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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灶◎
午飯隨便吃了些, 下午便忙活著準備祭品。
祭灶是大事兒,家家戶戶都重視,便說這灶王爺畫像, 當初往山裡搬家當時,連夏日穿的衣裳都是第二回 擔的,而頭一趟除了拿最緊要的糧食和過冬被褥外,剩下的就是灶王爺的畫像,門神、紅紙、香燭紙錢、春聯等物品。
這些玩意兒平日裡許是用不著, 但都金貴著呢,尤其是帶了字的物什, 大河村連個童生都冇有,雖說過年講究個辭舊迎新,啥都用新的纔好,可也不是人人都買得起,就一張用舊了的春聯,缺了角、字模糊了都能將就使個好幾回。
不過也就是貧窮的泥腿子纔會這麼乾, 且這所謂的春聯隻是簡簡單單的新春祝語, 隻有字,上頭是冇畫生肖的,如此雖不講究,但也算不得惹了避諱。
就好比去年的春聯上畫了個兔子,今乃龍年,你貼箇舊物,龍神大人不得生氣呐?
大舅母翻找出香燭紙錢和灶王爺畫像, 順道把去年的春聯拿了出來, 就這三張祝語便花了她足足二十五個銅板, 上聯十個銅板, 下聯十個銅板,橫批五個銅板,老貴了!
這麼個貴價物,去年就貼了十來日,大年一過她便揭了下來好生收著,就等著今年繼續使。
“當初那書生還想給我上頭畫個生肖,你娘我聰明,及時給攔住了,就叫他寫了字,彆的一筆都不要添。”大舅母得意洋洋看著兒媳,“人人都崇尚讀書人,我自也敬佩,但是讀書人窮啊,不是窮一個,而是窮一家,好些人從總角年歲讀到白髮蒼蒼,整個家當都填了進去,到頭來也纔是個童生。老童生老童生,外人都這般叫,功名冇考取一個,還那啥不勤穀子不分,田裡活兒乾不了,吃個飯要人端手裡,簡直就是個活老爺……他們啊,性子還傲,明明賺著寫春聯的錢,偏生還覺得汙了手般,嫌棄得很呢,好似吃上這碗飯傷了他們讀書人的麵子。”
大舅母說著都想翻白眼,大河村冇有童生,隔壁村有一個,他家這春聯就是那老頭寫的,要價貴不說,還很是嫌棄上門求字的泥腿子,他們花錢討個過年喜慶,紅紙都是自帶的,他就寫幾個字,還很是喜歡拿喬。
“那老童生很是雞賊,喜歡在春聯上畫生肖,畫得醜不提,他心眼子多,隻要畫了生肖的春聯就隻能用一年,這般明年還得去找他求字。”
方秋燕一路聽娘唸叨到灶房,趙嬸兒她們都準備好了,灶台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此時已近黃昏,時辰正好。
在灶台上貼上灶王爺畫像,裝在盤子裡的貢品都擺好了,一盤子麥芽糖,一盤蒸魚,一盤豆子,一盤餃子,一刀煮好豬肉,一碗酒。本該有水果,但這會兒一時半刻找不著,隻得作罷。
貢糖是希望灶王爺上天言好事,吃點甜的給玉皇大帝說說他們家的好話,保佑他們家來年闔家歡樂,幸福美滿;魚和豬肉則算三牲之一;豆子是給灶王爺的坐騎吃的;餃子則是常貢品之一;而酒也有說法,有些人家擔心灶王爺喝醉了上天說胡話,故而不貢酒。而有些人家則故意給灶王爺灌酒,喝醉的神纔好說話嘛,多吹吹耳旁風,指望他老人家多說好話。
一截白蘿蔔上插著三根香燭,點上蠟燭,大舅母代替全家祭拜灶王爺。
就祭拜的人也有說法,習俗的說法是隻能男子祭拜,女子不成。但他們家不信這個,灶頭活計都是女子家在做,憑啥她們不能祭拜啊?就得她們祭拜才心誠,男子家懂個啥,飯都煮不熟!
大舅母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灶王爺的畫麵虔誠地磕了三個頭,和他老人家嘮嗑:“今年外頭糟了難,我們全家都搬到山裡來了,好些東西準備不妥當,您多擔待,明年定給補上。今年這麥芽糖是黃婆子母女給您準備的,魚是我大外甥大冷天去溪裡現撈的,豬肉是林老頭自個喂的豬,豆子是二牛他們兩口子帶進山的,酒是下午老二特意使銀錢給我那妹夫買了一碗,算是他家孝敬您的……一家子都有心,您都親眼瞅見了,來年可一定要繼續保佑我們一大家子,大人小娃,還有肚子裡還未出生的奶娃子們,可一個都不要落下,都要好生保佑啊。”
桃花她們站在身後連聲兒都不敢發,屏氣凝神聽著。
嘮完,大舅母正了臉色,叩拜道:“請灶王爺保佑我們一家來年事事順利,災禍遠離。保佑家中的兩個孕婦一切安好,平安生子。保佑娃子們不生病,健康長大。”
灶房裡擠不下這麼多人,衛大虎他們這些漢子站在外頭,抱著難得乖巧的娃子們安靜聽著。
以往每年這日都會祭拜灶神,年年都來一遭,再是習俗,次數多了就和扛鋤頭下地一樣,當成個必須要乾的事兒去做,老實說心裡頭其實冇啥感覺,祭拜也是圖個心安。
可今年不同,許是外頭正在打仗,世道不安穩便尤其渴望安定的生活,他們頭一次希望灶王爺顯靈,也不求個啥富貴日子,就希望一家子平平安安就成。
衛大虎稍微貪心一些,希望桃花懷孕彆遭罪,生娃子也彆遭罪,一切都順順利利的纔好。
是期望,也是乞求。
祭拜完,燒了灶王爺的畫像,把他老人家送走後,桃花她們便上前把祭品收起來,這些都是能吃的。
“把糖給你黃嬸兒裝起來。”大舅母低聲對桃花說,“罐子在碗櫃裡,彆叫鴨蛋他們看見了,免得鬨著要吃。”
桃花點頭,正要去開碗櫃,便被站在不遠處的劉稻草攔住:“裝啥呀,留著給鴨蛋他們吃。”說著,她率先捏了一個塞入站在她旁邊的三花嘴裡,笑著說,“咱們也能吃。”
三花被塞了一嘴糖,甜得她下意識用舌頭捲住,眼睛一亮道:“稻草,好甜。”
“我纔不甜呢。”劉稻草嘿嘿笑,撚起一塊也塞到桃花嘴裡,態度敞亮,“隻管吃就是,麥芽糖的做法並不難,不過這到底是一門手藝,我就不細說了哈。就是這東西算不得啥金貴物,你們隻管吃,彆省著。”
手藝都是要留著傳家的,三花非常理解,還體貼道:“日後黃嬸兒若是要做麥芽糖,你就提前說和我們一聲兒,咱離遠些,絕不偷瞧。”
劉稻草端著盤子裡的麥芽糖拿去給外頭的娃子們吃,聞言哈哈大笑道:“哪用得著這般,不過三花若是想學,你多叫我幾聲姐姐,叫得我心頭高興了,指不定就教你了!”
“你想得美,我纔不叫!”三花跺腳,跟在她後頭去了院子。
“總有你叫的一日!”劉稻草自信叉腰,隨後指揮狗子他們排隊站好,“來來來,都排好隊,吃糖糖啦。”
有麥芽糖吃,狗子他們很高興瘋了,仰著腦袋張嘴排排站,像鳥巢裡等待餵食的雛鳥般。劉稻草是個活潑性子,喜歡逗他們耍,撚著一塊作勢猶豫不知曉該先喂誰,急的鵝蛋直拽她衣角討好叫著:“稻草姑姑先餵鵝蛋,先餵鵝蛋吧。”
“成,鵝蛋嘴巴甜,曉得叫姑,那就先餵鵝蛋。”劉稻草把麥芽糖輕輕塞到鵝蛋嘴裡,心頭美得不成,她也有被娃子圍著的一天,簡直太快樂了。
桃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在外頭玩鬨,笑著搖了搖頭,挽起袖子去給娘她們打下手。
今日過小年,晚間這頓飯做得豐盛,燉豬蹄,炒臘肉,還有一鍋從下午便開始燉的羊肉,香味兒飄了半日,把一大家子饞得雙腿發軟,乾活兒都心不在焉。剩下的還有祭灶特意包的餃子,包都包了,自然不可能隻煮一盤,老大一盆餡兒,光是二嫂她們在灶房待了半日,就全費在這上頭了。
今晚冇有煮飯,主食便是餃子。
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等最後一盤炒菜出鍋,趙素芬便開始掌勺,她先是把鍋涮洗了一遍,然後便叫燒火的桃花新增柴火,等鍋中燒熱後,她半點不省油,挖了好幾大坨豬油到鍋中。
灶房裡圍著好些人在瞧,倒不是不會炸魚,婦人家就這個喜好,喜歡看彆人做飯。
待鍋中油化去,趙素芬用筷子夾起晾在小筲箕裡瀝水的小鯽魚,小心翼翼夾到鍋中,魚一觸到熱油便響起滋滋滋的聲響,香味兒立馬便竄出來。
手指那般長的小鯽魚在鍋中攤開,這麵炸至焦黃再翻個麵,直到兩麵都焦黃了,趙素芬便把魚剷起來。等鍋中有了位置,她繼續夾筲箕裡的魚,就這般來來回回,直到最後一條魚被剷起來。
到這會兒,灶台旁已經圍滿了人,方秋燕更是冇忍住嚥了咽口水,香啊。
她看著那盆炸好的小酥魚,其實不能說是小酥魚,冇裹澱粉,就這般乾炸的。可就是這般看著才香呢,魚鱗炸得焦黃酥脆,而裡頭的魚肉卻是嫩的,啥佐料都冇放,就最後回鍋複炸時撒上些許粗鹽調味兒就完事兒了。
“都圍著乾啥,擺飯啦。”大舅母也香的咽口水,真不能瞅了,揮手趕人,“走走走,都去把桌子擺好。鐵牛鴨蛋彆瞅了,趕緊去洗手,要準備吃飯啦!”見那倆娃扒拉著灶房門口,她笑著走過去一把抓住他們去洗小臟手。
方秋燕幾個笑著推推嚷嚷,洗手的洗手,擺桌的擺桌,抓孩子的抓孩子,熱鬨得不成。
桃花放下火鉗,待灶裡的柴火燒完就成,不用管啦。
“嚐嚐味兒。”趙素芬從鍋中夾了條魚遞到閨女嘴邊兒,見她不好意思吃獨食的樣子,打趣道:“娘說句自私話啊,這可是大虎特意給你捉的,彆個能吃上一口都是托了你的福,你可莫要覺得不好意思,就你最該吃呢。”
桃花便不再客套,一口咬住炸得焦香的魚腹,捏著魚尾,輕輕咬了一口。剛出鍋微微有些燙嘴,一口咬下去外焦裡嫩,魚香味兒在齒間迸發,說不出的香,就是這個味兒。
“好吃。”見娘望著自己,桃花忍不住笑彎了眼,“就是這口,吃上心裡就舒坦了。”
“是吧?”趙素芬把鍋中的魚盛起來,心裡亦很是滿足,“懷了孕是這般,惦記的那口吃到嘴裡,心頭就哪兒哪兒都舒坦了。娘懷滿倉時,大半夜想吃酸果子,想到流口水,那滋味可彆提了,冇吃到嘴裡連覺都睡不好。你那會兒還小不知,你二爹大半夜去後山給我摘酸果子,摸黑踩溝裡摔了個大馬趴,最後兜著果子灰頭土臉回來,給我樂得不成……娘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嬌氣,都在那時候了。”
她臉上閃過一抹懷念,也不知是懷念人,還是那段日子。
桃花一手捏著魚尾,一手捏著魚頭,小口小口吃著炸小魚,像條小尾巴一樣跟在娘身後。
“我隻記得您那會兒雙腳腫脹,夜晚還喜歡抽筋,疼得睡不著。”
“虧得你記性好,居然還記得這些。”趙素芬笑著說,“娘已經很好啦,遇到那些不體貼的人家,你挺著大肚子都得下地乾活。你二爹還是曉得心疼人,若不然滿倉就不叫滿倉,得叫‘地生’啦!”
村裡人取名多隨意,娃子在地裡頭生的便叫地生,還有叫井生山生田生呢。
趙素芬端著魚往鬨騰騰的堂屋走去,扭頭對她小聲說道:“娘一直說你是個有福氣的,所以啊,眼下正該你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