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沐有德的反駁,德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柳眉倒豎,言語如刀,句句直戳沐有德的肺管子:“沐大人倒是會替女兒開脫!本宮看,分明是你這做父親的治家無方,教女不嚴,才養出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兒!自家門第不高,能力泛泛,便淨想著讓女兒使出這下作手段來攀龍附鳳,走這些旁門左道!哼,怕是哪天為了權勢,連兒子都能打包賣了吧!”
這話可謂惡毒至極,直指沐有德賣女求榮。沐有德被戳中心窩子,頓時惱羞成怒,臉漲成了豬肝色。他也顧不得許多,想起穆希之前的提點,立刻反唇相譏,將矛頭指向德妃教子無方:
“德妃娘娘此言差矣!臣自知才疏學淺,也愧於未教導好女兒!可娘娘您,是否也該問問七殿下身邊那些數不清的紅顏知己?整個京城誰人不知七殿下風流成性,便是不久前,還因調戲貴妃娘娘身邊的宮女被陛下責罰過!隻不過,以往殿下招惹的不是平民女子,便是那青樓楚館之人,或是身份低微的奴婢,自然無人敢鬨到禦前!我沐家縱然根基淺薄,卻也是陛下欽點的臣子,若真是那等上不得檯麵、任人拿捏的人家,今日又怎敢跪在陛下麵前,隻求一個公道!”
說罷,沐有德又轉向永昌帝,瞬間換上一副悲慼絕望的麵孔,重重叩首:“陛下!臣知道,小女蒲柳之姿,萬萬高攀不上七皇子金枝玉葉之身!可她年紀尚小,如今又……又懷了皇室血脈,那孩子,隻要陛下開恩,想必日後總歸是有一條活路的。可臣這女兒……她既與皇子有了肌膚之親,珠胎暗結之事又鬨得人儘皆知,往後便是想低嫁,又有哪戶人家敢娶?除了送入那孤寂清冷的寺廟道觀,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她……她還能有什麼出路啊!陛下!”
一旁的穆希也適時地哀哀哭泣起來,她扶著瑟瑟發抖的沐珍,聲音淒楚地求情:“陛下開恩!求陛下給妹妹一條活路吧!她已知錯了,如今隻盼著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說話間,她暗中在沐珍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沐珍吃痛,猛地回過神來,想起穆希之前的點撥——你現在懷著孩子,他們投鼠忌器,不敢逼得太狠,必要時可以一哭二鬨三上吊,做出烈女姿態!
求生的本能和心中的委屈瞬間爆發,沐珍猛地掙脫穆希,站起身,淚流滿麵地哭喊道:“是我錯了!都是我不知廉恥!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徒然讓家族蒙羞,讓七殿下為難!這孩子……這孩子生下來也是受苦,倒不如……倒不如不把他帶到這世上來!我不活了!”說著,她便作勢要朝一旁的蟠龍柱撞去!
“妹妹不可!”穆希驚呼一聲,反應極快地撲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兩人頓時拉扯作一團,一唱一和的演著姐妹情深的烈女大戲,場麵一片混亂。
穆希一邊阻攔,一邊帶著哭腔喊道:“陛下您看!我妹妹她這是要以死明誌啊!求陛下垂憐,給她一條生路吧!”
眼見沐珍要撞柱,永昌帝和顧瑆的臉色都變了。
永昌帝雖惱怒兒子荒唐,但子嗣終究是大事,他膝下還活著的皇子不算少卻也說不上多,孫輩更是單薄,至今隻有兩個皇孫和一位皇孫女,因而將每一個都看得極重。
所以沐珍腹中的,無論男女,都是天家血脈,豈能容她有失?
於是他立刻喝道:“沐二姑娘,你胡鬨什麼!朕既說了會給你交代,豈會食言?皇家血脈,容不得你如此輕賤!”
顧瑆更是嚇了一跳。
他一開始確實隻是貪圖沐珍顏色,玩玩而已,從未想過要把她娶回家,更彆提什麼責任。
可眼下沐珍既然已經有孕在身,他也很確定這必是他的孩子,還是第一個孩子,沐珍又是官家小姐,不同於以往那些可以隨意打發的女子,若真鬨出人命,父皇定然饒不了他!
他也顧不得額頭的傷,急忙喊道:“珍兒!你、你可彆做傻事啊!我知道這孩子是我的,我又冇說不認,你快停下!”
唯有德妃,在宮廷鬥爭中沉浮了二十餘年的她見沐珍使出這以死相逼的手段,更是怒火中燒,覺得此女心機深沉,她冷眼看著被穆希拉住的沐珍,嘴角勾起一抹極儘諷刺的弧度,冷嘲熱諷道:“這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樣子,演給誰看?若真想死以全名節,方纔在自己帳中便該尋個僻靜處了斷了,何必等到此刻在禦前惺惺作態?本宮看,你分明是捨不得這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拿捏著肚子裡的那塊肉,逼著陛下和瑆兒就範!”
沐珍被德妃的話刺得更是再次哭喊起來,掙紮著又要去撞柱子,嘴裡反覆唸叨著“讓我死了乾淨”。
永昌帝見局麵又要失控,心頭火起,對著德妃厲聲喝道:“德妃!你給朕住嘴!沐二姑娘腹中懷的,好歹也是你的孫兒,是天家血脈!你身為長輩,怎的如此刻薄狠心,不積口德!”
德妃被皇帝當眾嗬斥,臉上青白交錯,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她眼圈一紅,竟也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字字句句提醒著皇帝之前的承諾:“陛下!您難道忘了嗎?早在秋狩之前,您就已答應了臣妾,許了江家小姐佑兒給瑆兒為妃啊!臣妾連信物都交換了,也與江家通了氣,您……您連賜婚的聖旨都已然擬好,隻待擇日宣讀了!眼下突然鬨出這麼一出,這沐二小姐若是進了門,那……那佑兒算什麼?”
她越說越激動,指向身旁一直沉默跪著的江佑:“佑兒是臣妾表舅家的嫡孫女,江大人是臣妾的親表哥!我們兩家是至親啊!臣妾難道要背棄承諾,毀了和佑兒的婚約,反倒把一個家世、品貌、教養……哪一樣都不如她的女子抬進門,占了她正妃的位置嗎?這讓佑兒情何以堪?讓江家日後如何在京城立足?這豈不是讓他們都成了全天下的笑柄!陛下,您讓臣妾……臣妾日後有何顏麵去見表舅,如何去麵對佑兒這孩子啊!”
永昌帝被她這一連串的話問得啞口無言,確實,德妃與江家已有此約,自己也同意了,宮中也流傳開了訊息,連聖旨都已備下,隻是尚未正式宣佈。
他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一直安靜跪在一旁的江佑,隻見她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儀態,隻是微微垂著頭,纖細的脖頸顯得格外脆弱,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讓淚水落下。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她緩緩抬起頭,聲音輕柔,顫抖著道:“江佑但憑陛下聖意裁斷,絕不敢有半分怨言。”
她越是這般懂事隱忍,就越發襯得眼前這樁醜事難以收拾。
一邊是已懷有龍孫、以死相逼的沐珍,另一邊是早有婚約、品貌端莊且與德妃乃至皇室關係密切的江家小姐。
永昌帝看著這混亂的局麵,隻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一陣前所未有的頭疼襲來,這簡直是一團亂麻!
都怪這顧瑆不好,平素愛拈花惹草,到處調戲那個民女狎昵這個婢女也就罷了,竟惹上官宦女子,這可不是能隨隨便便去母留子的,必須給個妥善安置!
顧瑆此刻內心更是煎熬,他偷眼瞧著父皇緊蹙的眉頭,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垂首不語、眼眶微紅的江佑,再看向那邊被穆希扶著、依舊抽噎不止的沐珍,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確實想要沐珍肚子裡那個孩子,畢竟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怎麼說也不能輕易割捨,可同樣,他也絕不想失去江佑這般完美的正妃人選。
顧瑆心裡很清楚自己的斤兩,他雖是皇子,母族德妃一係也算尊貴,但他自己行事放浪形骸,胸無大誌,文才武略都平平無奇,在一眾兄弟中排行居中,向來不得父皇看重,那九五至尊的寶座更是與他無緣。
因此,那些真正的頂級世家大族,根本不願將精心培養的嫡女嫁給他這樣一個毫無前途、名聲也不怎麼樣的閒散皇子。
而德妃與他偏偏心氣都高,看不上那些家世尋常的女子,所以挑來選去,江家幾乎成了最優選。
江家三代為官,門風清貴,名聲極好,又是德妃的表親,關係親近。
雖說江家人丁不算興旺,官職也未至頂級,根基比起那些盤根錯節的百年世族略顯單薄,但已是他們能接觸到且對方也有意聯姻的家族中,綜合條件最好的了。
更何況,江佑是江家尊貴的嫡長女,品貌端莊,舉止得體,無論是德妃還是顧瑆自己,都對這樁婚事十分滿意。
如今,一邊是已無法割捨的骨血和不得不負責的沐珍,一邊是理想的正妃人選和早已議定的婚約……顧瑆隻覺得嘴裡發苦,進退兩難,恨不得時光倒流,絕不去招惹沐珍這個麻煩。
永昌帝的目光最終落在一直沉靜跪著的江佑身上,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疚。
他放緩了語氣問道:“江佑,此事是顧瑆混賬,委屈了你。朕再問你一次,你是否還願意嫁與顧瑆為妃?若你不願,朕便為你做主,解除婚約,另賜你縣主封號,親自為你擇一門顯赫親事——必是個讓滿京城閨秀都豔羨的佳婿。此事錯不在你,朕保證,絕無人敢因此事對你說半句閒話。”
這是皇帝給出的極大恩典與安撫,既全了江家的顏麵,也給了江佑更好的選擇。
然而,江佑卻向著皇帝深深叩首,再抬起頭時,眼神堅定,聲音清晰:“陛下隆恩,江佑感激不儘。然,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江佑既已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許配七殿下,此生便是七殿下的人。婚約既定,豈能因故而廢?若不能嫁與殿下,江佑情願削髮爲尼,長伴青燈古佛,為殿下祈福,以此全此婚約之義,絕不敢另適他人。”
德妃聞言,更是心疼得無以複加,立刻上前抱住江佑,連聲道:“好孩子!本宮的好孩子!快彆說這樣的傻話!本宮絕不會讓你受這等委屈!本宮的媳婦,隻有你一個!”
永昌帝見江佑如此決絕,心中也是震動,更覺對不住這孩子。
他歎了口氣,語氣更加溫和,卻也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尷尬:“那你……可願與沐二小姐,共侍一夫?”
這話問出來,連永昌帝自己都覺得過分。
讓一個尚未過門、品貌家世皆屬上乘的嫡女,去接受一個以如此不堪方式先一步懷了丈夫孩子的女子,簡直是莫大的委屈。
出乎意料的是,江佑冇有絲毫猶豫,再次深深俯首,語調依舊恭順:“陛下,女子善妒乃為七出之條。既嫁為人婦,自當有容人之量,以夫君子嗣為重。沐二小姐既已懷有殿下骨肉,那便是天家血脈,臣女未來的孩兒亦是兄弟姐妹。臣女不敢心存芥蒂,自當視如己出,妥善照料。至於沐二妹妹,臣女願與她姐妹相待,共同侍奉殿下,和睦內闈,不讓殿下為家事煩憂。”
這一番深明大義、處處以夫為重的“女德”宣言,聽得永昌帝心中鬱結之氣都散了大半。
他龍顏大悅,連連點頭,對江佑的懂事、識大體感到萬分滿意。如此賢德貞淑的女子,配給顧瑆那混賬小子,當真是委屈了,但也正是有這樣的女子在,才能穩住後宅啊!
“好,好!江家果然教女有方!顧瑆能得你為妻,是他的福氣!”永昌帝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略顯輕鬆的表情。
最終,在權衡利弊過後,永昌帝沉聲道:“既然事已至此,那江大小姐依舊為顧瑆正妃,比尋常王妃多一倍聘禮。至於沐二小姐,朕便賜你為六皇子側妃,居於江大小姐之下,與她一同侍奉七皇子。”
永昌帝金口已開,局麵就此塵埃落定。
德妃心中雖仍有萬般不甘,覺得讓沐珍這樣的女子進門,哪怕是側妃,也玷汙了兒子門楣,更是讓江佑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眼下江佑自己已叩首謝恩,陛下心意已決,她再多言也是徒勞,隻得強壓下心頭怒火,狠狠剜了沐珍一眼,心中暗忖日後自有手段拿捏。
顧瑆卻是愣了片刻後,忍不住歡喜起來,他一開始雖惱恨沐珍鬨出這般風波,但如今見竟能兩全其美——端莊賢淑的正妃與嬌媚可人的側妃兼得,自己還馬上要做父親,頓時覺得自己是飛來豔福,臉上甚至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傻笑。
沐有德內心也是百味雜陳,他最初幻想的是一門雙王妃的極致榮耀到底落了空,女兒隻是個側妃,難免有些失望。
但轉念一想,對方畢竟是皇子,即便是側妃,那也是天家妾,有品級的,地位尊崇,遠非尋常官宦人家可比,沐家能出一個十三皇子正妃,再出一個七皇子側妃,已是祖墳冒了青煙,足以讓他在同僚中揚眉吐氣了。
如此一想,那點失望便迅速被巨大的滿足感所取代。
沐珍則是大大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至少名分要到了。
然而,這慶幸之中又夾雜著強烈的不甘和酸楚。她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到頭來卻隻是個側妃!
而穆希,卻是不聲不響就得了十三皇子正妃之位,穩穩壓她一頭,這讓她如何能心平?!
而將這一切鬨劇儘收眼底的穆希,隻覺得今晚真是熱鬨。
況且,她可不信那位江大小姐真如她表現出來的那般溫良恭儉、毫無芥蒂。
一個家世清貴、心高氣傲的嫡女,尚未過門就被迫接受一個以不堪方式上位的側妃和庶長子,這口氣,她豈能輕易嚥下?往後的七皇子府,怕是少不了明爭暗鬥,雞飛狗跳了。
顧瑆宅院,以後肯定會很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