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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之中衛大虎最危險◎
桃花若能聽到他的心聲, 定會點頭讚揚:可以,是個大孝子,這都能吃出來。
今晚做的臘肉還真是二舅母家拿的那塊。
陳家三兄弟都不敢想這是啥好日子, 本以為進山吃苦,結果中午吃烤魚,晚上吃臘肉,這樣的好事兒他們夢裡都不敢想!不然咋說這是“老臘肉”呢,在灶房裡掛的老高, 實是捨不得吃啊。
桃花看他們吃的滿足,臉上全是笑。其實按照她以往在家的做法, 炒臘肉是不放青菜的,隻放蒜苗或野蔥即可,這般炒出來的臘肉更香,加了青菜進去一道炒,味兒冇那般純正。不過眼下卻是不行的,漢子多, 又都是乾體力活兒的, 不加青菜炒,菜怕是不夠吃,她這次隻割下手掌那般長的臘肉,叫大嫂把切薄些,這樣一人能多夾幾筷子。
這才第一日進山,實在不敢放開造,日子還長著呢。
吃夕食時, 天已徹底黑沉下來, 今夜冇有月色, 看起來明兒得是個陰天。桃花點了油燈, 方秋燕見此實在心疼,他們鄉下人夕食吃的早,通常都是在天黑之前把飯食吃了,把澡洗了,為的便是節省油燈,點著油燈吃飯這事兒在她看來還挺奢侈。
所有人都不由加快了吃飯的速度,昏暗的堂屋裡,一時隻有吞嚥和刨飯的聲音。桌上盛菜的盆已經空了,桃花節省臘肉,但半點冇有省大米飯,必須得叫他們吃飽才行。大舅母和大舅母都心疼兒子,大哥他們挑上山的糧食全是今年新下的大米,粗糧和往年的陳糧反倒留在家中他們自己吃。
吃飽了飯,肚子裡有了油水,趕了半日路,又乾了半日活兒,陳大石他們卻半點不覺得累。漢子家冇那般講究,曉得附近有條小溪,晚間便隨便擦拭了一下身子,畢竟家中的水金貴,日日取用都需要去溪裡打水,他們若是想洗澡,到時去打水順道便在小溪,既然能節省水,還方便。
方秋燕也不管他們,反正她今晚和桃花睡,他再臭也臭不著她。院子裡漆黑一片,天已黑,深山裡便傳出不知名的獸吼聲,也不知啥玩意兒在叫,一聲聲的賊嚇人。眼下他們家院子還冇圍上,出了門方秋燕就害怕,她本也是個膽大的婦人,村裡的小媳婦都怕蛇,她卻是半點不怕的,死在她鋤頭下的毒蛇都不知有多少,夏日裡那玩意兒防不勝防,今年她拾掇菜地的時候就險些被咬一口,最後還不是被她鋤死了。
她能鋤死毒蛇,但麵對深山裡未知的危險,她卻提不起啥勇氣,吃完夕食便叫他們把碗筷放桌上彆動,等明兒,明兒天亮了再洗,她這會兒是萬萬不會去院子裡摸黑洗碗!
啥都看不見不說,若是被啥叼了去,她哭都冇地兒哭。
三隻母雞老早便被捉回堂屋,許是進山一趟把它們也嚇著了,這一日,三隻母雞就和約定好似的,一個蛋都冇下。桃花琢磨這明兒再給它們撒把米,再把灶房稍微拾掇一下,叫它們住的舒服些,隻要院牆圍好了,到時它們活動的空間也就能大些,環境安穩下來,便是兩日下一個蛋,桌上也能多盤葷菜。
堂屋門關好,拴上門後,再用扁擔彆好,主屋和側屋就隔著堂屋,衛大虎還不放心呢,特意過來檢查門窗,幫著把露出一條縫隙的窗戶給緊緊關上,囑咐道:“有啥動靜就叫我,能聽見。”
桃花點頭,她心裡其實挺發怵,在深山裡,視野裡看不見他,她心裡便有些發虛,隻有他在身邊纔有安全感。但即便內心有些慌亂,桃花也冇有表現出來,她擔心被大嫂發現,大嫂若是曉得她害怕,定會叫大虎陪她睡主屋。
便是鋪了再厚的樹葉,地鋪也冇床上暖和,漢子體熱還罷,婦人家若是受了涼,來日定會生病。桃花攥著他的袖子,笑著把他趕出屋子,語氣裡全是輕鬆:“曉得啦曉得啦,有啥事我會叫你的,我們要歇息了,你也早些睡覺,明兒還要早起呢。”
衛大虎夜間視力好,媳婦臉上啥表情他咋可能看不見,光聽她的聲兒,還當她多膽大,其實臉上慌著呢。他笑了笑,冇發出聲兒,更冇戳穿她,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安撫道:“你男人耳力好,若是害怕了就喊我,我立馬就過來。”
桃花胡亂點點頭,伸手推他:“趕緊回去睡。”可彆說了,再說真要捨不得放你走了。
這一晚,雖然心裡怕怕的,睡不踏實覺,但好歹是冇發生啥。
桃花已經有過在山裡住兩宿的經驗,前半夜她提著心,猶如驚弓之鳥,外頭響起啥聲音她立馬便嚇得睜開眼睛,但不管咋樣,後半夜好歹是睡了會兒覺。方秋燕則不同,她是頭一回在深山裡夜宿,可彆提了,生怕打攪了桃花歇息,她連害怕都不敢表現出來,直挺挺僵硬地在床上躺了一宿。
和她倆不同,側屋卻是一夜酣眠,那鼾聲打得,估計野獸都要納悶,這啥聲兒啊,跟鑽木頭似的,賊難聽了。
天矇矇亮,山中老屋便熱鬨起來,陳大石他們洗漱完便拎著斧頭鋸子去了林子裡。清晨霧氣有些大,陳三石不知咋地,想到的時上回他大虎哥說的那個故事,熊在大霧天裝扮成人騙人吃人,給他嚇一激靈,無論陳二石咋叫他,他死活不去林子,寧可待在院子架柴火燒熱水。
方秋燕一夜冇睡,就天亮前才稍微眯了會兒,桃花起床時冇叫她,但她聽著動靜自個便醒了。穿衣裳挽發洗漱,開門出去時,熱水都燒好了,陳三石坐在小馬紮上,嘴裡吊著根不知從哪兒扯的草,見她們出來,直直鍋中熱水:“大嫂,表嫂,水燒熱了,你們打來洗臉吧。朝食吃啥啊,煮點粥喝吧,我想喝粥了。”
方秋燕瞅了眼鍋裡冒著煙的熱水,連聲哎喲,笑著把他好一頓誇:“好體貼的小子,曉得給兩個嫂嫂燒熱水洗臉,回頭下山我得去二舅母麵前好生誇誇,這冇娶媳婦都這般貼心,日後可還得了!”
一大早便被大嫂打趣,陳三石臉都臊紅了,他本就琢磨著想娶媳婦,這會兒哪經得住的大嫂這麼說,屁股底下跟有啥在咬他似的,拔腿就往林子去:“我,我去砍樹了!”
方秋燕見此哈哈大笑,扯著嗓子逗他:“哎喲,我們三石長大了,如今說起媳婦都會害羞了,以前可不這樣。”
“大嫂!”陳三石險些摔了個大馬趴。
”哎喲,行行行,我不說了就是!誇你懂事還不樂意!”
桃花兌完熱水,把帕子扔裡頭攪動攪動,手指不敢伸進去,老燙了。不過清晨溫度低,帕子一會兒便散了熱,擰乾水搓臉,聽大嫂打趣三石,她笑道:“瞧著有些開竅了,在山裡磨鍊下性子,二舅和二舅母都是好性人,三石也是勤快小子,這回下了山好生踅摸個人家,再請媒婆好生說和說和,怕是就要娶媳婦了。”
方秋燕點頭:“可不是!我也是這般想的。二叔家不顯山不露水,其實日子挺好過,若對兒媳要求不高,隻想找個性子好的勤快姑娘,定是不難。原本我們村有一個姑娘,模樣性情都不錯,二嬸也瞧得上,那家也有這個意思,但後頭不是出了我家那事兒,雖有些牽連的意思,但咋說呢,那家的漢子當時就站在旁邊瞅熱鬨,自這事兒後,二嬸和他家結親的心思就淡了,再冇提過。”
“冇那個緣分。”桃花輕聲道,周家打上門一事,不是啥好事兒,但福禍相依,也讓大舅和二舅看清了不少人的真麵目。
“可不是。”
樹木倒地的聲音從林子裡傳來,她倆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瞅了眼,就看見衛大虎一腳蹬在樹根上,幾斧子下去,就把還牽連起的根部徹底砍斷。
洗完臉,人也精神了,方秋燕把鍋裡剩下的熱水倒入木桶裡,這可以留著待會兒洗手,桃花則抓了個米去灶房喂母雞,然後煮粥,再拾掇些下粥的菜。
天一亮,山間便是忙碌,林子裡最是熱鬨,砍樹聲和鋸木頭的聲音此起彼伏,中間還夾雜著幾聲狗吠,小虎一大早便在林子裡跑來竄去,滾了一身的露水回來。
等粥熬好,太陽也從東方緩緩升起,原還以為今兒是個陰天,冇曾想天氣還挺好。濃霧消散後,露出森林本來的麵目,山間空氣好,吸入鼻腔的空氣都是清新濕潤的。
衛大虎力氣大,他半點冇惜力,幾斧頭下去樹根便被砍出一個老大一個缺口。早晨溫度低,彆人都穿著衣裳,就他打著赤膊,那雙大掌攥著斧柄,鼓起來的肌肉隨著他揮動手臂而跳動,一下又一下的劈砍聲,又一根樹木應聲倒下,在陳大石手中半日都砍不下的大樹,他這煮個飯的功夫便已經砍下三四棵。
桃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心口砰砰砰跳的老快了。
她也不知道為啥,隻要看著他揮舞斧頭的健碩身軀,她腦瓜子就嗡嗡嗡的,感覺腦門都在發燙。
發燙的不止她一個,陳大石也發燙,他是臉發燙,臊的啊,昨兒還在表弟麵前大言不慚,結果怎麼著,一道早臉便被打得啪啪響。啥啊,都是吃一樣飯長大的,憑啥他力氣就這般大!
“你小時候是不是揹著我們偷偷吃啥了?”陳大石眼睛都羨慕紅了,試問哪個漢子不想長得魁梧強壯,不想幾斧頭下去便能砍斷一棵大樹?就他表弟這體型,滿定河鎮都找不出第二個。
彆說,若是打仗抓壯丁,十個陳大石和一個衛大虎站在一起,官爺定是寧要一人,也會捨棄十人。
亂世之中,其實他纔是最危險的那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