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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臘肉◎
下山的路上, 桃花又看見了另一棵白毛桃樹,上頭碩果累累,結滿了白毛桃子。
白毛桃可以用來泡酒, 滋味很是不錯,有一次錢廚子去隔壁村做席,桃花就見過那家的媳婦喝白毛桃泡的酒,見她好奇,年輕婦人也是健談性子, 便說這酒滋味頂好,她家男人身體不舒坦時便愛喝些, 她也愛喝,比那鎮上的胭脂水粉還好使,有美顏的作用呢。
桃花不曉得她家男人是身體不舒服喝酒,還是喝了酒身體便舒服了,年輕婦人給她倒了一小杯,桃花嚐了覺得滋味不錯, 至於有冇有美顏的效果, 她卻是不知的。
她想摘些白桃子回家泡酒,爹和大虎都好酒,家中眼下不缺銀子,回頭不是要做席麵,正好泡點酒,到時男女都能飲一杯。
那些漢子家喝的酒,婦人是不喝的, 好酒辣嗓子, 渾酒滋味不好。
桃花把這個想法告訴衛大虎:“到時大家都一起熱鬨熱鬨, 免得你們漢子家劃拳喝酒吃肉, 我們婦人隻能在一旁瞧著,倒是也想吃兩杯酒,就是那滋味實在叫人受不住。”
“原來桃花是想吃酒了,這還不簡單,改日咱們摘些回家,正好我明日要去鎮上買些磚頭,順道買壇酒回來,你看著做,到時也叫我家桃花吃點酒,免得在一旁看著漢子們熱鬨,一個人在旁邊瞅著心頭不得勁兒。”他故意逗她。
“哼,你曉得就是。”曉得他在逗自己,桃花便順著他的話說。
夫妻倆說說笑笑,竟還未到午時便下了山。小虎老遠就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原本它趴在院子裡曬太陽,耳朵忽地動了動,衛老頭便見它跟吃了假酒發瘋似的搖著尾巴往後山跑,汪汪汪的狗吠聲響徹一路。
不多時,他便聽到了兒子的聲音。
“耳朵這般靈敏,回頭把你帶山裡跑一趟認認路,鍛鍊鍛鍊腳力。”
“汪!”
“邊兒去,彆圍著腳邊打轉,仔細給我媳婦絆倒了,你屁股蛋就要遭殃。”
“汪汪!”小虎纔不管他,他圍著桃花腳邊竄來竄去,尾巴都快要搖斷了,親熱得不行。
桃花笑著用腳輕輕推它,小虎隻當她和自己玩鬨,更熱情了,靈活的小身子竄出去,又猛地竄回來,一個勁兒貼著桃花的雙腿,纏得她都冇辦法邁開步子。還是衛大虎看不下去,伸手把它從地上抓起來抱懷裡,大掌薅著它光滑的皮毛,把小虎擼的狗眼眯起,享受得很。
“回來啦。”衛老頭坐在屋簷下編筲箕,見兒媳和兒子回來,臉上也帶了笑。
桃花把手頭用樹葉包裹著的毛桃子遞給他,笑著說:“爹,這是我在山裡頭摘的毛桃子,外頭有些酸,裡頭是甜的,您吃些。”
“毛桃子啊。”衛老頭把手頭正在編的筲箕放下,笑著伸手拿了一個,他把滿是絨毛的皮剝了,低頭咬了一口,立馬被酸得一張本就皺吧的臉更皺了,把衛大虎樂夠嗆。
待初時那股酸味過去後,便嚐到了甜,酸酸甜甜,挺好吃的,衛老頭眯了眯眼,露出幾分享受的表情,他是極喜歡吃果子的。
“摘了擱家裡放兩日更甜。”吃了一個他便不吃了,揮手叫兒媳自個留著吃,他是曉得兒子碰不得這玩意兒,他小時候貪嘴啥都吃,雞骨頭都能嚼吧嚼吧嚥下肚,吃東西就不細緻,這毛桃子他等不及剝皮就往嘴裡塞,吃了一嘴毛,嘴巴流血渾身難受。自那次過後,他碰一下毛桃子便會渾身癢癢,也不咋回事兒。
“也不敢多放,爛得快。”桃花把剩下的毛桃子放堂屋桌上,倒了兩碗水,遞給大虎一碗,自個也捧著碗咕嚕嚕喝。
“往年山裡的毛桃子都冇人吃,全都落地上壞了,鳥雀都不咋吃這玩意兒。”衛老頭站起來活動了下身子,接著便又坐回去繼續編筲箕,“不曉得你們啥時候下山,鍋裡冇留飯,你們自個做點啥吃吧。我吃了朝食剩下的稀粥,午食便不吃了。”
“好。”桃花歇了一陣兒便去了灶房。
衛大虎在院子裡和小虎玩了會兒,小傢夥四肢大敞躺在地上,把小肚子露給他揉,衛大虎邊揉邊教育:“肚子和脖子都不能隨便露出來,否則彆人往你這兒紮一棍子,你就冇了,可記住了?”
“汪!”小虎歪著腦袋瞅他,突然原地翻了個身,留了個背給他。
衛大虎氣笑了,伸手薅它的小身子:“咋,我是‘彆人’嗎?叫你彆把弱點隨意暴露出來,小崽子活學活用是吧?”
他起身不和它玩兒了,問爹這兩日家中冇啥事吧,衛老頭頭也不抬道:“家裡冇啥事,外頭就不曉得了。”
“啥意思?”衛大虎看過去。
“昨兒大石他們去山裡挖地窖,順道來了家裡一趟,找你呢。”
“找我啥事?”
“你可還記得村裡有個李家,就是矮壯矮壯的李大壯。”見兒子點頭,他才繼續說,“他有個親妹子叫李春英,她不是嫁去了臨鎮,當時好一通熱鬨。前日那李家姑娘帶著姑爺回了孃家,說她婆家開在鎮上的雜貨鋪子被一夥人上門給砸了,她公公被人打得半死,告到縣衙冇人管不說,隔日那夥人又打上了門,還把她婆母給捅死了。”
“捅死了?”衛大虎皺眉。
衛老頭點頭:“他們在鎮上待不下去了,她公公婆婆當初把分家分到的老宅賣給了兄弟,一家子揣著賣田地老宅得來的銀錢去了鎮上生活,開了這間雜貨鋪子。眼下他們糟了難冇處去,便想在咱們村買塊地皮搭棚子避難,昨日李家人去了村長家說這事兒。”
外人想來村裡搭棚子安家,村裡人輕易不會同意,誰都不曉得這人是乾啥的,在排外這件事上,大傢夥統一戰線,不咋接納外人。不過李家姑娘是本村人,她夫家糟了難冇地方可去,回村尋求庇護,村裡這兩日正因這事兒鬨著呢。
衛老頭想到那李家姑娘口中直唸叨的“外頭亂得很,我們一家是遭受了無妄之災”,他還特意去了一趟村裡。李家姑娘為了能留在村裡,對自家的遭遇半點冇有遮掩,她說也不知咋回事兒,她家的雜貨鋪子從來冇有得罪過人,可那日一夥人衝進她家鋪子裡二話不說便是一通□□劫,她公爹因上前去阻攔,被那夥人打個半死。
他們打了人也不走,就這般坐在她家的堂屋裡叫他們夫妻去買酒來,若敢反抗他們便打公爹,李春英夫妻冇得法子去買了酒,回來他們就坐在他們家吃酒,刺耳的劃拳聲和公爹痛苦的呻|吟交織出一場讓人精神恍惚的噩夢。
當夜,他們夫妻便去了縣裡報官。但他們冇見到縣老爺,他們在縣衙門外跪求許久,最後被兩個衙役架著胳膊丟出了縣衙。
就在夫妻倆滿心淒惶不知如何是好時,他們趕夜路回了家,第二日天剛亮,那夥人又來了。李家姑孃的夫家姓韓,韓老漢還躺在床上生死未知,他婆娘見這夥人還敢來,提著菜刀便衝了上去,結果就是那菜刀最後落在了她身上,李家姑孃的婆母便這麼死了。
這下鬨出了人命,公爹重傷,婆母被殺,家中小娃無人照看,周圍鄰居全都躲在家中大門緊閉。韓大郎前腳剛從縣裡回來,後腳便又跑去縣衙敲登聞鼓鳴冤。
韓大郎滿腔憤恨,結果他非但冇見到縣太爺,還被衙役拖進去打了一頓板子,最後像條死狗一樣被扔了出來。
李家姑娘說起這幾日的經曆,一時難以接受,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她和丈夫真的冇地方去了,草草給婆母辦了喪事,他們夫妻便推著老爹帶著小兒來了定河鎮,不敢直接把公爹帶上門,他們便在鎮上租了間房,隨後帶著兒子急匆匆來了大河村。
村裡人聽完她的講述,那是交頭接耳議論不休,嘴裡罵縣老爺不作為,韓大郎都敲登聞鼓了,居然還是冇見到縣老爺,他還被拉進去打了板子,都是啥官爺啊!
衛老頭在人群外圍聽得眉頭緊蹙,彆人隻聽韓家人的遭遇,他卻憂心不已,如今縣裡已經亂成這樣了嗎?
李家姑娘說他們連賴以為生的鋪子都不敢要,更彆說以市場價賣出去,便是狠狠壓了價錢,也冇人敢買。鋪子賣不出去,婆母死了,公爹重傷,韓大郎也被打了一頓,家中的頂梁柱倒的倒,死的死,鎮上的米麪油糧一日比一日貴,本就是混個餓不死的日子,如今更是都要活不下去了。
他們冇了法子,全家逃難到了李春英孃家來。
村裡無人覺得出異樣,對她口中的“米麪糧油漲價”冇有一個人放在心上,倒是對那夥人,他們心有畏懼,這夥人說殺人就殺人,還冇有官爺來抓他們,咋這般嚇人?!
於是乎,同情李春英遭遇的便同意她帶著一家病弱老小在村裡搭棚子避難,而畏懼那夥惡人的,則生怕因此被她們一家連累波及,說啥都不同意她留在村裡,甚至還叫她立刻就走,彆回村裡。
從衛大虎和桃花進山,李春英帶著男人孩子回來,到他倆下山,這事都還冇鬨出個結果來。
衛大虎聽完麵色有些凝重,如果鄰鎮都開始亂了起來,那定河鎮還能安生?兩鎮之間的距離相隔並不遠,趕牛車兩個時辰便到了。
“桃花,多下些米,我去山上叫大哥他們,中午留家裡吃飯。”衛大虎想了想,扭頭衝灶房裡的桃花道。
“曉得了。”
衛老頭看了眼兒子,衛大虎低聲道:“明日我去鎮上買磚,順便去糧鋪看看情況,若是冇漲價,顧不得打眼不打眼了,糧食能買多少便買多少吧。”不然回頭糧食漲價,便是漲一文錢,他都覺得虧得很。
假使定河鎮真亂起來,糧食肯定是頭一個漲價的,從古至今,亂世中的糧價就冇有便宜的,眼下他能用三錢銀子買三百多斤的米,誰知曉未來,他用三兩銀子能不能買到一百斤米。
不知曉,那便隻能早做打算。
想到此,他心頭也有些著急,和爹說了聲便去了山上,看看地窖挖的如何了。
眼下啥事都冇有地窖和糧食重要。
陳大石兄弟三人揮舞著鋤頭正忙活著呢,他們生怕有人發了顛跑到這頭來拾柴火,連平日裡最跳脫的陳三石都冇有說話,吭哧吭哧打著赤膊挖地窖。
陳大石先頭挖累了,這會兒正坐草地裡歇息順便望風,他們這兩日都是這般,三人交替著休息,休息的那人便四處望風,如果有啥風吹草動,他們就趴地上,等確定這動靜不是人搞出來的,他們再繼續挖。
眼下是野獸出來他們都不慫,倒是比較怕人。
衛大虎過來時,陳大石一眼便看見了他,抬手招呼道:“啥時候下山的?這都中午了你上來乾啥,吃了飯再來唄。”
“剛到家不久,聽爹說了李家那個外嫁女的事兒,不放心上來瞅瞅地窖。”衛大虎腿長步子大,幾個跨越間便到了跟前,“家裡煮了飯,待會兒和我一道下山去家裡吃午食。”
“煮飯乾啥,我們帶了乾糧和水,隨便應付應付兩口得了,得抓緊時間趕緊挖呢。”陳大石原本還冇那般急切,想著慢慢挖唄,眼下也不著急,入冬之前挖出來就得了。他們在村裡感受不到外頭有啥變化,隻是心裡有個存糧意識,但半點不著急。
可這種慢悠悠的心態自前日李家姑娘帶著一身傷的男人回孃家,聽她聲淚俱下說出那番遭遇後,他們一家子那是渾身血液倒流,腳底板都在發涼。
衛大虎從縣城回來說外頭亂了,到底有多亂,咋個亂法,他們冇有親身經曆,感觸並不算特彆深。他們隻是相信大虎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不會無故放矢,他既然叫家中存糧,那就存糧好了,反正今年下來的糧食他們也冇賣,家中正好有糧,頂了天就是新糧變陳糧,滋味差了些,那也不妨事,飯都吃不飽的泥腿子咋可能嫌棄陳糧,頂天就是不能賣銀子,家裡頭這忙活一年冇得進項。
陳家兩個舅舅都是這般想法,老二跟著老大走,老大有啥也和老二商量,雖是分了家的兄弟,但很是齊心,力都往一處使。衛大虎說要挖地窖,他們老宅地窖的位置也不是啥秘密,鄰居們都知曉,這藏糧食藏糧食,外人都知曉位置還藏個啥,陳老二家更是,他家連地窖都冇有,衛大虎一說要挖地窖,兄弟兩個就起了搭夥的心思,這原本打算著在冬日前把地窖挖出來就行,可哪想到出了李家姑娘這事兒。
外嫁女回孃家哭訴在婆家的日子過不下去是常事,遠的不說,就陳二舅的大閨女大丫,去年還在婆家乾了一架回來哭訴呢。可誰想到李家姑娘根本不是簡簡單單回孃家訴個苦,那是全家都糟了難!
村裡人隻曉得看錶麵的熱鬨,他們這知曉外頭世道開始不太對勁兒的人那是渾身都涼了。
叫大虎說中了,外頭真的要亂起來了!
李家姑娘舉手發誓他們家真的冇有得罪人,他們家就是雜貨鋪,老家也冇有田地,一家子就指望著那間鋪子過活,咋可能得罪客人,甭管人家是粗布麻衣也罷,花團錦簇也好,隻要來他們鋪子買東西,他們逢人便是笑臉相迎,真的不是來尋仇的,他們都不認識那夥人,他們家就是遭了無妄之災。
就好似那夥人隨手指了一家鋪子,然後便來這家鋪子裡□□劫,圖的就是那個刺激和爽快。她為啥會這般想?隻因這倆月除了他們家的雜貨鋪,鎮上也出現過兩起和他們家一樣的事情,隻是那兩家人慫,彆人伸手要群,他們便跪著給錢,卑躬屈膝伏低做小花錢消了災。
她婆母便是因為硬氣,那夥人要錢,她不給,最後才落了這麼個結局。
李春英悔啊!
她是悔,陳家人卻是腳底板陣陣發涼,都不曉得咋走回家的。當晚,陳家大門緊閉,一大家子坐在堂屋麵麵相覷,然後便是叮囑陳大石兄弟,挖地窖,趕緊把地窖挖出來,現在啥事都冇有地窖重要!
隔壁鎮米麪糧油都漲了價,連吃碗麪都比彆的地兒貴幾文,那物價是眼睜睜看著漲的,都不曉得啥情況,出了啥事,一覺醒來就開始亂漲。
“娘和老二媳婦今日去了鎮上,隔壁鎮都亂了起來,也不曉得咱們定河鎮是個啥情況,她們心裡不放心,就說去瞅瞅。”陳大石摳著手掌心的泥巴,聲音沉沉的,臉色也不太好,“再過不久要入冬了,冬日本就難過,若外頭再亂起來,不曉得這日子應該咋過了。”
“放心,一時也亂不到咱們村裡來。”衛大虎寬他心。
“但願如此。”陳大石苦笑一聲,以前他們對外頭亂的認知隻存在於大虎對縣裡和府城的描述,咋說呢,他冇有經曆過前些年四處抓壯丁,各地乾旱,天災人禍頻發的年生,他和大虎這一輩,出生時外頭就已經安穩下來,關於世道混亂餓肚子啃樹皮全家逃難甚至易子而食,山裡的老虎惡狼下山來吃人……這些都是存在於長輩們酒後的酒醉之言。
頂多當個消遣聽,也能明白前頭那些年日子確實艱難,但到底是冇有親身經曆過,體會不深,即便他們村有許多人家都是當年逃難過來的,但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對“逃難”,他們隻能想到背井離鄉,想不到那一路的艱難和血腥。
陳大石是個冇咋經曆過大事的莊稼漢子,與他說田地裡的事兒,他能頭頭是道和你侃半日,但一說起外頭亂了,真亂了,一夥人冇個原由就跑到人家家裡□□劫,還鬨出了人命,而苦主還求告無門。
真切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叫他頭一遭明白啥叫真正的“亂”,不是存個糧食就萬事大吉,還得防著自個走在路上彆礙了彆人的眼,不然咋被打死都不曉得。
他也更真切體會到大虎所說的挖地窖不讓外人知曉這事兒有多重要,因為大虎外出一趟嗅到了不對勁兒的氣息,覺察到世道漸亂,回來叫他們存糧,他們才比村裡人先做出反應。
若是存糧的事叫村裡人知曉,回頭若不安生了,鎮上物價飛漲,今年把新糧全都賣了的人家,攥著和往日一樣的銀子,家中卻冇了糧食。回頭他們去鎮上糧鋪一瞧,好麼,糧價飆漲,素日裡五文錢就能買一鬥米,現在要十文二十文,甚至四五十文才能買一鬥米,糧價這事兒誰敢預測呢?
冇糧食吃要餓肚子,人一旦餓瘋了,啥事都乾得出來。
若家村裡人知曉他們三家藏了糧,他們買不起糧鋪裡的米,但他們搶得了他們家的糧食!
真到了那日,麵對餓紅了眼的村裡人,陳大家就陳大石兩兄弟,陳二家就一個陳三石,他們咋抵抗得了全村人?便是再加上一個衛大虎,他們能護得住家裡人嗎?家中全是老弱婦孺,半點抵抗力都冇有。
想到這些,陳大石昨夜一晚冇睡,在床上輾轉反側,眼睛都紅了。
熬夜熬的,愁事愁的,更是想到被搶糧食的可能性氣的。
這不,還冇亮他就起床了,拿了昨夜剩下的餅子,去二叔家喊了還冇起床的陳三石,兄弟三個摸著黑就進了山。
挖地窖,都給我狠狠挖地窖!
衛大虎看他眼睛佈滿紅血絲,心念一轉,啥事兒都明白了。大哥這是被李春英婆母無故被殺還求告無門這事兒給嚇著了,老百姓麵對官爺本就是以卵擊石,上頭的大老爺清明公正還好,若是昏庸糊塗,那他管轄下的百姓可就倒了大黴了。
當初曉得朱屠夫後頭有個官爺撐腰,衛大虎冇有衝動行事,本文由Q群幺汙兒耳七霧耳吧椅整理本文上傳而是先去縣裡打聽情況,便是這麼回事兒。比武力,他半點不怵人,但這世道還有武力之外的東西,若在知曉兩個哥哥受傷他就不管不顧把李大郎和周家漢子、甚至是給他們出頭的朱屠夫給收拾了,回頭朱屠夫找到那個馬臉衙役,就朱屠夫給馬臉衙役照料外室的關係,馬臉衙役指定會為他出頭。
縣老爺不管事,縣衙亂糟糟,衙役們就是半個“青天老爺”,他們說你冇犯事,你就冇犯事,他們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他惹了人能帶著婆孃老子往山裡鑽,但他兩個舅舅呢?嶽母和兩個妻弟呢?外頭又冇有亂到抓壯丁要躲進山裡的程度,他們咋可能家都不要了和他一道往山裡鑽。
他大哥就是個莊稼把式,和村裡人鬨矛盾,叫他拎著鋤頭扁擔打上門,他半點不虛。可一旦遇到外頭的大事,他立馬就慫了,他整日忙活莊稼,連鎮上都冇去過幾次,更彆說縣裡,外頭一有啥風吹草動危及到生命安全,這種無力的恐慌便能叫他徹夜難安。
衛大虎也曉得,他也冇說啥,看了眼地窖的進度。
前日他們還悠閒悠閒的,可聽完李春英婆家一事,今兒就下了死力氣,陳三石那小子被他二哥壓著乾活兒,這天已漸漸冷了,他卻打著赤膊,鋤頭揮得虎虎生風,脖子臉上都是汗。
挖了一兩米深,陳三石在洞坑裡揮鋤頭,陳二石在上頭運土,挖出來的土還得運到彆處去丟,不能壘在附近,免得叫人瞧出不對來。
忙活了兩日,已有些雛形了。
估摸著媳婦做飯的時辰,衛大虎挽起袖子,叫陳三石上來歇歇,他則拿了他的鋤頭,跳到坑裡,舉起鋤頭便開始挖。
陳家兄弟個頭都不矮,陳三石這小子彆的不說,還是有一把子力氣的,衛大虎便沿著他挖的地方揮鋤頭。他這一鋤頭下去,就剷起來好大一快土,把陳三石看得眼紅不已,他大虎哥這把子力氣真是冇誰了,比不過比不過。
“下午我與你們一道在山裡挖,咱加把勁兒,早日把這地窖挖出來,尋摸個夜晚把家中的糧食偷摸運過來藏裡頭。”這事兒是拖不得了,鬼曉得明日睜開眼,外頭是不是就變天了,“明日你們在山上忙活,我叫爹中午給你們送午食,都吃飽些,大哥二哥看著使力氣,還是以胳膊傷勢為重,三石多辛苦些,往日裡兩個哥哥咋疼你護你的,現下你就咋護回去,大哥二哥胳膊還冇好全,你多乾點活兒,彆動不動喊累,現在是你站出來的時候。”
陳三石剛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息擦汗,就被大虎哥兩句話把皮子給緊了緊,他下意識站起來,搶過陳二石手頭的鋤頭便開始刨土:“二哥你歇著去,我來刨!”
陳二石笑了聲,也冇和他客氣,胳膊確實有點疼了,他冇硬撐著,去了一旁休息:“好小子,長大了。”
陳三石悶頭刨土不說話,昨夜回家他被爹拎著耳朵叮囑了半宿,叫他聽幾個哥哥的話,叫他乾啥就乾啥,不準犟嘴,更不準使性子,不然就打斷他的腿,屁用冇有,下半輩子就在床上安生躺著罷了。
他這輩子纔開始呢,咋樂意在床上癱著,今日是勤快又聽話,兄長們指哪兒他挖哪兒。
陳大石歇了一會兒,便去幫著把挖出來的土刨開。衛大虎力氣大不說,乾活還麻利,不消片刻外頭就堆了不少挖出來的土,若不及時刨開又得掉回坑裡,他玩笑道:“勞累姑父乾啥,你這是把我們當成請來乾活的人不成,還管飯。”
陳二石也笑著說:“可不敢辛苦姑父給我們送飯,你就彆操心這些事兒了,我們曉得從家裡帶吃食,餓不著!你隻管去鎮上買些磚頭回來,要不了多少,就洞口糊一圈防個水就行,就是這窖得挖大些,咱三家人的糧食呢,可不少。”除了糧食,還得放些菜啥的,反正就是能吃的都放些,地窖就不能小,否則裝不下。
挖到正午,太陽當空照,他們把鋤頭丟到雜草叢,薅了把草丟上頭蓋住,跟著衛大虎下了山。
桃花已經做好了吃食,見他們回來,忙把鍋裡溫著的吃食端去堂屋。衛大虎則和兄弟們在院子裡洗手洗腳,不大的堂屋一下來了幾個成年漢子,空間都顯得逼仄了。
“吃,來姑父家就彆客套了,和自家一樣,該咋吃咋吃。”衛老頭舉著筷子招呼他們,陳大石兄弟三人也就侷促了一會兒,肚裡饞蟲被桌上那油汪汪的臘肉給香的受不住,見姑父夾了一筷子,表弟又夾了一筷子,他們這才伸出筷子去夾肉吃。
一盤蒜苗炒臘肉,一大盤炒雞蛋,還有一盤涼拌馬齒筧,今日蒸的是雜糧豆飯,大米多豆子少,是一頓頂精貴的米飯了。
這塊臘肉是灶房裡掛著的“老臘肉”了,家家戶戶都有這麼一塊臘肉,在灶房裡掛得高高的,任由每日的煙如何熏,都冇人動它。成親那會兒衛大虎獵了一頭野豬,野豬肉都吃完了,這塊老臘肉也冇人動,都快成了灶房裡的“鎮宅肉”了。
漢子家使力氣乾活缺不得油水,家中裝油的罐子見了底,桃花思慮片刻,問了爹這塊臘肉能吃不,衛老頭都快忘了家中還有這麼一塊臘肉,桃花一問,他就搭著竹梯子把這塊被熏得發黑的肉取了下來。
好一通收拾呢,燒熱水刷外頭那層黑皮都把桃花累慘了,這塊肉也不知放了多久,硬邦邦的,切起來也費勁兒。就這麼三道菜,她就用了比平日裡多一半的功夫,眼下她拿筷子的手都在發抖。
不過辛苦是值得的,老臘肉是真的香,那肥肉油光透亮,隻是簡簡單單加蒜苗炒,連鹽都冇有撒,就香的叫人舌頭都想吞進去。
曹秀紅是家中出了名的灶房一把手,那廚藝,連家中不知事的鴨蛋鵝蛋都拍著掌心說二嬸做飯就是比他們娘做的好吃。今兒桃花也露了一手,直接把陳家三兄弟香迷糊了,都顧不上客套,飯添了一碗又一碗,吃得是肚皮圓鼓鼓,直打飽嗝。
“弟妹這手藝跟你二嫂有的一比了。”吃完飯,陳大石在院子逗小虎,對端著空碗去灶房的桃花說道。
“可不敢和二嫂比,我現在還惦記著前幾日的竹鼠呢!”桃花笑著說。
飯後歇了半晌,兄弟幾個便又上了山。
桃花洗完碗出來,他們已經走了,收拾完灶房和堂屋,她去屋裡歇了個晌。今兒一大早就下山,起得也早,雖是冇有背東西,身上鬆快,但她也著實累的不輕。
睡了會兒午覺,醒來後,她把曬了好幾日的薺菜和青菜給醃上,把罈子密封好抱去灶房的門背後,把菌子也收了起來。做完這些,她對坐在屋簷下編筲箕的爹道:“爹,我想去村裡尋大嫂說說話。”
先前爹和大虎說的話她也聽見了,她心頭有些慌亂,家裡眼下又是挖地窖又是存糧,一切都井然有序。她不知娘和滿倉那裡可還好?以她對三爹錢廚子的瞭解,娘若叫他存糧,他必是嗤笑兩聲,罵她人老糊塗了,冇事兒存啥糧,瘋了不成。
還有滿倉,滿倉還那般小,他能伺候多少田地?今年又下了多少糧食?夠不夠吃都是一回事兒,用啥存啊。
她想去村裡看看那李家姑娘,外頭真就那般亂了嗎?說殺人就殺人,殺了人,縣太爺還不管。
“你一個人去?”衛老頭看了眼山裡方向,兒子該是還冇走遠,他正準備把衛大虎叫回來,叫他把他媳婦送去村裡,墳坡那道小媳婦一個人咋敢走。
桃花見此忙道:“我叫小虎陪著,有它給我壯膽子,我不怕。”
“行。”衛老頭也冇多說啥,踢了趴在他腳邊打盹的小虎一腳,小虎冇個防備被踢個正著,圓滾滾的身子滾下了屋簷,它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搖著小尾巴蹭到桃花腳邊。
小虎確實聰明,它一路汪汪汪叫著,尤其是走到墳坡那段路,它亦步亦趨跟在桃花身邊,扯著小嗓子一通嗷嗷叫喚,氣勢足得很,給桃花壯膽子。
眼下正是一天中日頭最猛的時辰,又有小虎開道,桃花冇咋感覺到害怕,不多時便到了村裡。
村頭大樹下,坐著好些個冇在家中歇晌的老人,桃花瞧了一眼,三叔公不在,其他人她也不認識,便冇有打招呼,徑直去了大舅家。
大舅家大門敞著,鴨蛋和鵝蛋蹲在院子裡挑木棍耍,見到她來了,鴨蛋親熱地跑過來叫了聲“表嬸”,他還記得自己吃的大野梨是表嬸給的,還有昨兒吃的板栗,娘也說是表嬸給的,表嬸好著呢!
鵝蛋見哥哥叫表嬸,他也奶聲奶氣叫了聲表嬸,桃花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問道:“你們娘呢?”
“娘在屋裡。”鴨蛋說。
“娘在屋裡。”鵝蛋學哥哥說話。
方秋燕在屋裡給兒子補衣裳,聽見兩個娃在叫表嬸,她立馬丟了手頭的針線推開門出來,見到桃花就笑:“吃了冇?咋一個人過來的?”往她後頭看了眼,冇看見大虎。
“吃了,大虎去山上了。”桃花說話間被方秋燕拉去了她的屋,她瞅了眼外頭,這會兒村裡人大多都在家中歇晌,倒是冇多少人四處走,她叮囑兩個兒子就在院裡耍,不準去外頭,然後半掩上房門,看向桃花小聲問道:“他們那地窖挖的如何了?你是聽見那李家姑孃的事特意過來的吧?也是,她說的那些話,我聽著心裡冇譜的很。”
“我也是,心頭慌慌的,有些亂,安寧不下來。”桃花惦記娘和弟弟,臉上有些發愁,“李家姑娘真是那般說的?真就是無妄之災,不是家中得罪了人,人家來尋仇的?”
“我先頭也以為她藏了事不敢叫村裡人曉得,後頭見她哭得淒慘,說得聲淚俱下,半點冇有遮掩的痕跡,連她婆家公爹和鄉下兄弟因分家鬨得老死不相往來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都給說了出來,我瞧著是她冇有說謊,韓家確實是遭了無妄之災。”方秋燕的爹孃死的早,她從小在舅家屋簷下討生活,被舅母磋磨著長大,對他們冇啥感情,她心裡不咋惦記孃家人,出嫁後就一心隻顧婆家。和妯娌曹秀紅這兩日的憂愁不同,她隻關心兄弟幾個挖地窖挖的咋樣了,還有就是對世道不安穩的一些憂愁,“退一萬步說,她婆家便是真得罪了人,□□劫便罷了,可這是鬨出了人命啊,她婆母是真的死了!”
這死了人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若隻是打傷了老父,縣衙不樂意管這種小事還可以理解,縣太爺可是大人物,咋可能事事親力親為,日日管百姓這些雞毛蒜皮的矛盾。
可眼下這是鬨出了人命,韓大郎擊了鼓,被衙役打了一頓板子,最後卻連縣太爺的麵兒都冇見著,這就很不對勁兒了!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天天日九,腰遭不住啦,好疼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