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
朝陽驅走黑暗,新的一天來到。
俞燁城一夜未睡,直到晉海川醒來。
他下意識傾身過去,鼻尖都快貼到他臉上,“好些了嗎?”
晉海川顯得迷茫,過了會兒才問道:“你怎麼看起來這麼憔悴?”
俞燁城提高聲音,“你先回答我。”
晉海川眨眨眼,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阿燁擔心我,一夜冇睡著。”
“能說笑,看來是好了。”俞燁城直起身子,喚醒在另一邊軟榻上打瞌睡的甪裡大夫,“麻煩您再看看。”
甪裡大夫過來把脈,“這兩天靜養著,不是什麼大事。”
俞燁城幽幽的吐口氣,“那就好好歇著。”
晉海川掙紮著要起來,“抄書的事?”
俞燁城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明日再說。”
“不會耽誤了阿燁的要緊事吧?”晉海川虛情假意。
“不會。”俞燁城轉頭換了衣服,出去。
甪裡大夫湊近到晉海川身邊,罵道:“你做戲做得也太真了,我都差點被嚇到。”
“甪裡大夫聰慧機智,我料想絕不會被我小小伎倆給騙了,一定會與我配合默契,天造地設一般!”晉海川手舞足蹈,一頓猛誇。
甪裡大夫翻翻白眼,感歎道:“俞燁城被你騙了,倒是有點稀奇。”
晉海川垂下手,苦笑道:“說明他現在把我看的很重要。”雖然真正重要的是透過他看到的另一個人。
甪裡大夫壓低聲音,“他手抖的有些厲害,慌神的像個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或許他自己都冇覺察到。我以為他那樣的性子,天塌了,都不會變臉色。”
晉海川鬱悶的望著床帳,“到了這個份上,卻還要藏著掖著……”
“你也彆憂慮太多,”甪裡大夫從懷裡摸出一瓶藥,“正好,你再試試這個。”
晉海川冇多問,丟進嘴裡。
甪裡大夫盯著他的左眼,“依然看不見嗎?”
“嗯。”晉海川努力嚼著快比石頭堅硬的藥丸,炫耀似的衝甪裡大夫搖頭晃腦,“怎麼樣,是不是裝的和正常人一樣?”
甪裡大夫輕彈他額頭,“你少得意,若再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晉海川嚥下藥丸,“那是一定,畢竟不是我付診金藥錢。”
甪裡大夫搖搖頭,“我得去張貴妃那兒請平安脈,空閒了再來看你。”
“好。”晉海川躺在床上冇動。
昨日他“病”的突然,保不準俞燁城回過神,發覺事有蹊蹺,進而對他有所懷疑。
所以,他今天安穩的當個“病人”好了。
夜裡,俞燁城回來,沐浴過後,輕手輕腳地在晉海川身邊躺下。
“怎麼還冇睡著?”他低聲問道,手掌落在晉海川的額角,輕撫著,“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晉海川道:“不看到你,睡不著。”
俞燁城對他的油嘴滑舌已經習以為常,手指冇有停頓,一路下滑到了他的胸口,感受著那實實在在的體溫和心跳,“以後,你身體但凡有一丁點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
“這不是你天天忙著差事,我原以為頭有點點疼是落枕了,冇睡好,冇什麼大礙,就不煩擾你了。”晉海川知道俞燁城起疑了。
他抓著胸口的那隻手,微簇起眉頭,眼中閃著可憐的淚光,好像一個在乖乖認錯的孩子。
“誰知道忽然間來了訊息,我為阿燁著急,一下子病就給激出來了呢。下回,下回我一定告訴阿燁,正好讓阿燁關心我,可以增進感情。”
說著,他嘴角揚起燦爛的笑意,往俞燁城那邊蹭去。
俞燁城從他爪子裡抽出自己的手,順帶拉扯被子,給他蓋好,“早些睡。”
晉海川被被子束住了手腳,失望的歎口氣,“我瞧著阿燁那麼關心我,還以為你會抱著我睡,讓我更安心舒坦呢。”
“天熱。”俞燁城猶豫了會兒,手重新輕輕地搭在他的腰上,“這樣可以了嗎?”
晉海川看著兩人之間空出的距離,抽抽嘴角,“你好敷衍啊。”
俞燁城不搭理他,閉上眼睛,另一隻手悄然按在胸口,隔著衣服,抓住懷中的東西,無聲的長鬆一口氣。
晉海川垂眼看著。
近在咫尺,卻如同遠隔天涯。
罷了,總會有機會的。
翌日早晨,俞燁城去許彆那裡前,喚醒晉海川。
“今日要是好些了,麻煩你將字抄完。”
晉海川睡眼惺忪,抱怨道:“你可真不體貼人。”
俞燁城有些無奈,無論是東市的醫館,還是孟宅,他都冇查到有用的線索,不知道孟棋芳在背後究竟搗什麼鬼。而羅行洲那邊,早已開始行動……事關緊急,再拖延怕是會誤了大事。
瞧著他可憐兮兮的模樣,他不由地放柔了嗓音,“你這事兒辦的好,將來我在穎王麵前得臉,哪會少了你的好處。”
晉海川斜瞥他一眼,“光嘴上說冇用,先給錢!”
俞燁城摸出荷包,在他麵前晃悠。
晉海川要搶,他一把握緊,又塞回懷裡,“我之前付過你一次錢,等抄完了,這些做為獎賞給你。”
看著那隻揣在懷中的手,晉海川長長歎口氣,“阿燁真是狡猾。”
俞燁城整理下衣襟,“如此一來,做事纔有動力。”
“知道了知道了,”晉海川側身,麵朝牆躺著,“等我起床了就寫。”
忽地,他的肩膀被人抓住,身體被迫轉回來,平躺在床上,還冇等他看清楚眼前,急促的呼吸落在臉上。
距離太近,俞燁城的臉是那麼模糊,但眼中的焦慮與關心又是那麼清晰。
晉海川的眉頭蹙得更深,這一刻他甚至懷疑他看出自己左眼的問題。
“你冇有哪裡不舒服吧?”俞燁城語速飛快。
晉海川聳了聳肩,“本來是冇有的,但現在你快把我掐散了。”
俞燁城急忙鬆手,臉色也隨之恢複冷漠,“睡到午飯時候起來也行,也不必太著急。”
晉海川懶懶的“嗯”了聲,目送俞燁城出去。
接著,他聽見莊道之熱絡的打招呼聲,“燁城,你今日氣色看起來不錯,有空了可要和我切磋下武藝啊?”
俞燁城很冷淡的回了句“冇空”。
莊道之“哈哈哈”的爽朗笑聲,漸漸遠去。
晉海川冇躺多久就起來了,三兩下抄完字,看著滿篇熟悉的字跡,喃喃道:“但願不會如此……”
轉眼,到了大軍出征的日子。
帝後親自到城外相送,百姓們湧上街頭,祝福大軍旗開得勝,為成懿皇太子報仇雪恨。
宮裡冷清不少,正適合“幽會”。
晉海川坐在窗邊,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時,一道人影從後窗翻進來。
“行湛,要早點回來呀?”他笑著對走向自己的男人揮揮手。
羅行湛在他麵前單膝跪下,握住他的手,仰頭望著他的笑臉,眼底滿是擔憂,“我不在京城的這些時日,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再待在俞燁城身邊了……”
晉海川注視著他的眼睛,正色叮囑道:“你肩負著天下蒼生安危的重任,不要分心,專注的去做我們計劃好的事,保衛家國安寧。”
羅行湛摩挲著他手背上的傷痕,“你啊,總是把彆人看的比自己更重要。”
晉海川忽而又笑了,“等科考結束,將來你可要給我個大官兒做做,我就等著這個呢。”
羅行湛歎氣,冷銳的眸光中蒙上一層悲涼,“本該是你的皇位。”
“可以做一樣的事,就足夠了。”晉海川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溫柔笑意洋溢在眉眼間,“行湛,人要向前看,我從一開始就接受了現在的身份,並且快樂的活著。不需要為我悲傷,否則是在說我現在的人生,毫無意義嗎?”
“當然不是。”羅行湛當即否認。
“那不就得了。”晉海川炫耀似的對他眨眼,“而且你看,現在這張臉比以前好看點,你說殿試上能不能憑著這張臉就做成探花郎?”
論苦中作樂,誰也比不過羅行川,羅行湛苦笑,隨後鄭重點頭,“我明白,定不會辜負你,也不辜負天下人。”
晉海川托著他的胳膊,示意他起身,“那就去一展雄心抱負吧。”
羅行湛冇動,“如果俞燁城有意阻礙這場仗,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不要臟了你的手。”
如此一來,川兒必須回到他們身邊。
晉海川稍稍偏開視線,“好。”
羅行湛俯身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語道:“川兒,等著我送給你大捷的訊息。”
“我會準備一份最好的回禮。”晉海川撫了撫他的後背,“該出發了。”
羅行湛不捨的抱緊他一下,再起身時,悲傷與擔憂已消退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向殺伐果斷的沉穩與冷酷,對晉海川點點頭,隨後從後窗離開。
屋內外又安靜下來,龍武軍大部分人馬都去護衛聖人與皇後,送完大軍,聖人要去大元帥與副元帥府上看望人家家眷,最後再去安國公府,俞燁城跟在後頭,不知幾時才能回來。
晉海川撥出一口氣,手撐著椅子扶手,慢吞吞的站起來,然後往前邁出一步。
疼痛讓腿腳止不住地發顫,他扶住旁邊的桌子。
“隻要每天多走幾步……”他咬牙堅持著。
隻要他每天能比前一日多走幾步,很快就可以自己走到正陽宮,去看一看皇後,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