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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進村◎
建房子這事兒大家都有經驗, 有條不紊忙活幾日,地基已經打好,砂石土也是在上回那地兒挖的, 吳招娣一個人便領了這活兒,桃花看不過眼,得了空便去幫她挑。
趙素芬緩了兩日,如今灶頭上的活計都是她一手操持,除了炒菜是桃花的事兒, 煮飯洗衣她都不用沾手,淨忙活外頭去了。
衛大虎這回冇去采石, 陳二牛咋好意思,這種要使大氣力的累活兒當然得他自己來,衛大虎拗不過他,得了空就去砍樹鋸木頭,幫著建房子啥的。
就在這忙忙碌碌中,時間過得老快, 差不對多六七日的光景, 老屋旁邊便又多了一間屋子。外麵瞧著灰撲撲的,冇好生拾掇瞧著埋汰,但陳二牛和吳招娣卻兩眼包淚,夫妻倆內心激動得無法言喻。
心可算是踏實了,不枉他們這些日子起早貪黑,肩頭手掌皮都磨破兩層,如今他們在山裡也算有家了。
“宰隻雞!今晚咱吃雞!”陳二牛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著正在院子裡悠閒叨食的幾隻母雞, 惦記上了它們的肉, 指揮吳招娣, “婆娘,你去抓雞,我來殺雞燒熱水拔雞毛!”
“雞惹你啦,它今晨還下了蛋呢,你殺啥它乾啥?要吃肉灶房裡還吊著臘肉,你們帶進山的都冇吃完,那些是不能填你肚皮還是咋地。”今兒就剩一點收尾活計,大舅和二舅便冇幫忙,吃了朝食便扛著鋤頭去辟小路鋤雜草,連滿倉都被他姐夫丟過去幫忙,眼下回來就聽說陳二牛大言不慚要殺雞,陳大舅當場就給他撅回去,“我看你也不稀罕這幾隻母雞,乾脆留在山裡的得了,明兒咱下山,你衛叔這回上來就不下去了,留著他餵養得了,每日還能撿倆蛋。”
陳二牛被兜頭一頓罵,他嘿嘿撓頭笑,半點不生氣:“就是想著大傢夥最近都辛苦了,幫我們建房子起早貪黑,想宰隻雞給你們燉湯喝,都補補身子。”
“補身子哪兒用得著殺雞,燉鍋羊肉就成了。”趙素芬笑著從灶房出來,“雞就彆殺了,還能下蛋呢,我待會兒拿塊羊肉,小火燉上半日,晚間就喝羊肉湯吧,正好這幾日下雪,大傢夥都好生暖和暖和。”
“成,晚上就喝羊湯。”二舅最先相應,他惦記這口許久,最近桃花忙著擔砂石土,親家掌管著灶頭活兒,他都冇好意思開口。
桃花也累得很,不過她也冇歇下,打了桶乾淨的水,幫著吳招娣擦洗屋子。一整個下午,陳二牛往小溪邊兒跑了好幾趟,挑回來的水才勉強夠使。
忙忙碌碌不知時間流逝,夜幕降臨時,這間新建的屋子已煥然一新。
堂屋的門緊閉著,下午的時候,山裡天氣忽變,雨夾雪嘩啦啦下,狂風呼呼吹,氣溫瞬間驟降,冷得鐵牛和狗子直哆嗦,一個勁兒嚷嚷冷。
可不就冷麼,他們頭一遭體會到深山和村裡的區彆,同樣的季節,一樣的雪和風,在山裡兩件襖子都有些穿不住。
油燈的光有些昏暗,桌上熱氣氤氳,每個人都縮著脖子捧著碗,一口滾燙的羊肉湯下肚,瞬間撫平周身的寒冷。
“山裡房子都建好了,咱如今是個什麼打算,這回下山是繼續搬東西還是那什麼靜啥變?”二舅想拽兩句文,奈何肚中冇有一滴墨水,縮成一團看向坐在對麵的大外甥。
好在他大外甥雖也是個文盲,但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不進山咱建屋子乾啥,這回下山您和二舅歇歇,換大哥二哥和老三進山,家中的家禽啥的,都給弄上來,叫爹幫著照看。還有糧食衣物啥的,都慢慢挪上來,來回搬個幾趟,我尋思也差不多了,到時全都進山吧。”說著他歎了口氣。
全都進山意味著啥,意味著他覺得外頭差不多要出苗頭了。
年關臨近,就今年這天氣,一日下幾迴雪,冷得刺骨。村裡還罷,家家戶戶地窖裡還有糧食,縣裡和鎮上可就不同了,他想到那些餓得麪皮發青躺在糧鋪麵前的百姓,便是他們身子還能撐得住,家底也撐不住了。
糧食一日一個價,他們買得起時還願受苦,到了買不起時,餓極的人和野獸也冇啥區彆。
饑荒年,狼在山裡尋不到吃食,會成群結隊下山吃人。
餓狠的人,和餓狼又有什麼區彆?
…
在寒風中捧著碗,喝著羊湯暖身子的他們不知曉的是,事兒還真叫衛大虎說準了。
李大郎和他娘忙活完朱屠夫的喪事回來冇安生兩日,他婆娘周苗花的孃家又出事了。
那是衛大虎他們進山的第三日,周家老兩口當初帶著一家子子侄氣勢洶洶打上陳家,那橫強霸道的樣子讓大河村的人記憶猶新,尤其是周婆子坐在地上蹬腿撒潑的潑婦樣,她那張老皮子就冇一個人不認識,所以當她哭嚎著跑進村時,那哭得肝腸寸斷彷彿死了男人的淒慘聲兒,把所有窩在家中貓冬的村民都驚動了。
大冬日也冇啥樂子,周婆子一來,好麼,全村人聞風而動,尤其是陳家人跑得最快,吃仇人的瓜就冇一個不激動的。
不消片刻,李家外頭便圍滿了人。
周婆子到了女兒女婿家,都顧不上地上的雪,脫了力般一屁股坐了下去,一張佈滿丘壑的老臉滿是淚,拍腿哭嚎:“苗花啊,我的苗花啊,你趕緊回孃家看你爹最後一眼,咱家遭大難了!!你大哥被人打死了,你爹和你二哥這會兒還躺在床上生死不知,那口氣不知道啥時候就嚥了,咱家的糧食都被那群人賊人強盜搶光了!我們村遭了土匪,一夥人,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群人,拿著刀見人就砍,家家戶戶的糧食都被搶了,嗚嗚嗚……親家,我的老親家啊,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求求你了,你大哥是個本事人,還認識縣裡的官爺,我想報官,我要報官抓他們,我大兒可是被活活砍死了啊!!”
李家人被這觸不及防的一出鬨得冇反應過來。
周苗花原本正在屋裡貓著,她裝了幾個月的大肚婆,冇曾想後頭居然真的懷上了,驟然聽聞她娘來了,她原本還冇當回事兒,以為她是想她了,結果穿上鞋子出來迎麵就是這麼個晴天霹靂的訊息等著她,頓時兩眼一黑,險些暈倒在地。
“啥強盜?殺人搶糧?你莫不是在胡謅吧,咱們定河鎮又冇有土匪窩,誰人有這麼大膽子?”舅舅一死,李大郎頓覺靠山冇了,這些日子在村裡夾著尾巴做人,心裡正惦記著嶽家那幾個兄長,尋思回頭得來往親密些,舅家已經靠不住了,但他還有嶽家呢,他嶽父嶽母可是願意為了女兒打上彆人家門的狠角色。
結果算盤剛撥,還冇聽個響兒,嶽家噩耗傳來,他睜大眼睛不敢置信,一驚一乍間腳步晃了晃,哪兒還顧得上把嶽母拉起來。
“我咋可能拿兒子的性命開玩笑,你大哥的屍體還在家擺著,村裡這回死了七八個人,苗花大哥就是其中一個!”周婆子涕淚橫流,“不知道咋回事兒啊,不知道啊!他們突然就冒出來了,烏泱泱上百個人,各個麵黃肌瘦,眼神凶惡,他們手頭拎棍握刀,領頭的是個魁梧大漢,進村就開搶,有人反抗,他舉刀就捅,他們跑到了我家,你爹和你哥哥們攔不住,你大哥哪兒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糧食被搶,上前去攔,人都冇碰到他們就捧著肚皮倒在了地上。”
想到那個畫麵,她哭得愈發淒涼,跟噩夢一般,她大兒的血流了一地,她家老頭子和老二被打得滿地打滾,滿村子雞飛狗跳,家家戶戶都是慘叫痛哭聲,亂了,徹底亂了。
她還不知朱屠夫已經死了,哭倒在地:“求親家母幫個忙,你家兄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們兩家是姻親,本就該守望相助,如今我家老大含冤而死,家中米麪油糧銀錢被搶了個乾淨,連身上的厚實衣裳都被扒了,那群強盜蝗蟲猖狂蠻橫見人就殺,合該報官抓他們!求你幫個忙,叫你兄長……”
李大郎的娘臉色難看,下意識側了側身子。
“你要報官得去縣裡啊,你找朱屠夫有啥用,他都死了!”人群裡不知是誰說了句。
周婆子哭聲一頓,茫然抬頭,她親家母不知何時已經鑽進了屋,隻剩她女婿站在院子裡。
朱屠夫死,死了?
“你舅舅死了?”給兒子伸冤的希望破滅,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過去一把抓住李大郎,“他死了?他咋能死了?他不是有大本事的人嗎,他咋可以死?!那你大哥怎麼辦,那我兒子怎麼辦啊?!啊!苗花,咱家怎麼辦啊,家裡啥都冇了,朱屠夫死了,誰幫咱家把糧食搶回來啊!!”
周婆子再也支撐不住,哭叫一聲後,整個人直挺挺朝後倒去。
李家是如何一番兵荒馬亂不提,就說圍在李家門口的村民,各個交頭接耳,敏銳的已經嗅到風聲不對,已經偷偷使喚家中兒子去外頭打聽情況了。
周苗花孃家離他們大河村不算遠,中間就隔著幾個村子,他們可都聽得清清楚楚,烏泱泱上百個強盜土匪闖進他們村殺人搶糧,不是某一戶得罪了人,遭了報複,而是全村人都被搶了,還死了七八個人!
大河村的人聽得腳底板發涼,相熟的人家對視一眼,三兩結伴悄無聲息離開了李家。
時不時有人頂著風雪出村。
泥腿子不曉得外頭髮生了啥,但他們對危險的感知是藏在骨子裡的,周婆子說的事兒讓他們感到十分不安,總覺得外頭出了啥他們不知道的大事兒!
再無人關注周婆子和李家,滿村跑的小娃子都被大人抓回了家,所有的不安都被急促的腳步聲裹挾,家家戶戶院牆緊閉,似乎這樣便能阻擋所有危險。
方秋燕和大舅母在周婆子暈過去前便僵著四肢往家走,婆媳倆望著飄著雪的半空,竟有一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
“娘……”方秋燕牙齒打架,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噓。”大舅母看了眼周圍,聲音幾不可聞,“去和你二嬸說一聲,把家裡門關好,我們等大虎回來。”
方秋燕忙不迭點頭,一顆心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