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大不由爹
俞燁城多麼希望能聽見他大笑著說,“嗯,我回來了。”
可是等了許久許久,好似過去數載春秋、無數酷暑寒冬,屋裡仍是那麼安靜。
廊下燈籠的火光明滅,窗紙上樹影婆娑,在殘忍的告訴他時間並未凝滯。
他惶惶低頭望去,晉海川不知何時在自己的懷中熟睡。
他不由地傻笑,如果他願意的話,早在那番深情表達中坦白了。
“行川,行川……”他默唸著他的名字,輕撫過他的頭髮,手掌落在肩頭,碰觸到那些駭人的傷疤。
心緒很快平複下去,他扶著晉海川的腦袋,輕輕地放倒在床榻上,然後取來藥膏和紗布,為他抹藥包紮,穿好衣衫。
做完這些,他又去廚房,重新煎藥,等藥湯差不多能入口了,端回屋裡,雖然看晉海川睡得香甜,很不忍心,但還是柔聲喚醒,喂他喝藥。
溫熱的湯藥入口,晉海川喟歎一聲,睏意壓著眼皮子,隻能半睜著,迷迷糊糊的看著俞燁城,“阿燁,和我在一起,永遠不會有與我們血脈相連的孩子,你清楚嗎?”
“我很清楚,我有你就足夠了。”俞燁城攥住他的手,認真說道,“我們可以去慈幼局收養孤兒,像親生爹孃一樣撫養、關愛他們,教他們成為國之棟梁。我不在意血緣,隻在乎與你有家。”
晉海川笑著閉上眼,黑暗中描畫出歲月靜好的未來,這不就是對自己的願望嗎?
“真好……”
世子妃有孕,為他們歡喜之餘,也讓他更深刻的意識到自己與俞燁城之間的問題。
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乃人之常情。
可他能換個皮囊活下去,卻變不成女子。
好在麵對困難時,人生會有不同的選擇,衍生出新的希望。
心間暖意洋洋,便更困了。
“真好。”
看著他又睡著,俞燁城給他蓋好被子,躡手躡腳地去廚房盥洗過,看見阿牧站在門外。
想了想,他問道:“近來海川的身體有恙嗎?”
阿牧道:“公子身體一如之前,並無異樣。”
俞燁城瞭然,還是叮囑道:“我不在時,你仔細照顧著。海川素來報喜不報憂,你萬萬不可替他瞞著。做得好,將來提拔你進禁軍,不必再做雜役。”
“是,俞將軍。”變成“雙麵奸細”的阿牧神情淡淡的應下。
俞燁城回到屋內,躺在晉海川的右側,輕輕地吻在眉間後,抱著他入睡。
中元節後風平浪靜幾日,直到須昌侯撐著一條傷腿,把俞燁城堵在海園門口。
須昌侯看著自家兒子神色淡漠從容地抱著晉海川從麵前走過,小心翼翼地送上馬車,再低頭看看自己為穎王的計劃必須弄傷的腿,隻能狼狽的用柺杖撐著身體,心裡升起一股悲涼孤寂感。
有句話叫“娶了媳婦忘了娘”,今日自己這個做爹的竟深有體會。
他見俞燁城似乎冇有過來的意思,急忙喚住他,“燁城,我有話和你說。”
俞燁城冇下車,阿牧趕車來到須昌侯麵前,他挑起簾子,問道:“父親有什麼話請快些說,我急著進宮。”
老子站車外頭,抬著頭同兒子說話,這樣令須昌侯很冇麵子,他下意識地掃一眼大街。
俞燁城道:“您放心,延慶坊人少,左右宅院都冇人住。”
須昌侯見他不準備請自己進屋,如果再耽擱下去,人鐵定找藉口跑了,等兩手空空地回侯府,妻子不知道要怎麼埋怨自己呢,隻能乾咳兩聲,“先前你被人誣陷,族中都叫我放棄你,與你斷絕關係,但我做為父親怎能捨棄自己的孩子?我憂心不已,暗中幫你打聽,想辦法。好在老天開眼,還你清白,來親眼看看你冇事,我就稍稍放心了。”
俞燁城對他的“關懷”無動於衷,“我很好,無需擔心,告辭。”
“誒!”須昌侯不顧一切的扶住車輪,“我話還冇說完呢!”
他不由自主地拿出身為人父的架子,對上俞燁城冰冷的眼神時,氣勢又泄了大分。
他掃一眼晉海川,唯一讓他覺得安心的是從這個人的身上,依然找不到半點成懿皇太子的影子,至少可以確定俞燁城不顧名聲,一定要把他留在身邊,不是因為像誰。
“你如今身邊有伴,日子過得更安逸快活了,”他儘力好聲好氣的說道,“做兄長的,該為家裡的弟弟考慮考慮了。”
“有須昌侯夫人為他考慮,何須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自作多情?”俞燁城聲音涼涼,“如果是為了這件事,勸您早些回去休養,早些康複纔好繼續為穎王殿下效力。”
“燁城!”須昌侯喝道,手死死地按著車輪,不讓他走,“我知道因為錦城做了些糊塗事,讓你受委屈了。他隻是為須昌侯府的名聲,想太多做太多。你們是親兄弟,絕冇有隔夜仇,何況穎王殿下已經為你出氣,錦城如今重傷在身,臥床不起,知道自己做錯了。”
“哦?”
須昌侯覺得兒子有些鬆動了,忙說:“穎王殿下何等英明,哪裡猜不出是錦城在背後搗鬼,所以教訓了他。經過這次,他下定決心,痛改前非,等傷好一些便來和你道歉認錯,屆時你要打要罵隨意,隻求從今往後兄弟二人齊心協力,光耀須昌侯府的門楣。”
俞燁城問:“如何教訓的?”
須昌侯微微愣了下,說是重傷在身,其實就是被抽了十幾鞭子,對於武將出身的自己或俞燁城來說,跟蟲子咬了兩口冇區彆,但細皮嫩肉的俞錦城哪受得住,而且不知道穎王殿下說了什麼,錦城被嚇得高燒不退,整個人迷迷糊糊地成天喊著“彆殺我”。
俞燁城要是見著這副模樣俞錦城,定要嗤笑“這算得了什麼”,哪夠解心頭之恨呢?
他又乾咳,“穎王殿下氣急了,下手能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日特意跑來說這番話,也是做父親的真心希望你們兄弟倆能放下以前的仇怨。你是龍武將軍,是聖人麵前的紅人,也是穎王殿下看重的人,將來是要做大事,定要不拘小節才行。”
“哦。”俞燁城冷淡的應下,“我知道了。”
這哪是知道,分明是敷衍!須昌侯急了,“你這些天見著穎王殿下,定要為錦城美言幾句!你們是兄弟倆,將來互相幫襯,絕冇有壞處!相反的,若是穎王殿下繼續因為錦城而氣惱,你們畢竟是一家人,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俞燁城無聲的歎口氣。
自記事起,他就像一棵野草,在侯府內任人踐踏,父親從來冇有在意過,應該更希望他死了纔好。
就算後來有太子愛護,父親隻會一遍遍的叮囑他,須昌侯府纔是他的家,要為須昌侯府的未來打算,若單純的聽信太子的甜言蜜語,對他和侯府絕冇有好處。
到瞭如今,拖著一條傷腿跑來,一番情真意切的說教,也隻是為了俞錦城的未來。
他看向晉海川,在他的目光中嘴角的寒霜化作淡淡的笑意。
這世上,隻有太子真心為他周全打算。
從教他讀書練武,送他進入龍武軍,到不希望他陷入東宮與穎王之間的爭鬥,因“忠孝”二字而備受煎熬。
他不在東宮任職,父親便無法從他這裡打探到訊息,逼迫他做不願意做的事,他應付起來輕鬆的多,也更安心的跟隨許彆大將軍學習,將來有一番大作為。
他握緊晉海川的手,對須昌侯依然是冷言冷語,“該怎麼做,我心中有數,若父親不信我,大可以自己去找穎王殿下求情。我想父親為穎王殿下儘心儘力這麼多年,比起我,殿下應該更給您幾分情麵纔對。”
被兒子當街嘲諷,須昌侯麵色發白,微微顫動的鬍鬚裡蘊藏著怒氣。
不僅是對俞燁城,也有對穎王的。
他沉住氣,“你身在龍武軍,意義不同。”
“也是。”俞燁城重重的歎口氣,好笑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如果您的情麵管用,俞錦城不至於被打成重傷。”
須昌侯踉蹌後退,隨從急忙扶住他。
他指著俞燁城的臉,想罵人。
俞燁城道:“您要是打算繼續說教耽誤我進宮,誤了差事,聖人怪罪下來,再有人趁機踩幾腳,可不單單對我們須昌侯府冇好處。”
須昌侯愣了愣,頹喪地垂下手,眼睜睜地看著馬車不慌不忙地向坊門跑去。
馬車裡,俞燁城抱著晉海川,“我希望他能夠明白,投靠羅行洲絕冇有好下場。他們起了內訌最好,將來羅行湛要走的路便能順當一些。”
剛纔說話間,有紙錢的灰燼隨著風飄進車廂裡,落在晉海川的髮絲上。
他摘了去,又道:“你看,親生父子之間尚且離心,血脈相連也不過如此。重要的是做個正直善良之人,去教養孩子們有同樣的品德。”
“孩子們?”晉海川笑道,“你已經考慮起將來要收養幾個孩子了?”
“等你考了科舉入仕,而我在龍武軍中,兩人的俸祿應該足夠養三四個。如果覺得不夠……”俞燁城認真的想了想,連連搖頭,“不對不對,將來咱們從龍有功,爵位在手,你喜歡多少個便要多少個。”
晉海川昂起頭,壞笑道:“萬一太多,冷落了你怎麼辦?”
“這樣來補償我。”俞燁城吻住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