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收割者的權衡與決斷
漆黑的“十字戟”領航艦——“寂滅頌歌號”的指揮大廳內,瀰漫著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與冰冷效率的壓抑氣氛。艦長凱爾-德拉肯,一位麵容如同花崗岩雕刻、眼中跳動著經基因改造後形成的暗金色豎瞳的中年男性,正揹著手,站立在巨大的主舷窗前。窗外,那顆本該璀璨奪目、充滿活力的蔚藍色“心核”(永恒之心),如今卻像重病之人般黯淡、遲滯地脈動著,映照在他冰冷的瞳孔中。
“資源點被毀滅性開采,文明星係大規模消失……現在,連心核都變成這副鬼樣子。”德拉肯的聲音低沉,彷彿星際塵埃相互摩擦,“指揮部那邊,有什麼新訊息?”他並未回頭,詢問的對象是靜靜侍立在他側後方的副官,一位全身覆蓋在暗灰色流體金屬作戰服中的女性——莉亞拉。
“艦長,剛接收到指揮部最高優先級指令,加密等級‘湮滅’。”莉亞拉的聲音通過麵甲傳出,帶著一絲電子合成的質感,但仔細聽,能察覺到其下壓抑的波瀾。她快速將破譯後的指令內容投射到德拉肯麵前的私人光幕上。
德拉肯的目光掃過那冰冷的文字。當看到“確認心核當前狀態,評估其成長進度與異常原因”時,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極致的惱怒。而當“授權執行‘血祭加速’協議”和“一次性、不可逆的強製剝離與灌注”等字眼映入眼簾時,他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如同絕對零度的虛空,連指揮大廳內的光線似乎都暗淡了幾分。
“‘血祭加速’……”德拉肯緩緩重複著這個詞,暗金色的豎瞳縮成了兩條危險的細線,“看來,指揮部對這顆心核的期待,比我們預估的還要高。也說明,我們之前的損失報告,讓他們……非常不滿。”
他離開舷窗,走向中央指揮王座,步伐沉穩,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凝聚的風暴之上。“莉亞拉,你怎麼看這道命令?”
莉亞拉微微躬身:“艦長,命令很明確,不惜代價,確保心核成熟。‘血祭加速’是最終手段,副作用巨大,會徹底耗儘這片‘牧場’的所有潛力,且催生出的心核可能會帶有……不穩定的‘怨念雜質’。但指揮部依然授權,說明他們要麼有辦法淨化,要麼……他們需要這顆心核的時間視窗,比我們想象的更緊迫。”
“分析得不錯。”德拉肯坐上王座,手指輕輕敲擊著金屬扶手,發出有節奏的叩擊聲,“資源被掠奪,文明被轉移,心核成長遲緩……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未知的、技術不俗的第三方勢力。指揮部不讓我們去追查,反而讓我們立刻進行‘血祭’,這很反常。”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可能性一:指揮部認為那個‘竊賊’勢力已經遠遁,追查意義不大,不如集中資源確保核心目標。這符合邏輯,但以“收割者”一貫睚眥必報的風格,顯得有些過於“務實”了。
·可能性二:指揮部掌握了我們未知的情報,認為有更大的威脅正在逼近,必須儘快拿到心核撤離。這個想法讓德拉肯心中一凜。難道是其他同級彆的掠奪者文明也盯上了這裡?或是……那些神出鬼冇的“守護者”遺族?
·可能性三:指揮部內部出現了某種變故或需求,急需這顆心核,以至於可以忽略所有異常和損失。這涉及到更高層的博弈,不是他一個先遣艦隊長官能夠揣測的。
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此刻肩負的責任遠超預期。成功,則可能獲得嘉獎;失敗,或者哪怕隻是延遲,後果都不堪設想。
“技術官!”德拉肯沉聲喝道。
“在,艦長!”一名穿著白色科研袍、頭部被複雜的神經傳感裝置覆蓋的成員立刻迴應。
“立刻對心核進行深度掃描!我要知道它確切的能量等級、結構穩定性、成長缺失度,以及……導致它衰變的根本原因!是所有矩陣供能都出了問題,還是其內部結構自身出現了變異?給你一個標準時,我要初步報告!”
“明白!”
“戰術官!”
“在!”
“評估執行‘血祭加速’協議所需時間、能量消耗,以及對我方艦隊陣型、防禦可能帶來的影響。模擬心核在加速過程中可能出現的能量逸散、結構震盪等風險,製定應對預案。同時,計算‘清道夫’主力艦隊抵達前,我們維持最高警戒狀態的最大可持續時間。”
“是,艦長!”
“通訊官!”
“在!”
“保持與指揮部的單向靜默鏈接,除非收到直接詢問,否則不主動彙報。對那兩支被派去追蹤‘能量尾跡’的分艦隊,每隔十五分鐘進行一次狀態確認,如有異常,立刻提升警報等級。”
“遵命!”
一條條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寂滅頌歌號”及其護衛艦如同精密冰冷的殺戮機器,高效地運轉起來。無數探測波束如同無形的觸手,細緻地掃描著那顆衰變的永恒之心;戰術螢幕上,無數數據流瀑布般滾落,模擬著各種極端情況;通訊頻道裡,隻有最低限度的、加密的確認信號。
德拉肯靠在王座上,閉目凝神。他在權衡,在計算。指揮部的命令必須執行,這是鐵律。但如何執行,卻可以有細微的差彆。
他在想,是否可以在啟動“血祭”前,再進行一次更隱蔽的、針對星雲內殘留痕跡的掃描?或許能找到那個“竊賊”留下的更多線索,哪怕隻是一個技術特征,對未來也可能有價值。
他在想,“血祭加速”產生的能量波動極其劇烈,是否會吸引來不必要的注意?雖然“清道夫”艦隊正在趕來,但在這七十個標準時的空窗期內,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
他更多的,是在思考心核衰變的原因。技術官的初步反饋顯示,能量輸送通道似乎並無物理上的中斷,但心核吸收“養分”的效率卻大幅下降,彷彿……那些“養分”在輸送過程中“變質”了,或者被某種東西“過濾”了。這太詭異了。是某種他們尚未理解的宇宙現象?還是……那個“竊賊”不僅偷走了資源和文明,連心核的“飼料”都動了手腳?
一種隱隱的不安,如同星際蠕蟲,在他心底啃噬。他總覺得,這片星域還隱藏著什麼,不僅僅是那個來去匆匆的“竊賊”。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頭隱匿在黑暗中的星空巨獸注視著,冰冷而充滿耐心。
“莉亞拉,”他忽然開口,“啟動‘深空之眼’協議,掃描範圍擴大到星雲核心區域所有重力異常點、能量褶皺區,尤其是那些能遮蔽常規探測的高能亂流帶。掃描模式調整為‘生命痕跡’優先。”
“艦長?您懷疑……”莉亞拉有些意外,這種掃描極其耗能,且通常用於搜尋潛藏的生物艦隊或星空巨獸。
“執行命令。”德拉肯不容置疑,“我有種感覺,我們看到的‘異常’,可能隻是冰山一角。”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舷窗外那黯淡的永恒之心。指揮部的命令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他必須執行“血祭”,這是唯一的選擇。但在執行之前,他要用儘一切手段,確保冇有潛在的威脅,能在他們最脆弱(進行血祭時)的時候,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如果……如果真的有什麼東西藏在這片星域的陰影裡,他要在點燃這場獻祭的烽火前,把它揪出來,或者,至少確認它的存在與威脅等級。
收割者的鐮刀已經舉起,但在揮下之前,持鐮者冰冷的目光,正更加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他們的思維,完全沉浸在如何高效、安全地完成這場殘酷的收割,如何應對可能存在的未知風險,以及如何向上級交代此次任務的波折。對於那個即將打破他們所有計劃的變量——林浩,此刻在他們的認知雷達上,依舊隻是一個模糊的、可能已經逃逸的“竊賊”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