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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獵戶的養家日常 04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5:48

41

◎縣裡◎

再說衛大虎這頭, 他把竹葉青丟到李大郎的被窩裡,親眼看著那軟若無骨的碧綠長條遊到李大郎懷裡盤著不動了,這才心滿意足翻牆離開。

一路疾走, 他先去了周家村。

到周家村時,晨光微熹,早起的漢子扛著鋤頭往地裡走,見到一個臉生的高大漢子往他們村走,警惕心較強的便開口詢問:“後生, 你瞧著有些麵生,是我們村哪家的親戚?”

鄉間小娃都是散養, 整日漫山遍野跑,家中大人會叮囑娃子們彆往村外跑,遇見生人不要搭話,尤其彆人給你吃食,非但不能接還得趕緊跑,這種多半是柺子。

小娃子們被擰著耳朵叮囑, 大人們看見陌生人出現在村落附近也會警惕驅趕, 故而幾箇中年漢子盯著衛大虎不放,實在是他臉生得緊,他從未見過。

衛大虎聞言駐足,回頭瞅了他們幾眼,他一個外村生人,反倒毫不客氣把他們打量了一番,道:“我去周滿倉家, 他是我妻弟。”

“啥?你是滿倉姐夫?滿倉啥時候冒出個姐夫來?”

“哎喲, 是那個吧……我記得滿倉他娘當初好像是個二嫁的, 帶了個前頭姑娘來。”

“都多少年冇來往了, 咋突然又走動起來了?”

不曉得,彆人家的事誰曉得哦。

衛大虎說完便進了村,那幾人還盯著他背影瞧,見他走的方向確實是周滿倉家,才扛著鋤頭去了地裡。想來柺子的膽子冇這般大,人都進了村,若真乾啥壞事,到時一人一鋤頭,九條命都不夠他死的。

周滿倉蹲在院子裡用石頭砸螺螄餵雞,昨兒個他去河裡摸了不少,家中母雞抱了一窩小雞,死了兩隻活了五隻,他這幾日尋了空便下河摸小魚和螺螄,就指望著小雞能養活,母雞也能吃點好的,多下蛋。

他家原本是冇養雞的,家中隻有他一個人,地裡活兒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伺候家禽。還是去年,他們鄰居家的姑娘嫁人,他突然想到了姐姐,他記得姐姐和鄰居家姑娘一般年歲,小時候還一道玩耍過,眼下她都結婚了,姐姐也在相看人家了吧?

姐姐若是成親,他總不能空手,連個像樣的禮都湊不出來。

思前想後一番,他把存了兩年的銅板拿去村頭林大爺家買了一隻能下蛋的母雞,相比同族的親人,他和林大爺反而要親近些,雖然人人都說那老頭孤僻性子怪,但他在山上拾柴摔溝裡起不來時,是他把他救起來的,還給他尋了大夫,藥錢也是他墊付的。

林大爺是孤寡老頭,家中隻剩他一人,許是兩人境況相似,都是一個人撐著戶頭,死了就絕了戶,林大爺對他多有關照,幾乎是半賣半送把母雞賣給了他。

養了母雞後,周滿倉便開始存雞蛋,每次存個四五十個,送幾個給林大爺,剩下的便尋個日子去鎮上趕集賣掉。

就這般存雞蛋賣雞蛋,直到無意中聽見有個嫁到杏花村的婦人回孃家與人擺談,說當年那個嫁來周家的二嫁婦人錢素芬,她帶來又帶走的女兒過幾日便要成親了,日子過得真快啊……

聽到這個訊息,周滿倉隻覺鬆了一口氣,還好提前一年養了母雞,還好這回的雞蛋冇有賣掉,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把螺螄連殼帶肉扔到雞窩,周滿倉在院子舀了一瓢水洗手,剛準備去灶房拿昨日剩下的粗糧餅當朝食吃,大門便被人敲響。

“來了。”

門一開,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衛大虎還擔心他冇起呢,見他一雙眼睛直往他身後瞧,他笑了笑道:“彆看了,你姐冇來。”

被他戳破心思,周滿倉有些不好意思,側身讓他進來:“姐、姐夫,你怎來了?”

“咋地,你姐冇跟著一道就不歡迎我了?”衛大虎進院後把揹簍卸下,周滿倉打眼一看,便看見了用芭蕉葉鋪著的揹簍裡放著十好幾個大野梨,是他從未見過的水靈。

打趣完,衛大虎也不和他客氣:“發啥呆?還不趕緊給姐夫舀碗水來喝,渴死了。”

周滿倉這纔回過神,忙去灶房。

衛大虎站在院子裡,就這般拿著水瓢解了渴,狠籲出一口氣,才把一路壓著的暢快情緒釋放出來。往李大郎被窩裡放了一條蛇,隻要想到李大郎醒來後的熱鬨場麵,他就樂了一路。

打量了下四周,瞧著和上次來冇甚兩樣,看不出啥好,也冇看出啥不好,他點了點頭,對眼前小子道:“前幾日你姐和我一道進山摘了許多野梨,汁多又甜,家中留了一些,又送了一些給親戚,你姐惦記著你,這是給你留的,正好我有事要去縣裡一趟,順道給你送來。”

周滿倉冇想到他一早便給自己送野梨來,他和這個姐夫統共也就見過三次麵,頭一次是在酒席桌上,他是上門吃席的客人,第二次是和姐姐一道上門,他是姐夫,這是第三次,來給他送野梨。

雖然見過三次麵,他們卻冇咋說過話,便是姐弟倆都多年未走動了,何況衛大虎這個姐夫呢,且陌生著呢。

“你,你吃朝食冇有?家中有餅子……”周滿倉冇看野梨,結結巴巴問他。

“餅子啊。”衛大虎摸了摸肚子,就喝了一盆稀粥,早就餓了,也不和他客氣,“行,來幾個?”

周滿倉點頭,進灶房給他拿餅子了。

統共也就三個餅子,他全給了衛大虎,衛大虎接過,也冇問他給自己留冇留,叼著餅子招呼他:“揹簍我就不拿了,去縣裡不方便,這野梨到底是果子放不住,自個冇事兒就啃兩個,差不多兩三日也就吃完了。”

周滿倉點頭,想了想,問道:“從縣裡回來,你來拿揹簍嗎?”

“回來我走山路,不順道。”時辰不著了,衛大虎還得趕路,便冇有久留,對送他到門口的妻弟道:“山上板栗快熟了,回頭我和你姐進山打些,給你送些來,再順道把揹簍拿回去。”

周滿倉忙拒絕,叫他們自己留著吃,衛大虎不理他,抬步便走:“自個在家好生照顧自己,有啥事去大河村找你姐。就這般吧,彆送了。”

說罷頭也不回走了。

出了周家村,衛大虎拐道先去了一趟鎮上,他都冇好意思說三個餅子隻堪堪過個嘴癮。他先去麪攤吃了兩碗素麵,付了銅板後,拐到去了上次遇見小乞丐的那條街,那家包子鋪的肉餡好吃,他一口氣買了十個肉包子,二十個雜糧饅頭,這是他在路上的口糧,肚子餓就渾身不得勁兒,他還要走著去縣裡。

倒不是不想搭個順路車,先前進鎮,有個馱著貨物的驢車便是去縣裡,車伕是個矮小的瘦子,他還冇開口,那人便一鞭子抽在驢屁股上,好似躲洪水猛獸般躲他。

小乞丐一大早便摳著腳丫坐在路邊乞討,衛大虎往他麵前的破碗裡丟了倆熱騰騰的肉包子,和他小兄弟淺嘮了兩句,便踩著初升的太陽出了鎮子。

他們這鎮子叫定河鎮,縣叫長平縣,從定河鎮到長平縣,若有驢車騾車啥的,差不多大半日便能到,若是成年男子的腳程,從太陽升起走到日落時分,再抄個近路啥的,也能到。

衛大虎從鎮子出來便尋了條小道進了山,山路雖難走,但得分人,他走山路,那就跟老虎入了林子冇啥區彆,天生的方向感使他不容易迷路,遇到啥蛇蟲鼠蟻也是千裡送人頭,在山林裡,他的天敵就是自個的五臟廟。

不能餓,餓會腿軟。

長平縣四麵環山,山路崎嶇難行,定河鎮是長平縣管轄下比較落後的一個鎮子,唯一一條通向縣裡的路坑坑窪窪,若是遇著下雨天,黃泥路黏膩又濕滑,車輪子若是不小心陷在泥坑裡,毛驢摔個四腳朝天那都是常有的事。

衛大虎一路走走歇歇啃啃乾糧,從山林小道抄下山時,一眼便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長平縣城門。

此刻,城門之外排起了長龍,幾個官爺腰彆大刀,正攔著入城的百姓收繳入城費。

衛大虎走到隊伍後頭排隊,他眼神好,瞧見城門下有個擔著挑擔的年輕漢子被攔住,他好似在和官爺比劃著什麼,臉色漲得通紅,而幾個官爺麵露不耐,其中一個抬腿就踹了他肚子一腳,年輕漢子站不穩,一屁股摔在地上。

挑擔裡菜掉了出來,那官爺上前一步,一腳踩在上頭,狠狠碾了幾下。

排隊的人群,頓時躁動不安起來。

衛大虎看見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他上次來長平縣還是一年前,那次獵了幾張上好的狐皮,他本想賣給鎮上的大戶,爹卻叫他往遠些走,順道看看外頭如今是個啥光景。

許是前頭幾十年世道亂糟糟的,天災人禍時有發生,他爺他爹那代人心裡敏感,總對如今的安穩世道冇有安全感,心頭空落落,總會時不時去外頭看看情況。

即便他爺已經去世多年,他爹卻還是沿襲下來這個習慣,偶爾會叫他去縣裡或更遠的府城走走,既長見識,又能打聽訊息。他家雖是與世隔絕般住在山腳下,卻不可能真的脫離這個世道,若兩眼一抹黑,哪天世道又亂了,當兵的跑到村裡來抓壯丁,他們啥都不知道,往山裡跑都要被拖腳程。

他們可以當瞎子,但得是自個捂的眼睛。

衛大虎看著那個被踹倒的漢子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把掉了一地的菜拾起來放回籮筐裡,他半點冇敢看被官爺踩爛的菜,彎腰挑起擔折身而返,竟是冇有進城。

人群裡頓時一陣鬧鬨,聽見他們交談的內容,衛大虎眉頭皺得死緊。

那個漢子挑著擔從他身邊走過,衛大虎看見他額頭冷汗直冒,煞白一上臉,一看便知那一腳踹得不輕,怕是傷到內臟了。

“如今入城要交稅也就罷了,怎地普通農戶挑擔進城賣個菜也要交‘占城稅’,這又是個啥意思,咱的揹簍籮筐也占地方要交錢了?”

“我們又不是商戶倒騰買賣,咋還要交這些玩意兒?”

“後生,你挺久冇來縣裡了吧?咱們這些泥腿子還算交得少的,那些兩地倒騰著做買賣的商販更慘,進城脫一層皮,城裡脫一層皮,離開還得脫一層皮,來回一趟能不能賺錢兩說,得罪了那些當官的,命都得交代半條在這裡!”

似乎在印證這句話,排隊的隊伍裡,正好輪到一個駛著驢車的中年男人,那人先是藉著身體遮擋,往官爺手裡塞了碎銀,見官爺冇有拒絕,他自覺已經打點好,心頭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賠著笑去牽驢車,卻不想這時,那個被他打點的官爺伸手攔住了他的驢車。

人是一隻腳踏入了城門,驢車卻冇讓動一下。

衛大虎看見那彆著刀的官爺伸手拍了拍驢車上的貨物,冇管那中年男子點頭哈腰討好,作勢就要抽刀插入貨物中檢查,那中年男人撲過去抱住他胳膊,被他一把揮開。

從周圍人的交談聲裡,衛大虎知曉瞭如今想進城門竟是這般麻煩。

不但成年人每人需繳納兩文,十二歲以下孩童一文錢,若是肩挑籮筐,背背揹簍,還會按照個頭大小繳納1-2文不等的“占城費”。這還不算,譬如你進了城要去賣菜,到了地兒,還得另外交“占地費”,這和入城時籮筐揹簍繳納的“占城費”又是另外一碼子事兒。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上回來還冇這些雜七雜八的稅,縣太爺是想銀子想瘋了嗎?

衛大虎盯著那個官爺作勢要抽刀檢查貨物的動作,本就是兩地倒騰山貨賺個辛苦錢,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那中年男人苦著一張臉在懷裡摸了摸,隔著人群衛大虎看不清,隻看到官爺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揮手示意身後的同僚,過。

排隊的人群中,有不少挑著擔準備入城賣些家中出息的農家漢子默不作聲退出來,沉默著原地折返。

他們的村落在很遠的地方,挑著擔走了整整一日山路,本想著縣裡貴人多,他們自家種的吃食侍弄得精心,定能賣出一個好價錢。可是這銅板還未掙到,入個城反倒要交這個稅那個稅,他們身上一文錢冇有,竟是連城門都進不去。

隻能原路返回了。

他們也不願進城了,前頭那個漢子就因不願交籮筐的“占城費”被官爺狠狠踹了一腳,他們見此場景隻感覺到渾身發冷,手腳凍得都不聽使喚了,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趕緊回家。

漸漸有人退出隊伍,排隊的人少了,進城的速度也就變得更快。前頭兩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原本還想歪纏的人這會兒也不敢說話了,生怕被官爺踹一腳,那才叫得不償失。

輪到衛大虎時,那官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冷聲開口:“十文。”

衛大虎麵不改色從身上摸出十個銅板遞給他。

那官爺冇想到他竟如此配合,他是冇看見前頭那漢子就交了兩文?倒是牛高馬大,冇想到竟是個慫蛋!

官爺冷嗤一聲,瞪了他一眼,揮手:“過!”

衛大虎目不斜視進了城。

進了縣城,又是另一番場景,路道兩旁全是做著各種生意的商販,熱鬨非凡。客棧門口,手拿搖扇的風流才子三兩結伴進出,街上人流湧動,被父親抱在懷裡的小女娃身著粉色襦裙,頭梳雙丫髻,胖嘟嘟的小手拿著糖葫蘆,靈動的雙眼好奇地望著身穿綢緞的富貴人踩著凳子從馬車上下來,徑直進了縣裡最大的酒樓。

一派繁華景象。

衛大虎隨便找了家招牌是賣滷麪的攤子,進去點了兩碗。等麵上桌的間隙,他從竹筒裡抽出一張筷子,打量著四周,城裡城外,倒像是兩個世界般。

老闆娘端著兩碗滷麪過來:“客官您的麵來嘞。”

衛大虎收回視線,筷頭在桌上碰了碰,攪合開鹵子,挑起一夾便吸溜進了肚。

嗯,比鎮上的素麵好吃不少。

一碗滷麪二十文錢,在定河鎮二十文便可以割一斤豬肉,在長平縣隻將將夠吃一碗滷麪。兩碗滷麪便是四十文,衛大虎就冇省錢的意識,吃完麪,尋店家要了碗白水喝,這才摸著肚子心滿意足離開。

他這會兒倒是不急著去縣衙門口看看情況,短短一年的時間,長平縣變化如此大,便是府城都不敢這般隨意收取百姓的入城稅,何況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苛捐雜稅。

他們這縣太爺就好似明日便要出殯一般,行事竟這般張狂無度。

衛大虎吃飽喝足滿縣城瞎逛,最後尋了個茶鋪子,要了一杯濃茶,一碟乾果,尋了個角落位置坐著,聽周圍閒磕牙的大老爺們們說起最近縣裡的發生的新鮮事兒。

首當其衝的就是縣太爺從青樓贖了個頭牌要納回後院當小妾,縣令夫人知曉後大鬨了一場,縣太爺被她扇了好幾個大耳巴子,結果還是冇攔住小妾進門。

至於大傢夥為啥知曉縣太爺的家務事,還不是那小妾是個不講究的,天天被丫鬟扶著在街上溜達,在後院受了啥氣,那是半點不帶遮掩的,對著誰都能訴個苦,鬨得全縣人都知道了縣令夫人是個善妒不容人的主母,且還是個潑婦,連縣太爺都敢打。

“她一個青樓女子,便是被抬回後院有了個所謂名分,也不過就是個小妾,她怎敢如何編排縣令夫人?”有人不解問道。

“肚子爭氣唄。”坐在衛大虎前桌的一個富態中年男子笑得像個彌勒佛,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他故作姿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吞吞開口,“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咱們縣令夫人膝下無子,她和縣令大人成婚多年,隻得三個千金,前些年還因生產傷了身子,這輩子怕是再無所出。那叫柳兒的小妾,肚子裡懷的是個帶把的,據說縣太爺還尋清平觀的道長算過,實打實的兒子!”

謔,人群一片驚呼,難怪這般囂張,是有倚仗啊。

有人立馬回過味兒來,縣太爺也一把年紀了,便是不說家中隻有三個千金,便是這個年歲還能讓女子懷孕,也是一大本事,如今那個叫柳兒的小妾還懷了他唯一的兒子,誰能攔著她進門?便是知縣夫人也不敢,她擔不起讓知縣大人絕後的“惡名”。

她便是內心再厭惡抗拒,也要捏著鼻子喝了柳兒那杯茶。

衛大虎對知縣大人起火的後院冇啥興趣,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感興趣的內容。還是那個富態男子,他低聲抱怨這段時日生意是愈發不好做了,縣衙裡那群“神仙”三天兩頭就上門來,不給孝敬錢便尋店裡麻煩,這條不合規,那條觸犯律法,他們這做了一輩子生意的,還能知法犯法不成,就是變著法尋藉口要孝敬錢。

這話一出,引來眾人抱怨。

和縣太爺家的後院的趣事不同,抱怨縣衙裡的官爺上門要孝敬他們反倒要謹慎許多,好似生怕被人聽見,一個個都壓低了聲兒,好在衛大虎耳聰目明,是一句不落的聽了個明白。

“你說眼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是咱們縣太爺糊塗了,才縱容手底下的人這般猖狂?”

“屬實看不明白啊,這一年,縣裡頭是愈發的亂了。”

“難道是他老人家升官無望,所以才這般不顧頭尾隨心行事?我記得咱們縣太爺以前還是挺勤政愛民,注重名聲的啊。”

“不知,實在不知,我們普通百姓豈能知曉當官的是咋想的。”那人搖頭連連歎氣。

他們縣太爺現在不但不管事,還縱容手底下的人肆意欺壓百姓,剝削錢財一月一次也就罷,三天兩頭來一遭,萬貫家產都經不起這麼薅啊,這半年來,縣裡可謂是怨聲載道。可抱怨又如何?人家大刀一抽,誰敢反抗就給你抓去蹲大牢。

若隻為斂財,大傢夥頂了天就私下罵兩句貪官。可隨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苛捐雜稅冒出來,大老爺是一天一個想法,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官當的是愈發隨心所欲,好似全然不擔心上頭問責。

當官的哪個不怕做錯了事被上官問責?便是貪官都曉得偷偷斂財呢,他們縣的大老爺如今卻是啥麵子都不做了,就差告訴所有人,他是個貪官,他要搞錢。

要說他後台邦邦硬,他能在這個位置待到死?有那人脈,早調走了。他們長平縣說到底就是個旮旯角,打仗抓壯丁人家都嫌山路不好走,人冇抓到還浪費時間。

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

哎。

衛大虎喝了一肚子濃茶,尋茶攤夥計問了茅房的位置,進去時正好和裡頭出來的人撞了個麵對麵。

那人一隻手還停在褲腰上,撞到了人,他衝衛大虎翻白眼,鼻孔朝天罵罵咧咧:“你他媽冇長眼睛啊?敢撞老子,滾開!”

他罵完便要越過衛大虎,隻是腳還冇踏出去,肩膀就被一隻大掌攝住,動彈不得。

那人使勁兒掙了兩下,肩胛骨卻好似被鐵鏈穿透,疼得他半條胳膊都麻木了。他臉色一變,還不待反應,整個人便被拖著丟回了茅房。

“砰”一聲,一個人影被重重摔在地上。

壓地的胳膊恰好是被抓住那隻,那人疼得嘶嘶直叫喚,一張臉皺成一團,整個人猶如死狗趴在地上。這還不算最慘的,最慘的是他胳膊使不上一點力,一張臉在地上蠕動,鼻尖蹭到地麵上的水漬,他瞬間被尿騷味兒噁心地直翻白眼,伸著舌頭一個勁兒嘔嘔嘔。

媽的,茶攤的茅房,那味兒可太不講究了!

等了半晌,冇等到拳頭落在身上,倒是趴在地上的原因,他晃眼看見那位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仁兄手握巨龍,對著茅坑淡定滋滋。

他瞪大了眼,冇忍住罵出心裡話:“他媽的,都是男人怎麼差距這麼大!”

衛大虎麵無表情回頭。

“大哥,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大哥了,有什麼事隻管吩咐,小弟必鞍前馬後給您跑腿!”他忙閉眼。

衛大虎抖抖虎,扯上褲頭,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你是誰老子呢?”

“你是我老子!爹!兒子我有眼不識祖宗,這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嘛,嘿嘿。”那人笑得極儘諂媚,抬手往自個臉上扇了一巴掌,“這不是喝了兩口馬尿就分不清爹孃了嘛,您大人有大量彆跟我計較啊。”

衛大虎麵無表情看著他,那人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猛獸給盯住了,他渾身血液瞬間倒流,趴在地上僵硬得猶如灶房上頭掛著的十年老臘肉。

片刻後,衛大虎移開目光,茅房味兒太沖了,他抬步便走。

那人見他走了,繃緊的身體這才慢慢軟了下來,他額頭上佈滿了細汗,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得又快又急。

媽呀,這人手頭肯定見過血!

走出茶館,衛大虎在街頭站了半刻鐘,那人才抱著胳膊一瘸一拐走了過來。

“嘿,你還在呢。”他嘿嘿直笑,待走到這高壯的魁梧漢子身邊,他才發現自己有多矮小,他之前到底是灌了多少馬尿,居然敢沖人家叫罵。

馬六冇臉冇皮慣了,也不管他是冷臉還是熱臉,一個勁兒打量他:“兄弟,你是在哪個道上混的?之前多有得罪哈,都是我這張嘴欠的慌,您是大人物,彆和我這種小嘍囉計較哈。”他啪啪啪打了自己嘴巴幾下,笑容諂媚。

他長著一張尖嘴猴腮的臉,伏小做低做出這種動作,愈顯猥瑣。

衛大虎不答反問:“你哪條道上混的?”

“哪條道都能混兩下。”馬六大拇指搓著食指,一臉奸詐樣,“青樓,賭場,當箇中間人啥的……有這玩意兒,你就是想要知縣大人的犢鼻裩,我都能給你搞來,嘿嘿。”

衛大虎似笑非笑看著他。

馬六頓覺肩膀隱隱作痛,立馬道:“爹,您有啥事隻管吩咐,父子之間談銀子傷感情!”

“我冇你這麼猥瑣的兒子。”衛大虎問,“衙門怎麼走?”

馬六渾身皮一緊,謹慎地看著他,一隻腳往後撤,做出隨時逃跑的準備:“我乾的可都是正經交易,雙方自願的,這可不算犯事啊!”

“你看我像衙役?”

馬六心說,您瞧著一身匪氣,倒像被抓的那個!

不多時,衛大虎坐在了縣衙門口不遠處的麪攤上。

他叫了兩碗麪,馬六咧嘴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來,麵端上來,他剛準備拿自己那碗,手還冇伸過去,兩碗麪都落到了衛大虎手裡。

“……”他抬頭看了衛大虎幾眼,惹不起,“老闆,來一碗素麵!”

“好嘞,客官您稍等。”

衛大虎埋頭吸溜麪條,馬六就坐在旁邊眼巴巴望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縣衙門口的官爺,低聲問他:“你來這鬼地方乾啥啊?這破地兒狗都不來,礙著那些個官爺的眼,畜生路過都要被踹幾腳。”

“這麼蠻橫?”衛大虎看了眼衙門。

馬六嘿了一聲:“我算是看出來了,你不是縣裡人吧?不然咋會問出這種三歲小娃都知曉的問題。彆處的官是啥樣我不知道,但咱們縣裡這個……”他朝縣衙方向畫了個圈,“那裡麵,甭管大的小的,都一個樣兒。”

麵上來了,他抽了雙筷子,先是端著碗喝了口麪湯,這才挑麵吃:“這家素麵原本賣十文錢一碗,可從半年前開始,突然就漲價了,現在賣十六文!”

“你瞧瞧。”他把碗裡的麪條翻來覆去攪動,“一條肉絲都冇有,量還不多,幾筷子下去就冇了,湯底也是最簡單的大骨熬的。大骨值啥錢?去豬肉鋪買斤五花肉老闆還白搭你兩根,光禿禿的,頂了天用斧子劈開,能熬出一絲骨油……這成本咱也不曉得,但你說咋突然漲價了,還一漲就是好幾文。”

衛大虎吃著麵,冇開口。

馬六繼續說:“這外人一聽一碗素麵漲了六文錢,指定認為老闆是個黑心肝的玩意兒,這銀錢可叫他賺翻了……”

“賺啥啊,還不比以前呢。”老闆娘在旁邊聽了個從頭到尾,聽他罵他們黑心肝,氣得胸口疼,冇忍住打斷他,“你可知現在我們在這裡擺攤要交多少稅?連桌椅板凳都要按數量交,名頭一大堆,今日是‘占道費’,明日是‘擋道費’,指不定日後還能想出一個‘礙眼費’呢!”

她滿臉抱怨神色,他們家這麪攤開了十幾年了,原本位置極好,縣衙就在不遠處,那些破皮無賴冇有一個敢來找事,敢在衙門門口尋滋挑事,官爺能當場把你拉進去打板子。

本是頂好的位置,眼下卻顛了個倒。

本是幫著驅趕破皮無賴的官爺,搖身一變,變成了破皮無賴。吃麪賒賬,賒著賒著就成了死賬,他們又不敢問官爺要麵錢,更不敢不招待他們,本來日子就難過了,結果縣裡釋出了一係列亂七八糟的稅目,官爺們三天兩頭從商戶和攤販身上剝削,他們冇得辦法,這個洞隻能從彆的地方補回來,那就隻有漲價……

短短半年,長平縣的物價飆升,糧食漲價,如麪攤老闆這種小攤販以高出日常進價的銀錢買來麪粉,便隻能做成麪食以更高價賣出。

便是漲價了,他們也依舊賺不了錢,縣太爺那張嘴一磕一碰,又是一個稅目名頭出來,他們莫說賺錢,不虧本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像他們這樣的,全縣上下,幾乎人人如此。

商家和小販頂了天就是不賺錢,手頭的銀子今日來明日去,好歹有個進出。可底下的百姓就不同了,他們若想進城買個啥,會發現啥啥都漲價了,隻有他們的口袋依舊空空。

這便是長平縣如今的亂象。

馬六三兩口把麵吃完,他不知從哪兒摸出跟木頭簽子剔牙,翹著二郎腿,悠哉道:“還不止咱們長平縣呢,我有個兄弟老家在府城,那更繁華的地兒,搞錢的名頭比咱們還多呢。嘖嘖,咱們老百姓啊,管不了那麼多,日子將就將就死不了就得了。”

說話間,有兩個彆著大刀的官爺從衙門裡出來,打頭的就是一張能叫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來的馬臉。

一把銅板拍在桌上,馬六嚇了一跳,牙簽子險些戳到頰肉,扭頭就見自己新認的爹已經起身離開。

他手忙腳亂從凳子上起來,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十來個銅板拍桌上,都走了,晃眼看桌上的銅錢數量有點多啊,他趴回去挨個扒拉數了兩遍,哎呀,這是三碗麪的錢啊,他爹請他吃麪!

胡亂把自己拍桌上的十六文錢扒拉扒拉塞回懷裡,拔腿就朝衛大虎追去。

馬臉衙役和同僚從路口分開,又去點心鋪子買了一份酥糖,鋪子裡的管事點頭哈腰把他送到店門口,他拎著點心頭也不回走了大概兩刻鐘,停在了一座小院前。

不多時,一個丫鬟打開了門。

馬臉衙役把點心遞給她拿著,彎腰抱起朝他撲來的小姑娘,門被關上前,隱約能看見一個身體略微有些圓潤的婦人站在一旁含笑看著他們父女。

院門闔上,衛大虎收回了目光。

跟在他屁股後頭的馬六見此不由嘀咕道:“你跟著馬臉贅婿乾啥?想走他這條路子進衙門當官爺?”

“贅婿?”衛大虎眉毛一挑,回頭看他。

“是啊。”馬六撇撇嘴,“也不知他走了什麼狗屎運道被他婆娘看上,把他招上了門,他家原本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戶,結果一下就雞犬升了天。他婆娘,哦不,他們不這麼叫,他們都叫夫人,他夫人的姑父是咱們主簿大人啥拐著彎的親戚,不然就他那身無二兩肉能當官爺?還不是走的後門……”

有些人這命是真的讓人嫉妒啊。

馬六羨慕完,又有些不屑,瞧不上那人:“有些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他一家子都靠他婆娘那頭拉扯,你說這人咋不知感恩呢,雖然他婆娘是胖了點,長得普通了些,還生不齣兒子,可他這個吃喝拉撒住都是全靠婆孃的上門女婿,居然還敢偷偷養外室,把兒子帶回家……”

衛大虎倏地扭頭:“把兒子帶回家?”

“他老家好像是定河鎮的,他在那裡養了個外室,兒子今年都五歲了。要不說這人不要臉還喪良心呢,他在鎮上有個兄弟,幫著照料他的外室和兒子,那兄弟還經常上他家來吃酒,把那外室和兒子一道帶了來,謊稱是自己的婆孃兒子,這可真真是……”

馬六搖頭,他也算頂不要臉皮的人了,但都乾不出這種事來。

衛大虎看了眼那個院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從身上摸出倆碎銀子丟給他,轉身就走。

馬六抓著碎銀,嘿嘿笑得極其猥瑣,他把銀子往上一拋,接住後跟著追了上去。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他馬六這條道,隻要給錢,能把你家祖墳都給挖空!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這篇文比較慢熱,雞零狗碎日常,磨磨唧唧的,大家看著追啊0,0

過一下劇情,世道漸亂,但和主角無關,衛大虎馬上要回家陪媳婦撿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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