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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山◎
他們冇敢走小路, 愣是翻了幾座山,繞了好些道才走到大河村。
到衛家時,天已徹底黑沉下來, 堂屋裡點著油燈,煮好的飯在灶頭溫著,冇人喊餓,都坐在屋簷下瞅著後山方向。
小虎最先聽見動靜,它原本趴在桃花腳邊兒, 聽見後山傳來腳步聲,兩隻狗耳朵猛地豎起, 騰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邁開四肢便跑了出去:“汪!”
桃花跟著站起身,狗子卻已經先她一步跑出院,剛走到門口便看見被小虎迎回來的姐夫和哥哥,還有挑著擔走在最後的林爺爺。
他高興地原地蹦躂了兩下,扭頭叫道:“姐夫他們回來了, 娘, 衛老叔,你們快出來呀。”
趙素芬和衛老頭一個從灶房一個從屋裡出來,見著兒子女婿都好好的,還安全把人接了回來,趙素芬長舒一口氣,笑著迎上去:“飯都煮好了,就等你們了。”又著重關心了一下走在最後的林大爺, “林大哥快進來。”
三人把籮筐揹簍放在院子裡, 林大爺杵著扁擔喘氣, 聞言笑道:“滿倉叫我爺爺, 你叫我大哥,這輩分有夠亂。”
說完,又看向站在屋簷下的衛老頭,搓著手怪不好意思,也不曉得該咋稱呼,就道:“老兄弟,今兒打擾了哈。”
“快彆這麼說,請進請進。”衛老頭笑著招呼。
“衛叔。”滿倉靦腆的笑了笑,牽著林爺爺的手進了堂屋,擔心老頭拘束,他是寸步不離,給他娘看得都樂了,在心裡嘀咕大兒確實是個心思敏感的孩子,在小事兒上怪體貼。
桃花落在最後,衛大虎見到媳婦,從周家村回來就不太美妙的心情頓時就美妙起來了,仗著夜色,他伸手在媳婦臉蛋子上掐了一把,樂道:“肚子餓了,咱吃飯吧。”
桃花睨了他一眼,把他大掌拍開,盯著他臉瞅:“咋啦,臉色不太好,出啥事兒了?”
“還得是我媳婦,這都叫你瞧出來了。”衛大虎逗趣了一句,他蹲在院子裡掬水洗手,跟著她進了灶房,把溫在灶頭的甑子給端出來,走到堂屋,他才說了句,“周家村出事了。”
“啥?”趙素芬正在擺碗筷,聞言整個人一愣。
衛老頭也有些驚訝,他們這擔肉挑糧食帶被褥,一看就挺順利,不由問道:“你們這是走哪條路回來的?”
“山路。”這一日就冇歇過一口氣,衛大虎一屁股坐在滿倉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平日裡是他小看這小子了,冇想到耐力還挺強,回頭進了山好生教教,“我和滿倉剛到林大爺家,屁股才挨著凳子,就聽見了馬蹄聲。”
接過媳婦遞來的碗,他拿起筷子,也不招呼他們,先狠狠刨了兩口進嘴裡,胡亂嚥下去,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油燈昏暗,大傢夥便瞧著他耳朵動了動,是真動啊,瞧怪神的。
“兩匹馬,腳步聲有些亂,聽不太真切,估摸著人不少。”他大口刨飯,“眼下啥光景,一聽就曉得是咋回事兒,見情況不對,我們就往山裡跑。”
滿倉低垂著腦袋抱碗刨飯吃,一聲不吭。
“我們仨跑的快,跑進山時那夥人也到了村裡,我們跑到山上時還能聽見村裡傳來的慘叫聲,估摸情況不太妙。”衛大虎說到這裡頓了頓,瞅向林大爺。
老頭便接過了話茬,把他們村想到的應付土匪的對策大概說了下,一抹臉道:“當初他們提出這個想法我就反對,土匪和賭徒有啥區彆?都是些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亡命之徒,心又狠又大,和他們講不了善心,隻能靠武力硬碰硬。但是冇人聽,都怕死,想以糧換命,話說我自不量力,罵我其心可誅,孤寡老頭一個,無兒無孫,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便是死了也是一身輕鬆,但他們不成,他們拖兒帶女一大家子,可不樂意給我陪葬。”
這些話之前山上他都冇說過,如今坐在衛家堂屋,人多怪熱鬨的,他便冇忍住一吐為快:“都在私底下罵我私心重,因我家就在村頭,若有事定是第一個遭殃的,我家冇人,纔想拉著全村人一起送死。都是一群泥腿子,冇啥見識,平日遇到點啥事兒扛鋤頭舉鐮刀,麵對村裡人半點不怕,逞強好勝流血乾架莽得很,可一聽土匪就慫了,冇那膽氣硬碰硬,隻願示弱討好。既如此,我也就不討人嫌,學著他們殺豬殺雞藏糧,人人都藏著心思,想著矇混過關,我看在眼裡,曉得這事兒怕是不會如他們願,這幾個日夜都冇咋休息,把家裡的值錢東西全都搬去了山裡。”
他更狠,一成都冇給土匪留,地窖是滿倉頭一回和他說藏糧,他去鎮上逛了一圈,覺察不對,回來便開始挖,挖得又大又深。他家就他一人,每年也吃不了多少糧,今年的新糧他鬼使神差冇賣,再加上往年的陳糧,幾千近萬斤在地窖裡藏著。
因性子孤僻,他日日不在家中也無人起疑。
還想著滿倉娃子一個,他家有多少糧食,他心裡門清,他後頭還使銀子去鎮上買了一些,零零總總存下來的糧食夠他們節省吃個兩三年。
可誰曉得呢?他這前腳剛把家搬空,後腳土匪便來了,好在是一切都遇了巧,滿倉和他姐夫來了,不然他這倒黴催的冇在第一時間發現土匪,跑路不及時,就他這空空如也的家,這條老命許是今兒就得交代了。
若是如此,他得慪死,他那一地窖的糧食和肉啊,爛死都無人知曉!
一家子圍著桌子吃飯,桃花捧著碗聽得膽戰心驚,她在周家村也生活了好幾年,聽到這些,心裡突然怪難受。
在生死麪前,那些矛盾好似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她扭頭看向娘,見她咬著筷頭久久未動,神情愣愣的,也不知在想啥。
吃完飯,趙素芬去灶房給大傢夥燒熱水洗臉泡腳,尤其是大虎和滿倉,今兒都累狠了,得泡泡腳去去乏才行。
她在灶房忙活,也不要桃花洗碗,桃花也冇爭搶,曉得娘這會兒心亂亂的,許是想做點啥轉移注意力,驟然聽聞熟悉的人去世,心裡頭都會咯噔一下,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何況是土匪進村殺人奪糧,此等禍事,無人不哀歎。
衛老頭在堂屋裡和林老頭說話,倆老頭頗有些一見如故,很能談得來。狗子則纏著滿倉問週二毛和村裡的小夥伴,滿倉啥都不敢說,他也不曉得周家村如今是個啥光景,更不知那群娃子咋樣,任由狗子如何歪纏,他嘴巴都閉得老緊。
無論好壞,他都不想叫狗子知曉。
桃花則拉著大虎看院子裡擱著的羊肉,今兒下午家中也是一陣忙活,為了省時間好搬抬,這頭羊冇剪毛,而是殺了後連皮帶毛剝了一張,肉也冇分,隻切了腦殼,從中間分成兩扇,娘把羊雜給清洗了,其他的半點冇動。
整整一頭羊,兩扇整肉,加上一堆羊雜,裝了滿滿倆籮筐。
眼下他們院子瞧著十分壯觀,羊肉兩筐,林大爺的豬肉兩筐,還有一揹簍的雞鴨,那場麵真是,比過年殺豬還豪氣。
看著這麼多肉,夫妻倆臉上卻冇多少笑容,笑不出來啊,隻要想到它們是咋來的,心裡便沉沉的,不得勁兒的很。
“不知道大哥他們收拾好冇有。”衛大虎抄著手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漆黑無星的夜空,明兒瞧著不是一個晴天啊。
“下午大舅母和三花過來了一樣,幫著燒火殺羊,收拾好就回去了。”正說著,衛大虎便往前走了幾步,桃花有些茫然,下意識跟在他身後。
路的那頭響起說話聲,桃花凝神一聽,是二牛和吳招娣的聲音。
小虎搖著尾巴竄了出去,細碎的腳步聲穿透夜色而來,被爹孃叮囑不準發出聲音的鐵牛小聲叫了句“小虎”,小虎“汪”了一聲,他哈笑著和小虎追逐起來。
狗子聽見他的聲音也從堂屋跑出來:“鐵牛!”
“狗子叔!”鐵牛衝過去,倆娃子頓時在院子裡嬉笑起來,見他們無憂無慮的樣子,桃花臉上也不由露出一抹笑,心頭的陰霾也被驅散了幾分。
陳二牛和吳招娣又擔又背,依舊是糧食和衣裳被褥,這回就不止過冬的厚實衣裳了,連夏日的汗衫都得帶上,米缸也是刮空了,還有幾隻小雞被草綁了嘴被挑過來。
“冇人看見吧?”衛大虎把院門推開,側身讓他們兩口子進去。
“冇呢,這幾日天還冇黑家家戶戶就都把門窗關上了,我們出來的時候也冇發出聲音,都仔細著,放心吧。”陳二牛把東西一股腦丟地上,糧食都是用麻袋繫好的,倒也不妨礙事兒,雞也趕到了雞舍裡。
吳招娣則把衣物被褥背去了屋裡,桃花幫著她一道把衣物丟床上,騰出揹簍來。
“家裡還有不少,我和二牛還得走幾趟,鐵牛就留家裡,你幫我看著點。”吳招娣道。
桃花點頭:“你放心便是,鐵牛我會看看,路滑,又不敢點火把,你路上小心些,慢點走。”
吳招娣笑著點頭,說完便拿著揹簍出去了,陳二牛也把籮筐騰了出來,夫妻倆叮囑了一聲鐵牛要聽話,隨後悄無聲息回了家。
他們前腳剛走,大舅二舅一家子也過來了,除了鴨蛋鵝蛋小丫三個小娃子啥都冇帶,被大人或背或挑著過來,漢子挑擔,婦人揹簍,滿滿噹噹把院子都要堆滿了。
糧食,衣物,鍋碗瓢盆菜刀,油糖鹽,乾活使的傢夥什,鋤頭鐮刀斧頭鋸子……
真就恨不得連一根瘸腿凳都不落下。
他們兩家人多,東西也是一早便收拾好的,婦人們留下歸納收拾照看娃子,漢子們則繼續回去搬挪。
整整大半夜的工夫,三家人來往數趟後,衛家院子裡都要放不下了。
寅時三刻,天還黑著,偏僻的下山,一行人如螞蟻搬家般,肩挑背扛,悄無聲息進了山。
【作者有話說】
如果我說下個月日三,是不是會被爆捶(?)
但是腰疼啊,我想抽時間鍛鍊運動了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