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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魚◎
老屋旁邊那條小溪抓不到大魚, 三人便去了深潭那處。
這兩日冇下雪,溪麵隻結了一層薄冰。到了地兒,衛大虎拎著水桶對著溪麵就是一通砸, 剔透的冰層哪兒經得起這麼粗暴對待,兩下便變成冰渣子墜入水中。
衛老頭站在岸上瞅了一會兒,冇瞧見遊魚,冬日的小溪裡其實冇啥魚,都往深水區遊了, 隻有是水草豐沛的地兒纔會藏著些小魚蝦。
“我去下遊看看,我記得那處有片水草, 看看能不能撈些。”今兒雖然是抓大魚回家祭灶,但這事兒不歸他管,衛老頭就想撈些小魚小蝦回去給兒媳炸著當零嘴吃,他曉得婦人懷孕會吃不下東西,還有些挑嘴,有時想吃啥立馬就要吃到, 不然心頭不舒服得慌。
大虎他娘當初懷孕也是這般, 不過她那會兒就惦記吃個果子,還要酸的,甜的不愛吃,還有些悶油,所以他冇想過兒媳居然饞油炸小酥魚,都冇往這處琢磨,倒是打算回頭去林子裡看看有啥野果, 瞧見便摘些回來, 免得她饞果子時冇得吃。
既然眼下不想吃酸果子, 倒是饞小酥魚, 也不費事兒,想吃就抓唄。
“成,你們先下去,我去水潭抓幾條魚,待會兒下去找你們。”衛大虎脫掉草鞋,拎著個水桶便往深潭方向走,眼梢瞧見滿倉猶猶豫豫想跟著他,立馬回頭把人支走,“滿倉跟著你衛叔,老頭一把年紀要是一個不注意磕著碰著摔到可就麻煩了,你看著些他。”
“你磕著碰著我都好好的!”衛老頭都不稀得搭理他,早間他們小兩口為著他大冬日穿草鞋這事兒拌嘴他可都聽見了,眼下他支開滿倉,怕不是擔心他回家告狀罷?
滿倉瞅了眼拎著水桶往上頭走的姐夫,又回頭看了眼拎著水桶抱著筲箕往下遊走的衛叔,猶豫了下,他還是跟在了衛叔身後。
等人一走,瞅不見影子裡,衛大虎尋了塊乾淨的石頭,嘿嘿哈嘿熱了會兒身,隨後三兩下便把衣裳給脫了,褲衩子都冇留,整個人像一條滑不溜秋的魚,一個猛子紮入深潭中。
“撲通”一聲,水花壓得賊漂亮。
年年冬日,他都會來這處遊上兩圈,深處水暖,初入水那會兒感覺有些冷,越往下越暖和。他水性好,以前特意練過憋氣,能在水下待好長時間,有魚尾掃過小腿,他雙臂展開,雙腿微蹬,人一下便竄出老遠。
從上往下望去,能看見一個身姿敏捷、粗狂中略顯兩分優美的人在深潭中儘情遨遊。
無人問津的深山老林裡,時間彷彿靜止,隻有瀑布砸在巨石上的聲音。衛大虎仰躺在水麵上,他身子漂浮著,一眨不眨望著天空飄動的雲朵。
水麵靜止,肥魚失去了警惕,搖頭擺尾撞在了他手中,就見原本一動不動浮在水麵的人猛地探手一抓,準確無誤掐住魚身。
衛大虎一把舉起魚,哈哈大笑著遊向岸邊,撈過水桶打了半桶水,隨後連魚帶桶放在岸上。
聽著水桶裡瘋狂掙紮擺尾的響動,他嘚瑟不已,把桶往裡頭推了推,免得它蹦躂出來:“蠢魚,居然主動往我手裡送,不抓都對不起你。”
說罷,他瞅了眼天色,折身再次紮入水中。
衛老頭帶著滿倉去了下遊水草豐沛的地界,出門前除了裝魚的水桶,他順手還拿了個筲箕。到了地兒,他指揮滿倉去挖泥鰍,他則抄著手來回瞅了半晌,最後乾脆脫了鞋襪,踩著冰涼刺骨的是水草,手伸到裡頭一陣兒摸索,還真叫他尋了個好位置。
滿倉攥著削了尖的棍子挖泥鰍,刨了幾個地兒都冇挖到一條,正準備換個地兒,他衛叔就擺手招呼他過去:“滿倉彆挖了,我摸到螺螄了,你尋塊石頭過來。”
滿倉忙不迭跑過去,不顧他衛老叔的阻攔,二話不說把鞋襪一脫,踩著涼颼颼的水草走過去,伸出手道:“叔,您把螺螄遞給我,我去上麵砸。”
“成。”衛老頭撩了撩袖子,把筲箕裡的螺螄遞給他,滿倉接過後幾乎是跳著腳上了岸,水太涼了,比他想象中還刺骨,都不曉得衛叔是咋麵不改色站在水裡頭的,難怪姐夫說他冬日穿草鞋還有得練,他真是太冇用了。
在心頭嘀咕待會兒就去水裡多練會兒,手頭動作也很麻利,隨手撿了塊小石頭,他啪啪兩下把螺螄砸爛,螺螄殼他也冇丟,連殼帶肉捧著走過去丟到筲箕裡。
他大概曉得衛叔要乾啥,以前在周家村時他老這麼乾,買不起肉吃又饞嘴時,他便去河裡摸螺螄砸爛了捕魚。他家有個竹編的魚簍子,往裡頭放些餌兒,再塞把水草啥的做遮掩,把魚簍放入水草茂密的地兒,過個半日撈起來,運氣好就能捕獲不少魚蝦。
他那會兒捨不得用油炸,把小魚拾掇了熬魚湯也算是一頓美食。
這處水草豐沛,指定有魚蝦,就是地勢冇村裡的那條河深,他們也冇帶魚簍,衛叔估計老早便打算好用筲箕當魚簍,找個水勢淺水草深的地兒下筲箕撈魚蝦。
“水裡涼,你去上頭待著。”衛老頭伸手撥弄了一下螺螄肉,真肥美啊,就不信魚兒不上當。
“我不怕涼,我給您幫忙。”一起生活這麼久,滿倉性子活潑不少,不管他衛叔咋說反正就是不樂意上去,彎著腰薅了不少草捆起來丟到筲箕裡。
衛老頭隻當他是娃子性子覺得好耍,倒也不勉強,他端著筲箕放到事先找好的的地兒,這位置好,前頭便是水口,周圍是小腿般長的茂密水草,他輕手輕腳把筲箕放下,做賊似的躡手躡腳往後退,踩水聲都變小了。
“叔,咱回頭編個魚簍吧,放魚簍要方便些,筲箕太小了,魚容易跑。”上岸後,滿倉一個勁兒跺腳,冷啊,真的冷,就這麼一會兒腳都凍麻木了。
“成,編個那種深簍,早上下餌傍晚收魚,指定收穫滿滿。”衛老頭笑嗬嗬點頭,家裡娃子提啥要求他一向不會拒絕,前頭狗子纏著他要在小弓上雕個小狗,他就給他雕了一個。
後來被鐵牛和鴨蛋鵝蛋看見了,仨娃哇哇大哭也要雕牛雕蛋,他就在小狗旁邊雕了一對兒牛角和一大一小兩個蛋。娃子們高興,他看著也開心,感覺山裡日子比山下還要熱鬨,過得有滋有味。
“好,到時候我幫您蔑竹片。”滿倉見衛叔嘴巴都凍青了,忙不迭去林子裡撈乾樹葉,衛老頭也撿了些枯樹根回來把柴火架起來,掏出火摺子點燃。
衛大虎拎著水桶下來時,就看見他們一老一少瀟灑地圍著火堆烤火,不知道在聊啥,嘴角都笑裂了,連頭髮絲都是愜意。
“姐夫!”滿倉看見他下來,忙起身去幫著拎桶。
小勞力自個湊上來,就冇有不用的道理,衛大虎笑眯眯鬆了手,故意縮著脖子湊到他爹身邊坐下,哈出一口白霧,搓著手烤火:“天兒真冷啊。”
衛老頭瞅了眼他濕漉漉的頭髮:“下水了?”
“胡說,我媳婦連草鞋都不讓我穿,我咋敢揹著她鳧水?”衛大虎當著滿倉麵義正言辭說完,屁股就跟有啥咬似的坐不住,蹬掉草鞋,舉目四望,一眼便瞅見他爹下的“籠子”,一點不隱蔽。
他直接下去收“籠子”。
“姐夫,你咋抓的魚啊?咋這麼多,全是活的誒。”滿倉蹲在地上,伸手在水裡攪了攪,挨著他的那條肥魚觸不及防張嘴便要咬他手指,嚇得他連忙縮了回來。
好凶的魚!
衛老頭探頭一瞅,四五條肥魚,水桶裡擠得滿滿噹噹,魚尾挨著魚頭,一個勁兒撲騰,歡實得很。他和滿倉又是砸螺螄又是揪水草找窩,費了老半天勁兒連個魚影兒都冇瞧見,而他不但去潭子裡鳧了一圈,人也耍了,魚也抓了。
都是獵戶,咋就差恁遠!
衛老頭心氣都快不順了,有點嫉妒,雖然是自個兒子,但這會兒真是咋看咋不順眼,尤其是瞅見他捧著個空蕩蕩的筲箕回來,他一顆心瞬間哇涼哇涼,好死不死的,水桶裡的肥魚一個大擺尾,幾顆水珠越過滿倉砸在了他臉上,老頭心態瞬間炸了。
“……”衛大虎嚇一跳,瞅他爹漆黑一張臉,“您這麼看我乾啥,冇簍到魚又不是我的問題,您自個瞅瞅,螺螄肉都被吃完了,這片不曉得有多少魚,您就應該站旁邊盯著,見著魚進去就趕緊撈起來。”
衛老頭再忍不住,站在岸上抬腳便去踹他,嘴裡罵罵咧咧:“你咋曉得我的筲箕裡冇有魚,指不定就是被你嚇走的!我纔剛下簍,當你老子身子骨和你一般健壯不成,還守著,你曉得這水多涼腳麼!”
衛大虎站在水裡端著筲箕左躲又避,不曉得老頭哪兒來這麼大火氣,他樂得很:“你們這麼搞能抓到多少魚?再磨蹭下去,大舅母該著急魚了。”
說罷,衝滿倉揚了揚下巴,道:“滿倉去打半桶水拎到這兒來,看姐夫給你露一手。”他指了指他爹打窩那處不遠的一個地兒,不用下水,扶著桶站在岸上就成。
滿倉不敢參與他們父子間的爭鬥,忙不迭拎了個空桶過去,剛把桶放到水麵準備打水,就看見她姐夫跟瘋了一樣來回踩著水草。那陣仗大的,衛老頭都顧不上氣了,就瞅見他來回蹦躂,原本歲月靜好的茂密水草裡突然發出陣陣魚尾擺動的聲響,他一臉激動指著一處,魚鰭露出來了,有魚!
還未來得及提醒,便見他兒子眼疾腳快跨步過去,一腳踩壓礙事的草,端著筲箕一個猛舀,兩條手掌大小的魚便被他撈了起來。
“滿倉!”
“哎!”
滿倉一臉激動地把水桶遞過去,衛大虎把筲箕裡的魚倒裡頭,走動間,右下方再次傳來響動,他看都冇看,抓著筲箕的兩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舀,微微凹陷的筲箕中央躺著一條還冇反應過來的小鯽魚。
“哦豁,這拇指大點的蝦。”把魚倒入木桶裡,他捏著一隻還冇他大拇指大的小蝦米,雖然小,他也冇捨得扔了,叫滿倉另外去拿了個桶,湊合湊合也能給他媳婦炸上一盤小河蝦。
這玩意兒生吃味道清甜,油炸肯定更香。
“姐夫姐夫,那兒……”滿倉長這麼大就冇見過這麼抓魚,簡直太簡單粗暴、太好玩了!他眼神好,看見不遠處已經渾濁的水草裡露出一個魚鰭,生怕魚跑了,緊張到手指都有些哆嗦,指著那處疊聲叫姐夫。
他姐夫果然不負所望,幾個大跨步走過去,腳掌踩著已經被壓倒的水草,行動間響起的水聲驚得小魚連忙擺尾試圖逃跑,但周圍障礙物太多,以往的遮擋物如今變成了攔路虎,將將遲緩了一瞬,它便已落入編織密實的筲箕裡。
“滿倉。”
“來了!”
滿倉興高采烈遞上水桶,衛大虎把魚丟裡頭,隨後如法炮製,九尺高的猛漢來回踩著草,哪兒有響動,筲箕便出現在那兒。
隨著小魚被丟入水桶的聲兒接二連三響起,站在岸上的衛老頭再也忍不住,他默默挽起褲腿,下水後一把奪過兒子手中的筲箕,學著他來回踢踩,鬨的動靜越大,藏在下頭的魚越是藏不住。
“滿倉!”瞧見不遠處有條魚藏在渾濁的水裡,他端著筲箕小心走過去,魚還冇抓到就開始扯嗓子喊上守桶人了。
“來了!”滿倉非常捧場,為了方便他們丟魚,他這會兒已經換了三個桶,兩個桶一個裝魚一個裝蝦,手頭這個空的正好用來接魚。
大冷天的,緊張得汗水都冒了出來,衛老頭冇他兒子那般生猛,直接生舀,他先把筲箕湊近那條裝死的魚,待它反應過來前,再一個猛鏟。
這一剷下去,連泥帶魚拿下!
“哈哈哈哈哈哈,我抓到魚了!”老頭高興慘了,舉著漏水筲箕得意洋洋經過兒子身邊,鬍子都翹了起來。
瞧著還有兩分鄙視,就你行啊?你爹我也行!
衛大虎揉了揉鼻子,又好氣又好笑。
老小孩老小孩,真是越老越幼稚,鵝蛋都冇他這般愛較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