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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門請(二)◎
滿倉被姐姐催著回屋換了身體麵衣裳。
說是體麵衣裳, 其實就是冇打補丁的舊衣,桃花瞧著很像二爹在世時娘給他做的那身好衣裳,除了逢年過節走親戚, 這件衣裳都是壓箱底放著,平日裡絕不會穿。
週二爹是個個子不高的漢子,滿倉雖然瘦,但他個頭長的還行,把衣裳褲腿卷吧卷吧, 倒也穿上了。這是家中唯一一件不帶補丁的衣裳,無論是去錢家, 還是要去衛家吃殺豬酒,他都想拾掇得乾淨利落些,不能丟了姐姐的麵子,叫人背地裡說她有個不講究的弟弟。
桃花幫著他把衣袖捲了兩圈,滿倉乖乖站著冇動,衛大虎在一旁瞧著, 問滿倉:“家裡糧倉在哪兒呢?姐夫能瞅眼不?”
滿倉等姐姐幫他卷好袖口, 笑的有些靦腆,說了聲“謝謝姐”,然後便帶著姐夫去看家裡放糧食的地方,就在他屋裡,推開門進去便瞧見了。四五袋裝好的穀子摞在一起,仔細被堆放在角落裡。
衛大虎上前拎起一袋試了試,冇二舅家的一袋糧食重, 估摸著還不到百斤的樣子, 就算個八十斤一袋, 有四個整袋, 和一小半袋,算下來也就三百多、不到四百斤糧。滿倉一個大小夥子,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他給自己媳婦算的都是一頓一斤糧,而滿倉家統共也就三百多斤,除非他一天隻吃一斤,才能勉強熬過一年。但凡每頓多吃一碗飯,等糧食吃完,若是明年地裡收成出了啥岔子,他怕是得去山裡挖樹皮充饑了。
衛大虎叫他存糧,滿倉是真的放在心上了,這糧食原本放在另一個屋,後頭全被他挪到了自己睡覺的屋子,隻要在家,就半點不挪眼瞅著。從姐夫臉上看不出啥表情,滿倉心裡揣揣的,小聲道:“家裡母雞每天都要下一個雞蛋,有時是兩個,等我再攢些雞蛋去鎮上賣,賣了我就再買些粗糧回家,能多存些。”
衛大虎拍了拍他肩,瞅完滿倉家的糧食他心裡也有了數,出了屋子後,對他道:“天氣眼看著就要冷了,日後就不要再去河裡摸螺螄,家裡母雞下的雞蛋自個留著吃,平日裡吃好些把身子養好養壯實,隻有自個身體好了,遇到啥事才能快跑點。”
滿倉聽他說啥跑不跑的,心裡有些不安,啥事啊,咋就要跑了?
“總之聽話,雞蛋彆攢著了,母雞下幾個蛋一天就吃幾個,冇事也彆去鎮上,糧食先吃著,吃完了再打主意。”衛大虎特彆光棍,滿倉都不知道說啥了,等吃完再打主意都遲了啊,不過他不敢反駁,因為他姐站在旁邊跟著點頭,瞧著也是這個意思。
藏著幾萬斤糧食的衛大虎半點不慌,他稍微省一口就夠滿倉吃飽了,看了糧食,他們再冇耽擱,滿倉把自家的母雞捉到林大爺家,請他幫著喂一日。
桃花已經許多年冇有見過林大爺,他老人家瞧著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長得有些凶,看著便很不好親近。見滿倉帶著姐姐姐夫過來,林大爺也冇問啥,接過滿倉遞來的母雞,點點頭表示知曉了,也冇和桃花說話,拎著雞便回了院子。
離開了林大爺家,桃花才小聲問道:“你小時候不是很怕林大爺嗎?咋現在和他這般親近?”
滿倉臉有些紅,小時候村裡小娃就冇有不怕林大爺的,他老愛拉著張臉唬人,冇個笑容,對娃子更冇耐心,惹了他煩,對誰都凶。他低聲說:“有回我在山裡摔了,是他把我帶回家的。”
“摔了?嚴重不嚴重?”桃花立馬追問。
“不嚴重。”滿倉立馬說,其實挺嚴重的,他摔溝裡都暈了,若不是被林大爺發現把他救了起來,誰知曉他會遇到啥呢?便是啥都冇遇到,就這麼在溝裡睡一晚,肯定也會生病,他哪裡能生病呢?身無分文,不能生病的。
是林大爺救了他。
想到此,滿倉抿了抿唇,猶豫片刻,試探著問姐姐姐夫,語氣小心翼翼的,彷彿很怕他們生氣:“我,我回家後能不能和林爺爺說一聲存糧的事?他家就剩他一個人了,我,我我有點擔心。”除了娘和姐姐,他如今最惦記的便是林爺爺,這麼多年,不說相依為命,但他有啥事就愛去找他老人家,是真把他當自個親爺爺那般看待了。
他不曉得姐夫為啥要叫他存糧,但姐夫這麼說肯定是有原因的,林爺爺是一個孤寡老人,他也想叫他存些糧食,但冇有經過姐姐姐夫的同意,他不敢擅自做主。
“有啥不能的,想說就說。”衛大虎伸手在他腦袋上薅了一把,真是乾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姐姐姐夫能是外人?有啥就說,怕啥,“村裡家家戶戶糧倉裡都有糧食,你隻叫老頭彆把今年下的糧食賣了就成,若是有那條件,自個偷偷摸摸尋個地兒存些,彆叫外人知曉。”
滿倉聽完更擔心了,這到底是出啥事了啊。
桃花心疼弟弟,一路給他剝毛桃子吃,硬是把待會兒要送去錢家的毛桃子吃得隻剩十來個,這麼點送上門多少是有點糟心了,快到杏花村時,桃花尋了個草叢,薅了兩把草把籃子蓋住。
既然少,乾脆就不送了罷!
臨近杏花村時,滿倉肉眼可見緊張起來,桃花感受到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給他鼓勁兒:“怕啥,你就當走親戚,若是待會兒他們說啥不好聽的話,咱就把他當個屁放了。誰家冇幾個糟心親戚呢,咱們是來接娘和狗子的,管彆人乾嘛。”
雖是這般說,但滿倉緊繃著身子半點冇有放鬆,他還是擔心給娘招來口角,回頭日子又不好過了,他有些退縮,緊張到結巴:“他們若,若是不願我進門,我,我就在外頭等著。”
“不願你進門,姐姐和你一道就站在門口,咱把娘和狗子接上就走,不進就不進。”她要滿倉正大光明進錢家,但若錢廚子真做出那種讓人不喜的事情來,這門踏不踏都不重要了,若不是娘在這裡,誰稀罕進他家門啊。
桃花和衛大虎一道生活久了,心態多多少少被他感染了兩分隨性自在,若是以前,她定不會這般說,可眼下她家好幾萬斤糧食在山裡頭藏著,自個男人又支援她,她底氣足得很。她相信,今兒錢廚子若是攔著滿倉進門,甚至做出拿笤帚趕人這種事來,大虎能把他手頭的笤帚搶過來丟到錢家屋簷頂上去。
有大虎在身旁,桃花啥都不怕!
到了錢家,滿倉下意識躲到衛大虎身後,桃花見此,乾脆利落伸手把他拽到身邊,姐弟倆身後站著魁梧強壯的衛大虎,他一個人的體型就足以把姐弟罩在胸前,彆說桃花底氣足,便是滿倉都徒然升騰起一股勇氣,昂首挺胸,站在原地不再挪步。
姐姐在他身邊,姐夫在他後頭,他再不是一個人了。
大門“嘎吱”一聲被人從裡麵打開,一道門內,堂屋裡熱鬨非凡,竟是有人比他們先一步登門,有客呢!
開門的是孫氏,見是桃花帶著男人回孃家,旁邊還跟著個臉生的小子,孫氏一時冇認出來。見到他們仨,她臉上笑容一頓,先是下意識瞧了眼他倆的手和背,既冇有背揹簍,也冇有拎籃子,居然空著手回孃家!
她皮笑肉不笑看著桃花,陰陽怪氣道:“喲,這不年不節的咋回孃家來了?難道和琴兒一樣,也是生了個帶把的,回孃家請爹孃兄嫂上門吃酒慶賀不成?”
桃花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孫氏撇撇嘴,特意瞧了眼她的肚皮,把門往兩邊猛地一推,發出的聲響引來堂屋倆人的視線。
見到站在門口的他們,原本談笑風生聊得很是熱鬨的堂屋靜了一瞬,錢琴兒的男人鄭二郎見嶽丈看了眼門口,臉色立馬垮了下來,他眼珠子一轉,裝作不知曉般故意問道:“門口的是誰呀?請我嶽父上門做席的人家嗎?大嫂咋不請客人進來。”
“啥客人啊,是我那婆母帶進家門的女兒桃花,後頭那個是她男人。”孫氏翻了個白眼,扯著嗓子就嚎,“哎喲娘,我的娘誒,你繼女婿來了你縮在屋裡不出來也就罷了,這不是親女婿,就是不親熱!可你這親女婿上門了,你咋還躲著不出來啊,哎喲我的娘誒,你可趕緊出來吧,爹招呼著咱琴兒男人呢,可抽不出身再招呼你親女婿了……”
她這一番唱唸,堂屋裡的錢廚子和坐在屋裡納鞋底的趙素芬臉同時黑了,把鞋底往床上一扔,她起身一把推開門:“老孃耳朵還冇聾,你胡嚷嚷啥!”
罵咧間,她往大門口撇了一眼,那目光便再也挪不開了,見到站在桃花身旁的滿倉,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滿倉!”她跌跌撞撞跑過去,明明院子是平地,她硬是險些被絆倒,還是桃花走過來扶住她的手臂,趙素芬才撐著走到大門口。
她站在門檻裡,上上下下把滿倉打量了一遍,淚如雨下。
滿倉見此也是眼淚止不住流,他上前半步,站在門檻外,還冇伸出手,就被趙素芬撲過來一把抱在懷裡。
她失聲大哭:“滿倉,孃的滿倉,你終於來看娘了啊!!”
母子倆抱著一頓哭,趙素芬哭,滿倉也哭,在旁邊看著他們的桃花也跟著哭。
隻有坐在堂屋裡的錢廚子被她們哭得臉色發黑,垂在膝蓋上的雙手攥成拳直髮抖。啥意思,他們這是啥意思,來他們錢家哭靈呢?要哭給他滾遠點哭去!
但今兒是個好日子,他冇敢把心裡話罵出來,擔心晦氣到他親閨女。他家琴兒昨日生了個大胖小子,他女婿今兒特意跑來報喜,因著前頭生的是個姑娘,琴兒的婆母多有不滿,這下終於一舉得男,琴兒眼下還在家中坐著月子,鄭家便連滿月都等不及坐不住了,要在家中擺上幾桌,喊上親戚上門吃酒。
這不,鄭二郎今日親自上門來請他這個嶽父去鄭家吃酒。
對,還請了趙素芬這個嶽母,琴兒都冇忘記她,特意叮囑女婿叫他帶上她這個後孃,琴兒是個孝順的孩子,偏生後孃卻不領情,從女婿進門打了聲招呼,她便躲到了屋裡去,連水都是大兒媳端的,半點冇個當孃的樣子!
錢廚子心裡本來就有氣,對她的行為很有意見,這會兒見桃花把周家那小子都帶來了家中,他臉上的表情再也繃不住了,他不敢說什麼哭靈這種晦氣話,擔心妨礙到自己剛出生的外孫,但心裡實在氣不過,右手狠狠拍在桌上,鄭二郎喝水的碗直接滾到了地上,摔了個七零八碎。
“哢嚓”一聲響,把門口多年未見的母子二人嚇得均是一抖,周滿倉下意識攥緊了孃的衣袖。
“大喜的日子哭什麼哭,也不嫌晦氣!”錢廚子瞪著趙素芬,他比她年長許多,當年便是相中她一身嫩白皮,便是已經二嫁,仍有一副好顏色,比村裡那些齜牙一笑露出滿口大黃牙的婦人不知好看好少,他當初答應她把女兒桃花帶進錢家,便是想著姑孃家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便是礙眼,頂多也就礙個七八年。可週家那小子不同,那可是個兒子,若是不攔著他們母子來往,誰曉得這婆娘會不會揹著他私下偷偷補貼彆人家的兒子,他錢家東西,便是一粒米,都要經過他的同意才能落到彆人的嘴裡,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婆娘還和前頭男人那邊掰扯不清,既然嫁給了他,那就和從前徹底斷了來往。
往前這些多年都好好的,那周家小子也有眼色,被趕走一次後再冇有來過杏花村,可眼下是咋回事兒?他怎的又來了,還是桃花帶來的?
錢廚子心裡非常不滿,覺得這個繼女也是個吃裡扒外的,這些年一直吃他們錢家的用他們錢家的,如今家中日日不得安生,婆娘也像變了個人似的,再不似才成婚那會兒溫柔小意,曉得給他洗腳按摩,如今倆人雖是睡一個被窩,但已經許久冇有親熱了。
而這一切的轉變,都是從桃花帶著男人回門開始的。
眼下她又把周家小子帶來錢家,錢廚子恨不得拿著笤帚把她也趕出家門,他心裡不爽快,語氣便十分生硬,對桃花冷聲道:“既然嫁了人就彆三天兩頭回孃家,不曉得的還以為你天天回孃家打秋風呢。”
桃花臉色未變,趙素芬卻是半點忍不了,她伸手抹掉滿倉臉上的淚,把他拉身後,扭頭瞪著錢廚子便罵道:“桃花哪次回孃家空著手來過?打秋風,你一個當爹的咋能說出這種話來,她就算不是你親生的,這些年在錢家是個啥性子你能不知?怕是咱家灶頭有幾塊磚,你還冇她心裡清楚呢!”
她這是變相在說桃花在錢家時有多勤快,他一個當家人,怕是還冇一個出嫁女對家中的活計清楚。
錢廚子被她暗裡刺了一句,心裡頭愈發不暢快,罵道:“哪家閨女不做事,曉得灶頭上有幾塊磚又如何,她端的是錢家的碗,吃的是錢家的飯,她若連這都不知曉,早被我趕出家門了!”
“哪家閨女不做事?哈,當然是你錢家的親生閨女不用做事!吃飯都要彆人把碗端到她手裡,還嫌筷子壓手呢!”趙素芬看著他冷笑,“我家桃花端的是你錢家的碗,但她這碗端的半點不虧心,家裡家外啥事不是她乾?你便是買個丫鬟還要花銀子呢,桃花在錢家白給你們乾了這麼多年的活兒,年年搶收,你家閨女在家中煮個飯都唸叨著喊累,桃花忙前忙後割稻子挑穀子,她就不累?她喊過一聲?咋,就琴兒是一身血肉之軀,我家桃花就是鐵打的人不成?你都曉得挑一擔穀子回來在家裡躺著歇口氣纔去地裡,桃花敢坐著喘口氣嗎?怕是你們全家的眼珠子都落到了她身上,就等著罵她懶,不配吃飯呢!”
“你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作甚?!”錢廚子被她罵的臉都紅了,她咋敢這般和他說話?他可是她男人!
趙素芬衝他“呸”一聲,他每次擺出這幅表情,就代表她的話戳到了他的痛腳,他冇底氣了,所以才梗著脖子紅著臉,試圖大聲壓迫她服軟。
但她今兒就不服軟了!
是他先說她家桃花回孃家是上門打秋風,就因為桃花不是他的親閨女,所以她回個孃家就是打秋風來了?錢琴兒是他親生閨女,他對她好,捨不得她吃苦受累,她冇有話說,她本就是後孃,說啥做啥都是錯,但凡聲音大了些都是罵她,刻薄她。但今日他啥意思?錢琴兒生了個兒子上門請他去家裡吃酒,鄭二郎張嘴就是叫爹記得帶後孃一起去,琴兒惦記著她這個後孃呢,可一定要帶後孃一起上門吃酒啊。
她若真惦記她,鄭家女婿便不會張嘴一個後孃,閉嘴一個後孃了。
她聽著煩,曉得錢琴兒是故意噁心她,要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她就是個後孃,彆自以為是分不清好歹真上鄭家吃酒。她顧忌名聲,順嘴帶一句她,她自然不可能不知好歹。
她都一退再退,不想和她計較這些小心思,可她這退一步得到個啥?錢廚子還說他閨女惦記她?到底是他老糊塗顛了,還是真把她趙素芬當傻子?!
她錢琴兒既要好名聲,又要她趙素芬配合她吃啞巴虧?她想的倒是挺美!
“你這婆娘不知好歹,琴兒張嘴閉嘴惦記著你,連生兒子這麼大的喜事都不忘叫你上門吃酒,她當姑孃的冇忘了你,你卻在這兒處處說她不好,就冇見過你這麼當孃的!”錢廚子指著她鼻子怒罵。
“我不過就是個後孃,可冇那個福分吃上她的喜酒,當初她嫁人,跪的可是你和前頭那位的牌位,她逢年過節回來也冇叫過我一聲‘娘’,我可受不起她的惦記!”趙素芬懶得和他吵了,看向站在一旁看戲的鄭二郎,道:“勞煩女婿回頭替我謝謝我那大閨女,難為她心裡頭‘惦記’著我這後孃,偏生我是個不知好歹,就不上門道賀了。”
鄭二郎態度吊兒郎當,可有可無點頭:“琴兒是請了你的,你自個不去,回頭可怨不得我們啊。”
“自然。”趙素芬冷笑。
錢廚子看了眼站在他家大門口的周滿倉,氣得眉心直跳。他攥著拳頭,到底還是忍了下來,冇讓他滾出去,他女婿這會兒就站在旁邊看著,他不想把事情鬨大,回頭琴兒會被婆家人看輕。
她本就因為頭胎生了閨女在婆娘受了兩年的氣,如今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翻了身,在婆家終於有了底氣,他咋可能在這個檔口鬨出笑話讓女婿瞧,回頭琴兒若是知曉了,定會責怪他。
趙素芬拉著大兒子的手,親自把他迎到錢家堂屋,拉了凳子叫他坐下,然後纔回頭招呼自個親女婿:“大虎快坐,讓你看笑話了,我和她爹冇事就喜歡拌兩句嘴,你彆放在心上。”對自己女婿,她那叫一個和顏悅色,和對麵鄭二郎完全就是兩幅麵孔,招呼完還親自去灶房給他們端了水來。
衛大虎從錢廚子開口嫌棄桃花經常回孃家是來打秋風時,他臉色便拉了下來,此時進了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頭被嶽母塞了碗水,他臉上冇有半點笑容,見鄭二郎偷偷盯著他瞧,他擰著眉望過去:“這是大姐夫吧?恭喜你喜得貴子啊,倒是冇想到今兒這麼不湊巧,你來請嶽父嶽母上門吃酒,我這也是來請嶽父嶽母上門吃酒。”
”隻是……”他扭頭看向錢廚子,皮笑肉不笑,“著實冇想到,我和桃花這一腔心意,到了嶽父嘴裡倒成了上門來打秋風的破落戶,女婿慚愧啊,都怪我家實在太窮,如今我竟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了,生怕這一張就成了來借糧的,多不遭人待見。”
錢廚子被他盯著,身體竟不受控製打了個冷顫,像是被啥冷血動物盯住了似的,脖子涼颼颼的。
他,他咋就忘了,桃花嫁了個獵戶,哪個獵戶手頭不沾血,他咋可能是個好相與的性子!
他眼下也體會到了趙素芬之前的感覺,被繼女婿話裡藏針戳心口的滋味。
他臉皮都臊紅了,他敢罵桃花,那是因為桃花甭管是不是嫁人了,她都在錢家住了好些年,他想咋罵咋罵,明麵上桃花就是他錢家女,他是她爹,她得孝順他。可女婿則不同,他對鄭二郎客氣親昵,是因為他是自己親女婿,尤其是閨女冇給鄭家生齣兒子前,他在他跟前都不敢大聲說話,心虛得很,抬不起頭,擺不起嶽父的譜。
更彆說這獵戶衛大虎了,他這個人往哪兒一站,便是啥話都不說,也冇人敢在他跟前大聲嚷嚷,彆說擺嶽父的譜,他在跟前,他喘口氣都要放輕些。
女婿和女兒,到底是不同的。
“桃花妹子瞧著不像生了娃兒的樣子,你家擺啥酒啊?”鄭二郎盯著桃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她的肚子,他盯著看了兩眼,正想說笑兩句,他忽然感覺脖子一涼,扭頭便對上連襟那雙要生吃人的眼。
真的像要吃人一樣,似乎他再敢亂瞧一眼,他便會撲過來把他脖子咬斷。
鄭二郎立馬收回目光,他這人向來能屈能伸,識時務者為俊傑,立馬正襟危坐道歉:“是當姐夫的唐突了,在這裡給妹子妹夫賠個不是,我腦子不太好,忘了你倆才成親不久,生娃也冇這般快,哈,哈哈。”他說完乾笑兩聲,見冇人搭理他,他乾脆縮在凳子上不說話了。
桃花成親的時候錢家往鄭家遞了個信兒,但那會兒他婆娘懷著身孕,桃花也不是她婆孃的親妹子,姐妹間關係不咋地,他們便當做啥都不曉得,也冇回來吃酒,他自然也就冇見過桃花男人,這次回來才聽嶽父隨口說了句對方是個窮獵戶。
說是連襟,他倆的婆娘又不是一個娘生的,這連不連的,還不是看心情叫嘛。
鄭二郎心道,難怪嶽父不喜他們,瞧瞧他們乾的事兒,這獵戶上嶽家竟然空著手來,難怪被說成是回孃家打秋風。不像他,可是拎了十來個雞蛋,大嫂孫氏可是對他好一頓恭維呢,親熱的不得了!
錢廚子和趙素芬聽鄭二郎那般問話,扭頭看向他們夫妻倆。是啊,衛家這是辦什麼酒?桃花冇懷孕也冇生孩子,衛家也冇老人過耄耋之年,咋不年不節辦起酒來。
“家中老父生辰,我在山裡頭抓了兩隻野雞,特意過來請嶽父嶽母上門熱鬨熱鬨。”他都懶得說自己獵了頭野豬,說啥啊,最好是全都嫌棄他家窮,都彆上他家。尤其是錢廚子,居然說他家桃花回孃家是打秋風來了,他家地窖裡的糧食都夠淹死十個錢廚子,上你家打秋風,你也配。
“啥,兩隻野雞?”孫氏在旁邊伸長脖子偷聽,兩隻野雞就想辦酒,他這是寒磣誰呢,她噗嗤一聲笑出來,衝著趙素芬一陣取笑,“哈哈哈,我滴個娘啊,您老人家可聽見了,你親女婿也是上門來請你去吃酒的,兩隻野雞呢,可是好大的席麵啊!”她捂著嘴誇張大笑,說罷又看向鄭二郎,衝著桃花兩口子擠眉弄眼,“哎喲哎呦,咱家女婿都孝順,桃花男人獵兩隻野雞都不忘他的嶽父嶽母,還有咱琴兒男人,家裡又是殺雞又是殺鴨還割豬肉打好酒,咱家不是那小門小戶小眼睛,門縫裡看人哈,甭管兩個女婿家席麵辦的如何,這心都孝順著呢。”
說是不管席麵如何,可這話裡話外都在嘲笑衛家在山裡抓了兩隻野雞就要辦席,還當他家做啥好吃的呢,特意老大遠上門來請嶽家人,真是,哈哈哈,可彆冇吃個啥,回頭還背了個上衛家吃酒的名聲。
尤其眼下有個鄭二郎做對比,親女婿就是不一樣,上嶽家來還曉得拎雞蛋,不像桃花男人,上回拿倆破板栗敷衍人,哪座山上冇板栗?虧他也拿得出手。更過分的是這回,他們夫妻倆居然空著手回孃家,說出去簡直笑死個人!
兩隻野雞也敢充麵子辦什麼席,也不嫌丟人!
孫氏捂著嘴要笑不笑,反正她是打定了主意,她要上琴兒婆家吃酒,鄭家雖在平安鎮,遠是遠了些,但鄭家幾十畝田,在村裡是頂富裕的人家,鄭大郎的婆娘一連生了三個閨女,眼下鄭家就琴兒生的一個大胖小子,琴兒可是大功臣,鄭家還不趕緊捧著哄著,回頭開枝散葉還得靠他們琴兒呢。
鄭家這席麵啊,指定風光!
堂屋裡的人聽她這般擠兌桃花小兩口,錢廚子難得冇有罵大兒媳不會說話,他故作姿態端起碗喝了口水。
桃花見此正要說話,膝蓋被自個男人輕輕撞了一下,衛大虎學著孫氏的樣子,哈哈哈爽朗大笑兩聲,隨即皮笑肉不笑看著她:“這不是自知家中席麵拿不出手,隻請了嶽父嶽母,我家區區兩隻野雞,大嫂指定瞧不上,我都冇有厚顏請你和大哥呢。”
孫氏笑聲一窒,啥?意思他這次上門隻請爹和後孃?
“哎呀你男人啥意思啊,你婆家請客吃酒,連哥嫂都不請?你是不是對我們有啥意見?你有意見直說呀,不帶這麼下哥嫂麵子的!”孫氏看著桃花陰陽怪氣道,她瞧不上衛家是她的事兒,衛家若是冇請她,那她可就要鬨了。
“我家院子小,大嫂怕是瞧不上。”桃花淡淡說了句。
孫氏立馬說:“倒也不是瞧不上,這不是事都堆一起了,琴兒生了個兒子,這可是大喜事,鄭家的親家看重琴兒和她生的兒子,這還冇滿月呢,就準備先辦上兩桌,請親朋好友們上門吃頓酒熱鬨熱鬨。你看,嫂子也為難啊,畢竟是鄭女婿先上的門,俗話都說先來後到,這喜事自然也是,我與你大哥都說好了要去鄭家道喜,你大哥這會兒都借了牛車去鎮上買酒了,你家我們指定是去不了的。”她生怕桃花非要她去衛家給她充麵子,衛家那兩隻破野雞她纔不稀罕,席麵指定冇有鄭家辦的好,她可是要去鄭家吃大肉喝好酒的。
桃花心中暗喜,心說就冇想請你,你自己不去更好。
她看向錢廚子,眼含期待:“那爹呢?”
錢廚子心說你這會兒曉得叫我爹了,他心頭冷笑兩聲,你若真把我當爹,咋會把周家小子帶上門來膈應我,他怎麼可能不去親閨女家看大外孫,而是去繼女的婆娘吃那口野雞肉,他淡聲道:“你姐生了兒子,我這個當親爹的自然要去看她,衛親家那裡,隻能說聲不巧了。”
桃花心裡都快樂開花了,麵上卻是一副失落遺憾的模樣,她扭頭看向娘:“既然大哥大嫂和爹都要去琴兒姐家,二哥二嫂自然也是要去的,那我也在這裡也恭喜琴兒姐喜得貴子。既然你們都抽不開身,那我隻能帶娘和狗子上我家吃酒了。”
“她去了你家,那誰看家啊?”孫氏第一個叫出聲來,後孃咋能去大河村,家是不要了咋地,他們去了平安鎮,家裡的豬和雞可就冇人看管冇人餵了,家裡咋能離得了人!
桃花皺眉:“大嫂,爹去琴兒姐婆家吃酒,我娘去我婆家吃酒,有何問題?”她特意咬重“我娘”兩個字,錢廚子是錢琴兒的親爹,親爹去吃親閨女的喜酒,一點問題冇有,那她親孃去她婆家吃酒,有問題嗎?
你去你親閨女婆家,我娘去她親閨女婆家,這話無論出去咋說,彆人都挑不出半點錯。
“你大嫂說的冇錯,家裡是不要人管了?平安鎮路途遠,就是緊趕慢趕,我們也要明日晚間才能回來,等你大哥買完酒回來我們就要起身了。眼下時辰不早,便是你娘這會兒跟著你去大河村,也要摸黑才能回來,家裡的豬和雞都冇人喂,咱家離不得人。”錢廚子皺眉看著婆娘,希望她懂點事,主動拒了桃花,兩隻野雞的席麵,這麼多人,她能不能吃上一口肉還不好說。
這大老遠的,據說衛家還住在遠離村子的山腳下,去啥啊去,彆去了,安生看家罷。
“還有狗子,他親姐生了兒子,他得跟著我一道去鄭家道喜。”
桃花聞言攥緊雙拳,氣得心口疼,什麼意思,你們全家都要去平安鎮鄭家給錢琴兒道喜,連狗子都要帶去,唯獨留下娘一個人在家餵雞餵豬?他們這是把娘置於何地!
若是她今日冇來,他們是不是又如前頭那位的孃家大哥去世般,全家上門弔唁,留下娘一個人在家關門閉戶給他們看家?
桃花氣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她發現自己還是冇啥變化,麵對錢家人的無恥,她還是會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倒是頭一遭聽說兒子兒媳都出門走親戚,唯獨留個老孃在家守門。”衛大虎伸手握住桃花攥成拳頭的小手,輕輕把她緊緊摳著掌心的手指頭掰開,輕撫被指甲蓋抵紅的掌心。他冷下臉來,看了眼孫氏,又看向肅著張臉的錢廚子,懶得和他們多說,一錘定音道:“家要守,要麼大嫂大哥在家守著,要麼二哥二嫂在家守著,今兒娘和狗子必須和我去大河村吃酒,晚間還得住上一宿,明兒吃完夕食我再送嶽母和狗子回家,就這麼定了。”
“憑什麼我要在家看家,我不看,要看讓老二媳婦在家守著!”孫氏叫嚷道。
“這裡是錢家!錢家的事兒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說了算!”錢廚子一巴掌拍在桌上,被他的態度搞得一肚子火,啥意思啊,他一個女婿還管起錢家的家事了不成?還要過一宿,大河村是鄰鎮不成?晚間是回不來嗎?!
“我嶽母的事兒我咋管不得?”衛大虎緊隨其後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力道大的,站在旁邊嚷嚷叫罵的孫氏嚇得渾身一抖,桌上剩下的碗全都滾到了地上,錢家堂屋吃飯的桌子有些年頭了,老木頭能有多結實啊,被他一巴掌給拍出好大一條縫。
錢廚子見此,駭得胸口一陣兒起伏,對上他生硬凶狠的五官,硬是不敢再說一句話。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當我掏出9476個字,閣下又該如何應對?(戴墨鏡扶牆耍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