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已到了秋狩的最後一日,明早便要啟程回宮,永昌帝在用罷養身湯藥後,在內侍的簇擁下,興致勃勃地去檢視此次圍獵的收穫——那片空地上鱗次櫛比放著各式各樣的籠子,早已堆滿了各色獵物,珍禽異獸,琳琅滿目,皆是世家大臣、宗親皇室進獻的心意。
他緩步穿行其間,不時點頭評點。
當走到一處格外顯眼的鐵籠前時,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隻見,那籠中關著一頭通體烏黑、唯有雙目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矯健黑豹,皮毛在秋日陽光下流淌著緞子般的光澤,體型優美,神色懨懨。
一旁的內侍羅達見他止步,連忙躬身介紹,殷勤又諂媚地笑道:“陛下,這是沈家大小姐特意命人擒獲,進獻給陛下的祥瑞。”
永昌帝聞言,臉上露出些許笑意,捋須讚道:“沈家丫頭倒是有心了。能獵得如此稀有的黑豹,可見其膽識過人、身手矯健、聰慧機敏。”
見那黑豹確實威風凜凜,難得一見,永昌帝一時興起,便想湊近些仔細觀賞,遂吩咐道:“將此獸牽出來,讓朕瞧瞧。”
馴獸的仆役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鐵鏈套住黑豹的脖頸,幾人合力,緩緩打開了沉重的籠門。
那黑豹起初還算溫順,低伏著身子,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被鐵鏈緩緩牽出籠外。
然而,就在永昌帝帶著好奇與欣賞,向前邁了兩步,距離黑豹不足三丈之時,異變陡生!
不知是感受到了陌生而強大的氣息,還是被周圍緊張的氛圍所刺激,那黑豹猛地昂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眼中綠光大盛,渾身肌肉賁張,一揮爪,竟猛地掙脫了馴獸仆役的控製,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撲永昌帝而來!
“不好,這畜生髮瘋了,來人護駕!快護駕!”羅達大驚失色,尖利的叫聲劃破長空。
永昌帝也是嚇得臉色蒼白,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僵在原地,忘了逃跑,直到羅達撲過來推了他一把,纔想起來邁開雙腿。
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侍衛們慌忙拔刀上前,周圍的宮人們嚇得驚叫四散。
那黑豹凶性大發,利爪揮掃,瞬間將兩名擋在前麵的侍衛掃飛出去,血光迸現!
在解決完那兩個侍衛後,它目標明確,依舊瘋狂地衝向臉色大變的永昌帝。
永昌帝被侍衛拚死護著向後急退,踉蹌間險些摔倒,龍冠歪斜,狼狽不堪。
眼看那豹子就要衝破防線,千鈞一髮之際,外圍的禁衛軍終於趕到,弓弦響處,數十支利箭如同疾風驟雨般射向黑豹!
那黑豹縱然矯健,也難敵如此密集的箭矢,瞬間被射成了刺蝟,發出一聲不甘的哀嚎,重重倒地,抽搐幾下便冇了聲息。
驚魂甫定的永昌帝,看著眼前一片狼藉、血跡斑斑的場麵,再想到自己方纔險些命喪豹口,一股劫後餘生的恐懼瞬間轉化為滔天怒火!
他猛地指向那黑豹的屍體,氣得渾身發抖:“沈淼!好個沈淼!竟敢進獻此等凶獸謀害於朕!其心可誅!其罪當誅!”
永昌帝麵目扭曲,厲聲咆哮道:“來人!立刻將沈家人給朕全部拿下!把沈淼押過來!朕要親自問罪!”
另一邊,沈淼正與邢遠在一處風景尚佳的坡地上,由諸多仆從環繞閒聊著。
邢遠使出渾身解數,逗得沈淼眉眼間也帶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正當她要迴應一句打趣時,卻見一隊盔甲鮮明的禁衛軍麵色冷峻地徑直朝她走來。
“沈大小姐,陛下傳召,請即刻隨我等前往禦帳。”
沈淼心中先是一喜,以為是進獻黑豹得了褒獎,陛下要當麵賞賜。
她甚至還略帶得意地瞥了邢遠一眼,整理了一下鬢髮,姿態優雅地應道:“有勞諸位將軍帶路。”
然而,當她踏入禦帳,迎接她的並非預想中的和獎賞,而是永昌帝那張因盛怒而扭曲的臉,以及一聲如同雷霆般的怒喝:“沈淼!你給朕跪下!”
沈淼還冇反應過來,隻覺膝彎處被人狠狠一踹,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冰冷的地麵硌得她生疼。她驚愕地抬頭,便對上永昌帝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眸子。
“沈淼!你好大的狗膽!竟敢居心叵測,進獻凶獸,意圖謀害於朕!”永昌帝的咆哮聲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謀害?沈淼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籠罩了她的心臟,讓她渾身發冷,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陛下在說什麼,怎會忽然說她謀害他?
一旁的內侍總管羅達見沈淼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又見陛下盛怒難抑,連忙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帶著急切地提醒道:“沈大小姐!陛下是問你,那黑豹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方纔陛下欲近前觀看時,那畜生會突然發狂,險些傷了龍體!你還不從實招來!”
黑豹發狂?傷了陛下?
沈淼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猛地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巨大的冤屈和恐懼讓她涕淚齊下,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以頭搶地,哭喊道:“陛下!陛下明鑒啊!臣女不知!臣女對此事一無所知!臣女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絕無半分謀害陛下之心!臣女怎敢!怎敢啊!”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淒厲,試圖用邏輯為自己脫罪:“陛下!那黑豹是臣女親自下令捕捉,親自押送,親自進獻給陛下的!此事人儘皆知!臣女就算……就算自己不想活了,也絕不敢做出此等株連九族、大逆不道之事!臣女就算再蠢,又怎會蠢到用這種自報家門的方式謀害聖上!這分明是有人陷害!求陛下明察!求陛下為臣女做主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這番話倒是說得在情在理。
永昌帝盛怒之下,聽她這番哭訴,理智稍稍回籠——的確,沈淼若真想謀害,絕不會用這種輕易就能追查到自己的蠢辦法。
但是,他胸中的怒火未消,方纔那驚險一幕猶在眼前,豈能輕易作罷?
他冷哼一聲,目光依舊冰冷:“哼!就算你冇有這個膽子,難保你沈家其他人冇有這等狼子野心!朕已經派人去宣你兄長了!沈崇山必須給朕一個交代!若是交代不清……你們就等著朕把舊賬也一起翻翻吧!”
沈淼跪伏在地,渾身顫抖,縱然她平素嬌縱狠毒,自詡足智多謀,但此刻親自麵對帝王的震怒,還是嚇得六神無主。
就在永昌帝怒火未平,沈淼哭訴喊冤之際,一名近衛步履匆匆地入帳稟報:“陛下,沈太尉……回來了。”
永昌帝正心煩意亂,聞言不耐地一揮手:“回來了還不快讓他滾過來見朕!”
那近衛卻麵露難色,躬身更低了些,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沈太尉他……並非安然歸來。據五殿下與七殿下所言,太尉大人今日在林中狩獵時,不慎中了暗箭,從馬上跌落,傷勢頗重,是被兩位殿下發現後救回的。此刻隨行太醫正在全力救治,隻是現在人還未甦醒。”
“什麼?!兄長受傷了?!”沈淼失聲驚呼,臉上血色儘褪。
永昌帝也是吃了一驚,濃眉緊鎖:“朕剛下旨宣他,他就出事了?”
這巧合未免太過蹊蹺!他心中瞬間升起疑雲——沈崇山是當真遇襲,還是聽到了風聲,故意弄傷自己,以此躲避問罪,甚至博取同情?
此刻永昌帝看什麼都覺得可疑,他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擺駕!朕要親自去看看!”
他必須親眼確認沈崇山的狀況!若真是苦肉計,他定要沈家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臨走之前,永昌帝冷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魂不守舍的沈淼,厲聲道:“你先給朕呆在這裡,冇有朕的旨意,半步不準離開!”
說完,他不再理會沈淼,拂袖而去,在一眾內侍侍衛的簇擁下,徑直朝著沈崇山的營帳快步走去。
永昌帝沉著臉踏入瀰漫著濃鬱藥味的營帳後,等在裡麵的顧琰與顧瑆立刻上前躬身行禮。
“參見父皇。”
永昌帝擺了擺手,目光直接投向榻上那個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紙的身影。
隻見沈崇山躺在那裡,氣息微弱,額角包裹的紗布還隱隱滲著血,一條腿被木板固定著,顯然傷得不輕。
“沈太尉情況如何?”永昌帝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顧琰連忙回話,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憤慨:“回父皇,沈太尉傷得極重!兒臣與七弟發現他時,他已昏迷不醒,身邊兩名親隨皆已遇害。”
一旁的陳太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掀開沈崇山身上覆著的薄被,露出其手臂、肩胛等處的傷口。
那些箭傷處處刁鑽,皮肉翻卷,血跡斑斑,尤其是脖頸旁那道擦痕,更是驚險萬分。
“陛下請看,”陳太醫指著傷口,聲音渾濁卻沉穩,“太尉身上這些箭傷,不像是意外射來的流矢所致。流矢多為直來直去,或貫穿或深嵌。而太尉身上的箭傷,大多為擦傷及皮肉之傷,看似凶險,卻皆巧妙避開了要害,倒像是……像是被人刻意為之,意在折磨而非立刻取其性命。加之太尉額角受重擊,左腿脛骨斷裂,更像是自馬上跌落撞擊所致。”
顧琰適時介麵,語氣誠懇異常:“父皇!兒臣在現場檢視,兩名親隨皆是一箭斃命,手法精準狠辣。沈太尉卻身中多箭而未死,這絕非意外!分明是有人蓄意暗算,行凶之後揚長而去!此乃謀害朝廷重臣的大罪,請父皇務必嚴查,揪出幕後黑手,以正朝綱!”
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事兒不簡單!
顧瑆也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道:“五哥說得是,父皇,此事絕不能姑息啊!”
永昌帝聽著陳太醫的分析和兩個兒子的稟報,看著沈崇山那實實在在、做不得假的嚴重傷勢,眉頭越皺越緊。
他原本懷疑沈崇山是裝傷避禍,可眼前這情形,重傷是真,親隨被殺也是真……難道真是有人要置沈崇山於死地?甚至敢在皇家圍場行凶?
若真如此,那黑豹發狂之事,與沈崇山遇襲,這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聯?是同一夥人所為,還是巧合?
一時間,永昌帝隻覺得眼前迷霧重重。沈家進獻凶獸險些弑君,但是轉眼間沈家頂梁柱又遭人暗算重傷……這秋狩,竟是如此不太平,他這皇位坐的,竟還是如此的不安生!
他心中的怒火未消,又添了幾分對把握不住局勢的陰鬱與警惕。
永昌帝盯著昏迷不醒的沈崇山,眼神陰鷙,聲音冷硬道:“陳太醫,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儘快讓他醒過來!朕有話要問他!”
陳太醫感受到天子話語中那壓抑的怒火與急切,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微臣遵旨!微臣定當竭儘全力,施以金針湯藥,爭取……呃,爭取讓太尉今晚便能轉醒。”
一旁的顧琰見狀,還想再為沈崇山美言幾句,加深父皇對遇刺一事的重視,以便後續追查,他上前一步道:“父皇,沈太尉此番遭遇實在……”
“夠了!”永昌帝煩躁地打斷他,今日接連的變故已讓他耐心耗儘,“此事朕自有主張!”說罷,不再看帳內眾人,徑直拂袖而去。
剛走出沈崇山的營帳冇幾步,一名近衛便快步上前,低聲稟報:“陛下,江陵王殿下求見,說是有要事需與陛下一敘,懇請陛下移步其營帳。”
顧玹?永昌帝腳步一頓。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這個向來沉穩低調的十三子突然主動求見,還要私下敘話?所為何事?
想著想著,永昌帝心中劃過一個念頭:莫非……他求見,是與今日沈家這一連串的事情有關?
永昌帝心中疑慮更甚,但他略一沉吟,心中的好奇和那點隱隱約約的預感還是讓他點頭準了:“帶路。”
他倒要看看,顧玹在這個時候,要跟他這個父皇,“敘”什麼要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