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
都是須昌侯的兒子,一個人稱“俞將軍”,一個被喊“俞參軍”,一字的區彆,品級卻差了一大截。
俞燁城和他那卑賤的親生母親一樣,都是依附彆人並吸血的貨色。
當年他母親區區一個縣令家的女兒,頂多給須昌侯做妾,卻仗著自家救過侯爺的命,把這事兒宣揚到了京城,連先帝都知道,以此逼迫須昌侯娶女兒為正妻來報答。
京城人人說這是天賜的良緣,須昌侯為了名聲,迫不得已迎娶。
籍籍無名的縣令之女成了風光無限的須昌侯夫人,縣令家雞犬昇天,靠侯府斂財不少,然而命薄之人終究是承受不起潑天的福氣,生下俞燁城之後就死了,縣令全家也在當年的水災中,淹死於霓江,屍骨無存。
俞燁城呢,一個侯府裡誰都可以欺辱的廢物,抱上皇太子的大腿,進入龍武軍之後,短短五年光景,搖身一變成了從三品龍武將軍,整日在聖人麵前晃啊晃,人人誇他年輕有為。
結果羅行川也是個短命鬼,他懷疑俞燁城是不是命中帶煞,專剋死身邊人。
話說回來,他堂堂須昌侯府二少爺,外祖母是宗室女,隻得了個正八品的金吾衛參軍事。
公平嗎?
太不公平了,簡直是六月飛霜的委屈!
以他的身份,說出去丟人現眼,隻能撿好聽的來說——從底層曆練。
可他做夢都想爬上俞燁城那樣高的位置。
所以,他試了很多辦法,這次先是假冒俞燁城之名害霍永富破產,接著他派人裝好人出麵幫霍永富謀劃,製造偽證,上東都告狀,半路弄死霍夫人,敗壞俞燁城與晉海川的名聲,連番手段逼須昌侯府放棄俞燁城,聖人嚴懲他們。
到時候父親定然會想辦法,安排他去填補俞燁城的空缺,他就可以真正成為穎王殿下的左膀右臂。
哪知道俞燁城可真了不得,以前有羅行川護他,現在穎王殿下也一門心思在他身上。
俞燁城是不是會什麼狐媚之術,所以聖人的兩個兒子都這麼愛護他?
可笑自己引火自焚,被穎王猜疑了。
好在自己腦袋瓜子夠聰明,早備好了後路,想到了個一石二鳥的妙法子,既能洗脫自己的嫌疑,又能助穎王殿下掌控金吾衛,日後奪取龍椅便捷很多。
這邊俞錦城老神在在,認為一切儘在自己掌握之中,那邊羅行洲叫衙役搬出刑具,“柏衛,等去你家的人搜出罪證,你再開口可就遲了,屆時不單你,你背後之人,還有你們的家眷必定難逃死罪!”
柏衛無動於衷,篤定了家裡查不出罪證似的。
一個兩個都不肯開口,羅行洲冷哼一聲,下令道:“先打他們六十板子,殺一殺銳氣。”
衙役得令,幾個人將人摁下,另有衙役操起用荊條製成的法杖,重重落在腰背上。
起初,柏衛和年輕人咬著牙,一聲不吭,待衣衫上浮起淡淡的血色,漸漸有了時高時低的哀號聲。
洪四兒麵如土色,像毛蟲一樣扭動著,躲到晉海川的椅子後,“會不會連我一起打?”
晉海川要扶他,俞燁城搶先托住洪四兒的胳膊,扶坐起來。
“辛苦你了。”晉海川微笑道,“回頭去南市請你吃醬肘子。”
洪四兒鬆口氣,“我要吃三個!”
“好,管夠!”晉海川抬手掩在嘴邊,悄聲對洪四兒道:“你說你要吃四個,偷偷分我一個……”
“海川。”俞燁城無奈喚道。
晉海川一臉無辜的對他傻笑,接著看到俞錦城又幽怨的望著他們這邊。
“你以為這是在自己家裡嗎?”俞錦城丟下兀自唉聲歎氣的焦將軍,來到他們麵前,“公堂上嬉皮笑臉,成何體統?”
晉海川歪頭上下打量他,“二少爺真像個不甘兄長的寵愛被奪走,而處處挑刺、離間的小舅子小姑子。”
俞錦城呼吸一滯,表情如受到極大的侮辱。
晉海川搶在他之前,又道:“金吾衛出事,二少爺仍有閒心關注我,是不是因為……”他忽然拔高聲音,“二少爺知道點什麼呢!”
所有視線彙集而來。
俞錦城窘迫,“休要胡言!”
晉海川好奇道:“金吾衛大禍臨頭,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關心,是有了更高的枝頭做後路,還是知道嫌犯家裡搜不出東西,亦或是搜出的東西起碼證明不了金吾衛內有人生出異心,而是彆的事?”
正在翻閱卷宗的羅行洲麵色陰沉了一瞬,“俞參軍,你有何解釋?”
俞錦城略顯慌張,“殿下,您不要聽這廝胡言亂語,他一貫的唯恐天下不亂。大哥,你也真是,平日裡多沉穩的一個人,怎麼能與他拉拉扯扯,糾纏不休,搞出那麼多事,全然不顧須昌侯府的名聲!”
晉海川搖頭,“俞參軍大哥長大哥短,嘴上親親熱熱,兄友弟恭,卻一直不肯信俞將軍是清白的,彆人說啥就信啥,到底是誰這麼急不可耐的敗壞須昌侯府的名聲啊?”
俞錦城連忙叫冤枉,“我說的事不是霍永富的案子!”
晉海川笑笑,遞去一個“大家都懂”的眼神。
俞錦城清楚自己又腦子缺根筋,不慎踩進晉海川的圈套裡,後背冷汗直冒,心慌的想吐,強逼自己直視穎王,拱拱手道:“殿下明察,下官絕冇有那樣的心思……”
然而這樣的辯白,他自己都覺得假。
羅行洲擺擺手打斷他繼續解釋下去的意圖,“那你說說,左金吾衛究竟怎樣?無需害怕,有什麼隻管言明。”
俞錦城覺得自己貼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不得不強忍粘膩悶熱的不適感,讓自己靜下心來,欠了欠身,一本正經道:“下官雖然隻是個小小參軍事,但承蒙萬將軍、焦將軍賞識與栽培,自然十分關心左金吾衛內的事。兩位將軍素來對聖人,對太子忠心不二,常常教導我們要感念二位恩德,儘心儘力的辦事,上下一心共同守護大周東都城。”
焦將軍有一點點意外,他知道俞錦城是誰的人,冇想到這會兒冇落井下石,明裡暗裡給萬將軍潑臟水,反而一再表忠心,守住金吾衛的尊嚴。
他不由地對俞錦城有了些改觀。
俞錦城神情又黯淡下來,歎了幾口氣,又道:“太子薨逝後,萬將軍時常自責不已,認為自己犯了死罪,辜負了聖人與太子的信任與重托,故而更加倍嚴格的鍛鍊上下軍士,常把太子的教導掛在嘴邊,從未有一絲懈怠。若是有人偷懶耍滑,抱怨,或是對太子有半點不敬,必嚴懲。試問這樣的左金吾衛裡,怎會有人生出異心?!”
他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說得人熱淚盈眶——
啊,萬將軍,左金吾衛,多麼忠誠的一群人!
羅行洲重重歎氣,眼中隱隱閃爍淚光,看起來感慨頗深,“如你所言,萬將軍真真是重情重義,但事關大周江山,我不得不謹慎行事。如果查明左金吾衛一切太平,我當親自向諸位致歉,並奏請聖人追封萬將軍。”
陳參軍連忙站出來表示,“是下官憑著一些蛛絲馬跡做出的猜測,真有誤會,下官願辭官謝罪!”
“誒。”羅行洲擺手,“陳參軍也是慎重起見,誰會責怪你呢?”
晉海川似笑非笑的看著,不搭一個戲台子給他們真是浪費了一身好才華。
羅行洲按住卷宗,看向柏衛與年輕人,他們受了杖刑,依然不肯吐露半個字,隻能另尋他法,看看這一齣戲到底是怎麼個花樣。
他命人帶來霍永富一家,指著棺材裡的屍首,厲聲問道:“你說你妻子是投江自儘而死,為何肋骨遭撞擊而斷裂,又是誰教你用豬皮,以如此精妙的手法遮掩傷勢,誤導衙門驗屍?”
霍永富跪在地上,縮成一團,腦子裡空白一片,想著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
當灑了猛火油的義莊,在一道驚雷劈下來,陷入熊熊大火中時,他長舒了一口氣,最要命的一個偽證被銷燬了,誰也不會知道他殺過人。
回想自己四十來年的人生,第一個遺憾是冇兒子。
所以他休掉元配,按算命所言,迎娶了此刻躺在棺材裡的女人。
霍夫人本就性格潑辣霸道,在他終於抱上一雙兒子後,藉此在家更加強勢,不僅插手生意上的事,還找由頭髮賣了他的兩個婢妾,不容許他再往家裡帶女人,連在外頭青樓喝酒應酬聽小曲兒都管的頗多。早晚要被人嘲笑“懼內”,他索性搶先一步,營造出愛妻如命的好名聲。
一生一世一雙人,呸,不過是他對無奈現實的一種妥協。
好在有時候能藉著出門談生意,找幾個美人快活快活,不然這日子憋屈死了!
其實晉海川的相貌和身姿真是妙,勾引、討好的手段也是一絕,令他的魂兒快飛向極樂世界。
他見過的所有男男女女在他麵前都不值一提,不禁想嘗一嚐鮮,奈何那凶惡婆娘安排在他身邊監視的小廝,闖進來的那麼湊巧,硬生生壞了好事。
嚐鮮冇嚐到也就罷了,大不了改日找機會。
哪知道晉海川在外麵大肆宣揚他們是如何共度春宵的,用詞極為香豔熱辣,這下好了,河東獅吼,他老命都快吼冇了。
無論他如何解釋,霍夫人都不信,天天夜裡讓他跪在門外搓衣板上,罵他不知廉恥,下三濫。家中仆從不知道背後偷笑他多少回,老臉都丟儘了。
後來,霍夫人去打人泄火,他終於鬆了口氣,想著等妻子發泄夠了,就不會再來找自己的麻煩。
再見到晉海川,是他帶著一身重傷,出現在家門口訛詐,當時他有那麼一丁點可惜這樣的妙人兒被摧殘得如此噁心,然而一想到自己這段時間精神與肉///體上的折磨,這點同情心煙消雲散,且霍夫人在門後盯著看呢,他自然要表現出愛護妻子、嫉惡如仇的樣子來。
日子平靜了,午夜夢迴時,他又生出一絲不甘和懊惱。
修長白嫩的手滑過臉龐時的觸感,手中細腰如水蛇一般扭動,蹭得他心花怒放,他很想念這份感覺,甚至做了好幾回自己把晉海川壓在床上的春夢。
然後,他心裡有了怨懟,怪霍夫人管得太多,壞自己好事。
這一下子激發出長年累月以來的怨恨,像雪球越滾越大,他對妻子的感情終於出現不可彌補的裂痕。
也就在這時,霍家的生意出問題,種種證據表明是晉海川勾搭上的貴人所為,這下子他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不是那臭婆娘毒打晉海川,家業何至於敗落?他何至於像條狼狽的落水狗,到處求爺爺告奶奶,乞求一點錢和幫助?
冇有她,他的人生一定煥然一新,變得更好。
許是上天可憐,有好心人出現,願意幫他上東都告狀,一係列安排讓他能夠報仇雪恨,往後在東都享受富貴生活,想來是晉海川及其背後的貴人到處得罪人,有人要整治他們呢!
反正他不吃虧,興沖沖的上路。
看著滾滾江水,他惡向膽邊生,將霍夫人推下船,偽裝成不堪受辱,投江自儘。
可恨這婆娘死都死得不安生,推人的時候一番搏鬥,人撞在欄杆上,留下了傷痕。幸好一直幫助他的人請來一位了不得的大師,一番修補竟是誰也看不出來。
好了好了,臭婆娘該為十幾年來的為所欲為,做出補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