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求
俞燁城微蹙眉頭,目光深沉的審視鄧刺史。
他麵容蒼白,帶著病色。
據說為始安公主擋下的那一刀上,塗了毒藥,傷口化膿發炎,總不見好,加之為太子薨逝而傷心憂思過度,真是病來如山倒,一直在東都養著,遲遲無法回鄆州。
此刻,他正望著曾讓他心心念唸的男人,然而眼中不摻絲毫曖昧之色,更像一位慈祥的長輩。
似乎覺察到了冇什麼善意的視線,鄧刺史抬頭對俞燁城笑笑,“當初與俞將軍、晉公子一道從鄆州到東都,相談甚歡,我相信二位的人品,願以身家性命為擔保。林府尹,你看如何?”
“又是一丘之貉!”霍永富梗著脖子,罵道。
“太子才薨逝多久,他們就這般官官相護,無視百姓性命,唉……真是懷念太子在的時候,也不知道誰能站出來,還這天地太平安寧!”
人群裡響起無奈的感歎。
此話一出,讓周圍人更是搖頭歎氣,痛心不已。
鄧刺史不屑與其他人多費唇舌,來到公案前,認認真真的看完文書,簽上大名,摁下紅手印。
林府尹瞥眼左右,低聲問道:“鄧刺史何必來蹚渾水?”
鄧刺史道:“畫押完了,原因也不重要了吧?”
林府尹隱約感覺他有不方便道明的深意,不再多問,讓俞燁城和晉海川也畫押後,指派了兩名衙役跟著他們。
衙役到俞燁城麵前,不卑不亢的行禮,一個叫陳榮,一個叫熊仁。
接著,林府尹又安排霍家與證人們的住處。
霍永富見形勢如此,不情不願的問道:“林府尹,小人可以再三忍讓,但您也要給小人估摸個時間,給小人一家有點兒盼頭吧?”
林府尹道:“本官隻能保證,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絕不姑息任何觸犯律法之人。”
霍永富嘴角抽搐,十分大度的擺擺手,“行吧,小人也不為難府尹了。不過有一件事,請林府尹成全,就是小人想日日夜夜陪伴在內子身邊,與她一起等公道來臨的那一天。”
林府尹勸道:“天氣炎熱,還是早日讓你娘子入土為安吧?”
“不行!”霍永富暴跳如雷,“遭逢大難,客死異鄉已是淒慘,小人要帶內子回滑州安葬,好待小人死後,與她合葬,生生世世做夫妻。”
“如你所願吧。”林府尹懶得再勸,吩咐完一乾事等,便宣佈退堂。
衙役們請百姓們散了,但眾人都在興頭上,議論紛紛。
俞燁城擋在晉海川與鄧刺史之間,對後者拱拱手,“多謝鄧刺史相助。”
明明是幫了大忙,仍一副冷淡疏離的樣子,鄧刺史歎口氣,“俞將軍不必多慮,我會出麵,是為了報答海川送我那幅畫,冇有旁的意思。我賃下的園子就在宣範坊,俞將軍隨我一塊兒去坐坐?”
與第一次見麵以及回東都路上時的態度相比,鄧刺史猶如換了一個人。俞燁城心生戒備,更加淡漠,“鄧刺史有傷在身,不便打攪。海川亦是如此,需快些回去休息。”
鄧刺史從他平淡的聲音裡聽出幾分霸道的意味,心情有些複雜,麵子上仍隨和的勸道:“俞將軍,您身後跟著兩個尾巴,這麼回到龍武軍官署,不大合適吧?依我之見,不如向衙門裡告假,在外頭賃一間屋子暫住,直到案子查明。”
“多謝提醒。”冷冷淡淡的四個字後,俞燁城抓著木輪椅的把手,就要帶晉海川離開。
鄧刺史的手杖往前一戳,卡在輪子中間,不讓它動彈。
正要上來罵幾句的霍永富嗅出一股劍拔弩張的味道,視線在他們身上來迴轉,尋思著難不成要為那小畜生打起來了?
“俞將軍,多加珍重。”鄧刺史意有所指,說完話便撤了手杖,歪頭好讓晉海川看見自己,“海川啊,有空來我這兒喝茶。”
“來日有空,我與阿燁定會拜訪鄧刺史。”晉海川笑容得體,微微欠身。
鄧刺史點頭,由隨從扶著離開。
霍永富板著臉,殺氣騰騰的跺著腳走過來,指著晉海川的臉,恨不得在上麵戳出一百八十個窟窿來,“晉海川,彆以為你今天有狗官護著不用蹲大牢就能高枕無憂,逃脫昇天了。我霍永富隻要還能喘氣,這人世間的天理還在,定讓你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受儘生不如死的酷刑!然後看你人頭落地,祭我娘子在天之靈!”
晉海川展開摺扇,悠哉悠哉的扇著風,“霍老爺不如回想下今日話中的漏洞吧?”
霍永富被他那雙含笑的眼睛盯著,心裡莫名“咯噔”一下,強硬的問道:“我說錯什麼了?”
晉海川攤手,“我可冇這麼好心提醒你。阿燁,我們走。”
俞燁城調轉木輪椅,揚長而去。
“你!”霍永富有種被戲弄了的感覺,可以那樣篤定又帶著嘲笑的眼神,讓他直犯嘀咕,匆匆回頭找自己老孃,壓低聲音問道:“我今日說的話,排練了幾百遍了,能說錯?”
周圍是各種各樣的指指點點與辱罵議論,有些人仍情緒激動,想要學話本中的俠士來伸張正義,然而俞燁城不僅魁梧壯健,而且麵罩寒霜,氣場陰沉嚇人,一時不敢隨意上前挑釁。
晉海川抬起胳膊,給俞燁城扇了扇風,“辛苦你了,阿燁。”
俞燁城按下他的手,“擋著我看路了。”
“阿燁,我……”晉海川頓了頓,斂起笑容,“騷擾霍永富是真,趁他醉酒試圖猥///褻是真,失敗了卻厚臉皮在大街上吹噓春宵一度也是真。其餘的,晉海川冇有做過。”
俞燁城感覺他的說法有些古怪,但很快肯定了他,“我知道。你不要多慮,等回到馬車裡讓甪裡大夫再給你看看。”
晉海川舒口氣,肩背鬆泛下來,安逸的靠在椅背上,“那些暗中協助霍永富的人,你都瞧見了嗎?”
俞燁城道:“至少有三人分散在人群中,引導人們的情緒,為霍永富造勢。有一人專門盯著霍永富,給他們一家眼神暗示,或打手勢示意他們該怎麼做。”
晉海川“哈哈”兩聲,“與我在他家門前耍的把戲一模一樣,如今報應回我頭上來了。”
俞燁城道:“你已經為自己犯過的錯,付出過於慘重的代價。”
“沒關係,”晉海川看了看手背上的傷痕,仰頭衝俞燁城眉開眼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開懷的笑容,彷彿一簇火苗點在俞燁城的心間。
他費力的嚥了口唾沫,“先回去休息,再做……”
話冇說完,他猛然停下腳步,因為有幾人擋住他們去路。
“少爺!”鬱麟撲上來抓住俞燁城的胳膊,“侯爺已經知曉此事,大發雷霆,夫人在旁添油加醋,要侯爺與您斷絕關係,保住須昌侯府的名聲,您快些回去解釋清楚!”
須昌侯府就在宣範坊隔壁的崇業坊,訊息傳得這麼快也屬正常。
俞燁城根本冇想過順路回趟家,冷漠的甩開鬱麟的手,“冇空。”
鬱麟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此刻不僅僅是想趁機弄死晉海川,更是為少爺的將來焦慮不安,“您瘋了嗎?要為了這等卑賤之人,自毀前程?”
俞燁城問道:“俞錦城這些天在做什麼?”
鬱麟噎住,他哪裡能曉得二少爺的行蹤?
“廢物,”俞燁城毫不留情麵的嗬斥,“就不要擋著我的道。”
鬱麟如遭雷劈,不甘心的死死把住木輪椅,給俞燁城跪下,其他隨從見狀,紛紛雙膝著地,死死地堵在木輪椅前。
晉海川歎口氣,“我又不是你們親爹,給我十個磕頭也不會給你們壓歲錢。”
隨從們互相看看,麵色難堪,可誰也不敢在鬱麟之前起身,隻能扭扭捏捏地往旁邊挪了挪。
一看空出一條道來了,俞燁城當即抓住鬱麟的手,甩開,推著木輪椅大步往前走。
“少爺!”鬱麟手腳並用爬著跟上去,抱住俞燁城的腿,“您要麼隨我回家,要麼殺了我離開!”
晉、俞二人本就被周圍人盯著,鬱麟一鬨出這麼大的動靜,議論聲都快掀翻了坊牆。
霍永富站在東都府門口,踮起腳尖張望。
要不是為了扮演情深似海的鰥夫,他差點笑出來。
“大夥兒瞧瞧,俞燁城的嘴臉有多醜惡!不單是為了亡妻,為了我自己家的公道,我不畏艱險來到東都,更是為了除掉聖人麵前的害蟲,不讓他禍害到更多無辜百姓啊!”
他大義凜然的模樣,引來不少稱讚。
俞燁城嘗試抽出自己的腿,但鬱麟拚出渾身力氣,手臂鉗得比鷹爪還緊。
鬱麟淚流滿麵,向周圍的人辯解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何況我家少爺隻是太心善了,一時心軟幫了晉海川一把,結果被他死纏爛打,脫不開身。少爺絕非歹毒之人,霍家的事與少爺定然毫無瓜葛,必是有什麼誤會!”
人們紛紛搖頭,嗤之以鼻。
“你瞧瞧你家少爺的模樣,你還信自己說的話嗎?”
“笑死個人,當我們和你一樣蠢?”
鬱麟隻好再去苦口婆心的勸說俞燁城,“您難道要和侯爺斷絕關係,放棄繼承爵位,看夫人與二少爺從此在侯府內橫行霸道,從此揹負罵名,一輩子抬不起頭做人嗎?這不是正中了夫人與二少爺的下懷,為了晉海川落得這般下場,您甘心嗎?!”
俞燁城利落的一腳踢開鬱麟,推著木輪椅,頭也不回的走向馬車。
“少爺!”鬱麟被踹到了胸口,疼得爬不起來,淒淒慘慘的衝俞燁城的背影大喊。
冇有人回頭。
回到馬車上,俞燁城讓晉海川枕著自己的腿躺下,甪裡大夫把完脈,發現人已經睡著了。
俞燁城問道:“他是不是睡著的太快了些?”
甪裡大夫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放心,隻是今天燥熱又遇上這麼大的事,累著了,回去好生歇著,按時吃藥不會有大礙。”
俞燁城不放心,“若是尚藥局冇有要緊事,煩請甪裡大夫多留會兒。”
甪裡大夫打趣道:“瞧你對海川的態度,是不是捧在手心裡也怕摔了?”
手指無意識的撫著晉海川的頭髮,俞燁城道:“甪裡大夫的叮囑,我冇忘。”
甪裡大夫幽幽地歎口氣,轉頭望向外麵,發現他們出了宣範坊後,冇有往北麵的皇城去,而是向一路向東,最後進入最東邊的延慶坊,停在一處宅院前。
“海園?”甪裡大夫望著門上匾額,回頭看向正抱著晉海川下車的俞燁城,“不會是專門為海川買下的宅子吧?”
“聖人常住東都的第一年,我買下的。至於名字……”俞燁城腳步匆匆但平穩的進入宅子,“隨便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