下懇求您!”寒鋒雙目赤紅。
“殿下傷勢過重,絕不能移動,更?不能回宮。宮裡人多眼雜,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如今能救殿下的,隻有您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殿下千金之軀,屬下是?個粗人,怕照顧不周,會加重傷勢。而此地是?佛門清淨地,外人不易察覺,是?殿下養傷最好的地方。求您……求您看在殿下捨命相救的份上,留下來照料他幾日,等他傷勢稍稍穩定,屬下便立刻將他接走,絕不再叨擾您半分!”
寒鋒心裡想的卻是?:殿下,為了您,屬下這張老臉是?不要了!能為您和薑小姐創造這般獨處的機會,屬下也隻能幫您到這兒了!您可得爭氣啊!
薑柔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寒鋒,又看了一眼榻上那個臉色蒼白如紙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