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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了一百多兩◎
衛大虎自然不可能去鄉下高價買糧食, 不是捨不得銀子,而是他心還冇黑到這種程度。
便是大河村的人,他都冇打過這個主意, 他還不至於趁火打劫。亂世之中,他們能不能活,全看他們自個本事,他不會伸手拉一下,但也不會故意踹他們一腳。
糧食買不著, 他也不強求,但粗鹽和藥材他肯定是要的, 馬六也說冇問題:“價錢肯定不如以前便宜,這個你心裡有點數,但我能保證比如今市麵上的價格少些,藥材也是。”
衛大虎點頭,他也冇想過按以前的價買:“貴些無妨,能買著就成, 我信你。”說罷, 直接把包袱丟到他懷裡,馬六還冇來得及感動,好爹啊,可真信任他,就不怕他跑了?結果眼角的虛假淚水還冇落下來,便看他伸出手指撚了撚,“身上帶銅板冇?先給點。”
“……”馬六都震驚了, “哎不是, 我這銀子還冇到手呢, 反而要先給你錢?”
衛大虎大笑上前, 一把伸手抓住他,強行從他身上薅了幾十個銅板:“城門口的官爺一個賽一個心黑,身上就那幾個銅板都給我搜颳了個乾淨,飯還冇吃呢,餓得很。你擔心啥,那麼大一□□子都在你手頭,還擔心我還不上?”
馬六罵罵咧咧:“你也冇比那些官爺好到哪兒去!你等著,半個……一個時辰左右,還在這兒彙合。”說罷抱著包袱轉身就跑,生怕自己藏在鞋裡的那倆碎銀子都被他翻了去。
衛大虎也不擔心他跑了,便是之前那個地址不是他家,那老頭定也和他關係匪淺,就衝他臉上的巴掌印,他也跑不脫。
那□□子他自然能自己找地兒賣,但冇必要,如今這形勢,幾兩銀子落在水裡也聽不著多大個響兒,二三十兩擱幾個月前他能買三萬多斤糧食,放現在,能買著兩三千斤都得先沐浴更衣磕頭拜佛,求上天讓他撞大運。
和銀子相比,訊息纔是最值錢的。
尤其是馬六說的,如今青州上下都在“丟人”,這還是暗地裡的行當,若未來有一天,把抓人放到了明麵上來,到時彆說糧食,怕是粗鹽和藥材都買不著了。到那會兒,青州上下,甚至是整個南北兩地,都將陷入戰亂之中。
而唯一能打破這種局麵的是,要麼老皇帝的兒子中站出來個能人,能在世道還未大亂之前穩住局勢,隻要仗打不起來,那一切都好說。可若真龍生了一堆廢物,冇一個王爺皇子啥的站出來力挽狂瀾,偏生大家又都惦記那個位置,那能怎麼整?打唄,看誰腦子聰明,看誰膀子最硬,誰打贏了這天下就是誰的。
而就他們青州現在的形勢,辰王已經悄摸把糧商們都攥在手裡,手底下的私兵也扮做土匪四處掠人,壯大自身實力。這番做派還有啥不明白的?就是外頭形勢還焦灼著,處於將打未打的狀態,偷摸苟著發育呢。
一旦他發育起來,其他兄弟開始乾仗了,他們青州的辰王勢必要摻和一腳。而隻要他這隻腳跨出去,他們青州的百姓就要慘了,甭管他們願意還是不願意,都要被拖入戰火之中。而無論辰王是勝是敗,他打仗所缺的物資和人,自然隻能從青州這塊地皮上搜刮獲取。
冇人了咋整?簡單啊,征兵唄。
征不著咋辦?那更簡單了,直接抓,誰敢反抗直接格殺勿論。
有了人,自然開始缺糧,缺糧咋整?還是那樣唄,能征便征,征不到便搶,反正手底下的兵私自乾出來的事兒,關他辰王啥事兒?他若是個愛惜名聲的人,事後拉幾個人出來頂包殺了,再掉幾滴眼淚,甚至都不需要當著百姓的麵說幾句好話,一番操作之下,說不定還能落下一下“賞罰分明,愛護百姓”的美名呢。
有人,有糧,還有打仗缺不得的藥材。至於鹽,老皇帝一死,底下群龍無首,彆的地兒暫且不曉得,青州這一片,這最賺錢的行當自然會被辰王握在手裡,冇看他如今已經率先對糧商下手了?
衛大虎吃了一碗幾十個銅板的滷麪,和上回一樣的味道,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價格。
想到這些,他心情不太美妙,這回是真的最後一次來縣裡了。等拿到了銀子,解決完馬臉衙役和朱屠夫的事兒,他再不外出了,就在村裡躲著,一旦事態嚴峻,立馬帶著全家人往山裡鑽。
征兵是不可能被征的,搶人是不可能被搶的。若是外族入侵,山河有恙,為了保家衛國,他奔赴戰場義不容辭。但如今卻不是這麼個事兒,他們青州的辰王算個屁啊,甚至他都不曉得老皇帝屬意誰當下一任皇帝,除了那人,其他的什麼王爺皇子全是狼子野心的“叛賊”,被他們征兵,他都屬於“叛軍”,他腦子被驢踢了都不可能乾這種蠢事兒。
何況他對打仗冇興趣,更不想“建功立業”,這種皇家內訌的事兒,他們叔伯侄子親兄弟們愛咋打咋打唄,跟他屁關係冇有。隻要征兵的訊息一下來,他就往山裡跑,更甚抓人,抓誰都不可能抓到他。
吃了麵,肚子暖烘烘的,他便去馬六說的那條街轉了轉,還真是,如今縣裡冇人管,更冇宵禁,緊閉的糧鋪門口躺滿了人。今兒還下過雪,地上涼颼颼的,但冇人當回事兒,一卷席子鋪在上頭,講究些的再鋪個褥子,裹上被子,就這般睡在大街上。
整整一條街,四處都是這樣的人,衛大虎站在遠處望著,那處甚至冇了下腳的地方。
這一幕,真切的讓人體會到了什麼叫“百姓的苦”,這些睡在雪地寒風裡的人,堅強卻又脆弱。他們的血肉之軀能抵禦嚴寒,能抗住酷暑,疲倦的雙腿能扛著全家老少走過無數春秋……但他們又無比脆弱,拿捏他們的性命,隻需幾鬥糧食。
“娘,丫丫餓……”
“乖,丫丫乖,等明兒糧鋪開門,娘搶到糧就給你熬粥喝。你且忍忍,孃的丫丫再忍一夜,明兒就有粥喝了。”
離衛大虎不願的地方躺著一堆母女,小姑娘瘦得臉頰凹陷,渾身無力躺著孃的懷裡。聽娘說明兒就有粥喝,她瘦弱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把手指伸到嘴裡嘬著,在寒冷的冬夜緩緩閉上了雙眼。
明兒真的有粥喝嗎?
衛大虎轉身離開,不願去想那個或許並不太美好的結局,一個虛弱的母親,如何能搶得過一群身強力壯的漢子?
女子活在世上本就艱難,何況如今。
回到和馬六約好的地方,衛大虎尋了個地兒坐著,仰頭望著又開始下雪的天空,深深歎了口氣。
突然好想爹和媳婦,想立馬回家殺羊吃鍋子。從縣裡回去,他便去周家村接嶽母和滿倉狗子,冬日裡冇啥事兒,都接到家中來耍,擠擠就成了,他帶著滿倉狗子和爹睡,叫嶽母和媳婦睡。那母子三人在周家村貓冬多冷清,不如全接家裡來,還熱鬨些。
兩頭羊呢,再把兩個舅舅都叫來,還有二牛一家,在“縣裡乾活”這事兒得和他說說,這麼多年的好兄弟了,遮遮掩掩反而傷感情,便是不能說山裡的事兒,但也不能叫人家心裡亂想。
那本就是個憨子。
還有柴火的事兒,一起吃頓鍋子再喝上兩杯酒,啥不好意思見人,說開就成,又不是什麼大事兒。
琢磨著家裡的大小事兒,時間過得老快,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衛大虎慢悠悠側首望去,便看見馬六那張賊眉鼠眼的臉,眼角眉梢是擋不住的喜意。
成,賣挺好。
馬六跑過來,朝他使了個眼色,衛大虎起身,跟著他進了巷子,徑直走過老頭開門那屋,停在了隔壁。馬六掏出鑰匙開門,側身讓衛大虎先進去,他關門的時候扭頭四下張望,見冇人,這才輕手輕腳把門關上,門栓一彆。
“你是不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兒。”馬六張口就是邀功,“找了好幾個人,有個叫老邱的以前啥皮子都收,如今卻隻要好皮,我帶去那一包袱,他隻看得上那張白狐皮,其他的都不要,我冇賣給他。”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倒出兩個金元寶和八個銀元寶並幾個碎銀子。他嘖嘖兩聲,看著衛大虎笑的牙不見眼,賊兮兮道:“那張白狐皮賣了五十兩,剩下那幾張毛色不純,好在皮剝得完整,一張皮子十五兩,這便是四十五兩,四張狐皮全部加在一起便賣了九十五兩。”說到這裡他眼睛都紅了,羨慕紅的,有本事的獵戶咋可能缺銀子,難怪他說買不著糧食時,他半點不慌,敢情人也就是隨口問問,定是囤了糧,這回碰個運氣,有就買,冇有就算了。
有本事,能賺銀子,還長得高大魁梧,瞧著便不好惹,經了一遭被他摁在茅房險些吃尿的經曆,他半點不敢抱著銀子跑路。可不敢歸不敢,擋不住他羨慕啊。
媽的,這臭獵戶怎麼不算個狗大戶呢?
在心裡一陣兒罵罵咧咧,馬六緩了口氣,繼續道:“眼下有本事的人都在囤糧,這種人不咋看得上狼這種狡詐陰險的東西,更好狐皮。那些小有家資不上不下的人,寧願留著銀子走關係,世道難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和命相比,啥皮子不皮子的都是可有可無的物件,如今糧食纔是最重要的,所以這幾張狼皮賣不上啥高價。”這也是他想岔了,一連去了兩個地兒,他們倒是都願意收狐皮,但狼皮就算了,人瞅都不稀得瞅一眼,也不是啥頂級貨色,就是幾張雜毛狼皮,何況還有三張造得冇眼看,不值得上心。
“較為完整的三張,一張十兩銀子,還是我磨破嘴皮子說來的,人家原本隻願出八兩。至於剩下那三張,一張六兩,隻能這個價了,他再不願讓。”馬六掰著手指頭給他算賬,“統共六張狼皮,好些的三張共賣了三十兩,差些的則賣了十八兩,加起來便是四十八兩。”
他把桌上的銀子全部攏在一起:“四張狐皮,一共賣了九十五兩。六張狼皮一共賣了四十八兩,全部加起來便是一百四十三兩。喏,全都在這兒了。”
衛大虎點頭,伸手拿起兩個金元寶,在馬六的注視下,又拿了兩個銀元寶,最後是三兩的碎銀子,這便是一百一十三兩。
桌上還剩下六個銀元寶,整整三十兩,他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