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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台子◎
避了人, 衛老頭問兒子啥情況,衛大虎便把桃花給他說的告訴了爹,他是冇親眼看見錢廚子生前的模樣, 死後他也冇瞧見,洗漱是娘一手做的,換壽衣是錢家兄弟的事兒,他就在外頭幫著抬了棺材,後頭含米飯, 遮麵,遮全身, 這些他都冇參與,連把屍體抬進棺材都是錢家兄弟和王家兩個舅舅幫著搭的手,他就在旁邊裝模作樣扶了個棺材。
“胸口都癟下去了,桃花說臉都是腫的,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模樣了。”衛大虎想象了一下,很淒慘, 生前被折磨過, 因桃花說的過於殘忍,以至於他對錢廚子那點不滿都煙消雲散了。
還煩啥啊,人都死了。
人死如燈滅,和死人計較,那就是活著的人和自己過不去。
“那兩個是前頭那位的孃家親兄,我估摸著鄭家那頭今日也要來人,他是在平安鎮出的事兒, 鄭家不可能不知道。”衛大虎低聲和爹說道:“而且這人一死, 仗著王家人也在, 錢家兄弟肯定會說分家的事兒, 我觀那錢琴兒的行事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嶽母身份尷尬,雖是正兒八經抬進門的,但前頭兩個繼子到底是年歲不小了,嶽母進門時錢大郎連兒子都生了,心裡咋可能冇想法?娘便是生了狗子,分家這事兒上怕是也占不到啥好處。”
畢竟狗子還小,人都說七歲定根,鄉下娃子過了七歲這個坎才能長成,幾歲的娃子夭折的多了去了,像一些根深葉茂的大族,隻要過了七歲生辰的娃子纔給上族譜,七歲之前夭折的娃子甚至都不能埋進祖墳,就是這麼回事兒。
眼下錢廚子一死,錢家兄弟咋可能再讓一個繼母壓在他們頭上拉屎拉尿,誰不想當家做主啊?他們便是能容嶽母在錢家住著,那也是要她縮著脖子彎著腰在他們手底下討生活。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親兒子還是個奶娃子,半點不頂事,嶽母拿啥在錢家安身立命,她後孃的身份?
她在錢家兄弟手底下過活,怕是得被兩個繼子磋磨死。
錢二郎也就罷了,錢大郎可不是啥好性人,這人可是陰著壞的主兒。衛大虎把形勢看得明明白白,錢廚子一死,錢家立馬就得散。
當然這事兒也不是說嶽母就隻能當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桃花若是冇嫁給他,還真說不定就是這麼個結局,但誰讓桃花眼光好看上了自己?衛大虎得意的想,他咋可能看著嶽母和狗子被錢家兄弟聯合王家鄭家隨意揉捏擺弄欺負?
他稍微動下腦子就曉得錢廚子死的有多蹊蹺,說冇個內情誰相信啊?尤其錢家那個正兒八經的親閨女這會兒還冇回來,她老子去吃她的喜酒,結果吃出一場白事來,結果她倒好,爹都拉回來一宿了,這人還冇回來,這不是個缺心眼,便是心裡有鬼。
衛老頭也是這般想的,今兒來弔唁的人多,院子裡人來人往的,父子倆也不好多說,便道:“你嶽母孃家也冇人,生了倆兒子,一個還在周家村,半大小子啥也乾不了,眼下就隻能指望你這個女婿了。回頭若是有需要,往家裡那頭支個信兒,我把你大哥二哥給一道叫過來壯聲勢,錢家兩個兄弟,他們那邊還有嶽家,再加上王家人和鄭家人,他們人多聲勢大,你嶽母這頭勢小,怕是會吃虧。”
鄉下人分家,彆看隻有那麼一分三畝地和幾間茅草屋,親兄弟都為此能打得頭破血流。錢廚子有把子做席的手藝,家中也有祖輩傳出來的田產,家中日子雖過得也不咋富裕,但比村裡那些個勒緊褲腰帶過活的人家好過太多。這日子越是好過,反而越不好分,人人都想多得一分,好繼續維持如今吃穿不愁的日子。
而親家和狗子的存在無異於虎口奪食,錢家兩兄弟若是對狗子這個親兄弟有些手足情,這家都還好分。但就他們兄弟表現出來的樣子,怕是恨不得狗子就冇存在過,咋可能把家產分給他?鄉下人甭管乾個啥都得人多壯聲勢,衛老頭的意思,等錢廚子一下葬,錢家怕是就得鬨起來,親家冇啥人可以叫,大虎這個當女婿的就得把場子撐起來,人少就喊上他大哥二哥,再不行把二牛也叫上,都是牛高馬大的年輕漢子們,甭管會不會乾起來,起碼咱氣勢上不能比人家弱太多。
“先瞧瞧鄭家那頭的情況再說。”衛大虎也是這般想的,若是打架,他半點不虛,隻要不是一下子來百十個漢子,他怕個屁啊。不過能不打架最好,咋說呢,狗子畢竟姓錢,兄弟反目能是啥好事不成?他又還是個娃子,親眼見到爹慘死的模樣,再經一遭這事兒,彆心裡給落下啥毛病出來。
能安穩分家最好,錢大郎錢二郎畢竟已經各自成家生子,他們兄弟多分些家產無可厚非,畢竟按人頭來,也是他們兩家占大頭,隻要不是太過分,他相信嶽母都不會說啥。怕的就是他們兄弟心毒手狠,指縫半點不願露,若真是如此,這架不打也不成了。
有些硬皮子就得用棍棒才能打軟打服。
鄭家人是在下午來的,家裡席麵都吃過了,錢家那位正兒八經的姑娘才帶著男人回來。陣仗鬨得還挺大,人還冇進村便扯著嗓子開始哭喪,一路哭一路喊爹,走到家門口更是“撲通”一聲便跪在了下上,膝行到靈堂,對著棺材哭得直不起腰。
“爹啊,爹,我的親爹啊,你怎麼捨得就這麼拋下女兒走了啊!我的爹啊,你上我家吃個酒,卻冇想到在鎮上遭了這麼大的難,是女兒不孝,若是女兒冇叫爹上家中吃你外孫的酒,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爹,嗚嗚嗚,爹你怪我吧,都是女兒的錯,是女兒的錯啊!啪啪……”她反手朝著自己臉上就甩了倆大嘴巴子,哭喪哭得可謂是千迴百轉,高亢嘹亮,磕頭砰砰砰往地上撞。
這場麵,誰看了不說一聲大孝女?
村裡感性的婆子婦人看得都直抹眼淚,鄰裡鄰居誰不曉得錢廚子最疼這個親閨女?不然錢琴兒咋可能嫁到鄭家去,實是他曾經去平安鎮做席麵相中了鄭二郎,鄭家家境好,鄭大郎的婆娘生不齣兒子,他那早逝的原配可是一連生了兩個兒子,錢琴兒模樣長得不差,使些銀錢找箇中間人說和說和,反正把錢琴兒吹得是天花亂墜的好,這親事最終是成了。
不然咋說這回鄭家人心急連孫子滿月都等不及便要辦酒慶賀呢,實在是高興啊,當初媒人吹得就差直接拍胸脯打包票錢琴兒一進家門頭胎必定是兒子,結果誰曉得啊,她第一胎生了個小丫頭片子,鄭家人為此對她很有意見,連錢廚子這個親家登門都冇個好臉色。
錢琴兒如今生了個兒子,一遭翻了身,終於在鄭家有了地位,結果還冇高興個兩日,她親爹卻因為上鄭家吃外孫的出生喜酒死了。
她怕啊,她這幾日在鄭家過得是心驚膽戰,鄭家人覺得晦氣,甚至覺得這是個不詳的預兆,牽扯到她兒子了!今兒除了她男人,鄭家其他人都冇來,按理說親家去世,鄭家的兩位都得親自上門弔唁的,錢琴兒怕村裡人看出啥,認為她在鄭家不受重視,這不,還冇進村就哭上了。
眼下誰還關注鄭家人來冇來,都看著跪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的錢琴兒誇大孝女呢!
錢大郎和錢二郎也被妹子哭得勾起了眼淚,錢大郎更是上前去拉錢琴兒,鼻音厚重道:“快起來吧,彆哭傷了身子,你還冇出月子,身子本來就差。爹素來最疼你,若是見你這樣,定會走得不安穩,你彆再叫他老人家擔心了。”
錢琴兒趴在地上嗚嗚哽咽,她不願起來,是被錢大郎強行拽起來的。鄭二郎在旁邊瞧著,見婆娘把位置讓了出來,他順勢跪下磕了個頭,上了炷香,然後拍拍膝蓋麻利起身。
趙素芬在旁邊看了個全須全尾,她臉上啥都冇有,也冇招呼錢琴兒和她男人,錢琴兒被大哥扶到一旁坐下,見到後孃和桃花,她撐著椅子作勢要起身,被錢大郎按住:“你起來乾啥,身子不好就坐下歇息,啥事都有我和你二哥忙活,用不著你。”
院子裡這麼多人瞧著呢,錢琴兒嫁人後更會做麵子,她對著趙素芬叫了聲“娘”,不等她回話,又看向她旁邊的桃花,抹著淚哭道:“是我這個當親閨女的不孝順,連桃花和她男人都來了,我才得了信兒姍姍來遲,連爹最後一麵都冇見著,我枉為人女啊!”
“你在隔壁鎮,路途遠,咋能和他們兩口子比?”錢大郎安慰她,“可彆哭了,仔細傷了身體,爹曉得要心疼了,你又不是不知他老人家,最看重關心你了。”
錢琴兒帕子捂眼嗚嗚哭得停不下來。
趙素芬懶得看他們兄妹做戲,她錢琴兒想做麵子,也得她樂不樂意配合:“可收收你臉上的眼淚,人還冇進村戲台就擺上了,你爹是咋死的,你心裡比我清楚。老大說他是在鎮上被流氓痞子亂棍打死的,他不是去鄭家吃酒嗎,咋一個人跑去鎮上了?這事兒你給我說道說道,我聽聽是什麼個大事,他連外孫都不抱了,大冷天要一個人跑去鎮上。”
錢琴兒低著頭一個勁兒抹眼淚,不說話。
“你倒是給我一個理由!”趙素芬冷聲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