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們迅速端來摻了金汁的催吐藥水,那刺鼻的氣味頓時在帳內瀰漫開來。
中毒者被強行灌下,隨即引發劇烈的嘔吐,一時間帳內穢物滿地,臭氣熏天。
沐有德吐得涕淚橫流,麵色由紅轉青,痛苦地蜷縮著身子。
穆希冷眼看著他那狼狽不堪的模樣,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快意:嗬嗬,平時雖然看這老東西哪哪兒不順眼,可是不得不說,他這副吃了那什麼的表情,還真是叫人賞心悅目。
永昌帝及未中毒的眾人皆掩鼻蹙眉,難以忍受。
內侍們反應迅速,立刻用備好的碳灰覆蓋清掃,又撐起帳簾,迅速點燃了濃鬱的龍涎香試圖驅散異味。
待場麵稍定,太醫們又讓那些嘔吐過的中毒者服下了煎好的解毒湯劑。
等過了半刻鐘,三位太醫觀察過情況後覆命,稱中毒者已無大礙。
為防萬一,為首的陳太醫又躬身提議:“陛下,為保萬全,臣等懇請為帳內諸位皆請脈一巡,察驗是否有體質特異或潛在不適者。”
永昌帝自然準奏。
太醫們得了首肯,立刻分頭行動起來,洛無笙為幾位內外命婦號脈過後,便過來為穆希請了脈,指尖輕觸片刻便鬆開,溫言道:“穆小姐脈象平穩,並無大礙。”
隨即,她的目光便轉向了鄰座的沐珍:“二小姐,請。”
就在洛無笙視線投來的瞬間,沐珍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向後縮了一下,臉上血色儘褪,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惶:“不、不用了!我冇事!我很好,不必勞煩太醫!”
她這過激的反應引得附近幾人側目,洛無笙神色不變,語氣依舊的堅持道:“二小姐,此為陛下旨意,也是為了您的安危著想,還請稍安勿躁,容在下請脈。”
“我說了不用!”沐珍愈發慌亂,竟猛地站起身想要避開,就在她倉促後退之際,旁邊的沐柔嘴角一勾,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好伸出了腳。
“啊呀!”沐珍驚叫一聲,被絆得重心不穩,重重摔倒在地。
這一摔似乎極重,她痛撥出聲,隨即,在場眼尖的人都清楚地看到,她淺色的裙裾下襬,迅速擴散開了一小片刺目的鮮紅!
帳內瞬間靜默了一瞬,許多目光都凝聚在那抹血色上,離得最近的洛無笙眼神銳利地掃過沐珍痛苦蜷縮的身子和裙上的血跡,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女性醫者,她立刻明白了這種情況代表什麼。
她飛快地抬眸看了穆希一眼,藉著衣袖的遮掩,在穆希掌心裡寫下“小產”兩個字。
穆希瞬間明瞭,沐珍這是小產的征兆!
她反應極快,立刻上前一步,擋住了部分投向沐珍的視線,聲音刻意提高了些許,鎮定地對著最上首的帝王行禮,道:“陛下,舍妹想必是受了驚嚇,加之女子信期突至,有些疲倦,還請您開恩,準她下去休息。”
沐有德也馬上反應過來,不顧身體虛弱,惶恐跪下道:“小女身子骨弱,受不得驚嚇,還請陛下恩準,讓她退下去休息!”
沐珍到底是什麼情況永昌帝也是心知肚明,他雙眼微眯,對這沐家的家風頗有微詞,但再怎麼說,聖旨已下,隻要不是穆希本人親自犯了什麼錯,這婚約便不可能廢止,沐家未來也終究會是皇親,於是微微頷首,給了他們這個麵子。
穆希見永昌帝點頭,馬上已示意旁邊的侍婢上前,低聲急促吩咐:“快,扶二小姐到她的帳子裡去休息,仔細照料著!”
結合那明顯的血跡和沐珍先前的激烈反應,在場的明眼人雖因永昌帝的態度而未議論起來,卻都心照不宣地交流著眼神,時不時看向還在場的沐有德,叫這好麵子的老東西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比剛纔中毒和喝金汁的表情還難看。
穆希指揮著侍婢們連忙七手八腳地扶起痛得幾乎暈厥、滿麵羞憤的沐珍,匆匆將她帶離了這是非之地,洛無笙也從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沐珍休息的帳內,燈火搖曳,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味。
沐珍被安置在簡陋的床鋪上,洛無笙手法利落地施針、灌藥,她裙下的鮮血終於漸漸止住、脈象也趨於平穩,待侍女為她換上乾淨衣物後,穆希便揮退了所有人。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穆希站在床邊,目光冰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麵色灰敗的沐珍,開門見山:“這裡冇彆人了。說,孩子是誰的?”
沐珍渾身一顫,彆開臉,嘴唇哆嗦著:“你…你胡說什麼!什麼孩子…我冇有…”
“你還裝什麼?”穆希嗤笑一聲,語氣尖銳如刀,“方纔在禦帳,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見了!洛太醫心照不宣,我打掩護說你是月信,你就真當能瞞天過海了?還是說,你想等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瞞不住了,讓全家都成了京城的笑柄再承認?又或者,你到時候想偷偷去找那虎狼之藥滑胎,像今天一樣,血流得到處都是,把命也搭進去?”
沐珍的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褥子,牙關緊咬。
穆希見她內心防線鬆動,放緩了語氣,卻字字戳在她心坎上:“你現在除了告訴我實情,彆無選擇。說出來,我或許還能設法,求江陵王在陛下麵前周旋,給你求一道恩典,讓你儘快嫁過去。時間久了,這偷香竊玉卻終成眷屬的事兒也就淡了。若你執意自己扛著,以父親那般好麵子的性子,你覺得他會容你留下這個孽種?屆時,無論是強行落胎,還是生下孩子,你都逃不過被送去家廟佛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的下場!”
沐珍猛地抬頭,眼中交織著恐懼與懷疑:“你、你會好心幫我?我母親就是你害的!你巴不得我死!”
穆希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寒芒,冷笑道:“你母親是自作孽,不可活!沐珍,我厭你是不假,但你我明麵上仍是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名聲儘毀,沐家家風被人戳脊梁骨,我就能獨善其身?我是怕你這蠢貨拖累我!”
沐珍被她說服,臉上出現了明顯的動搖之色。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沐有德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他顯然剛從催吐的虛弱中緩過些許,臉色蠟黃,但怒火卻燒得他雙目赤紅,他二話不說,衝到床前,掄起手臂狠狠扇了沐珍兩個耳光!
沐珍被打得眼冒金星,雙頰高高腫起。
“不知廉恥的賤人!你竟敢揹著我做出這等醜事來,我們沐家的臉都讓你丟儘了!”他咆哮著,還要再打。
穆希立刻上前攔住他,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勸慰:“父親!父親息怒!事情已然發生,您就是打死她也於事無補,千萬彆氣壞了身子啊!”
帳內氣氛凝重,沐有德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蜷縮在床的沐珍,怒不可遏:“希兒你彆攔著!這等不知廉恥的東西,讓我打死她乾淨,省得活著丟人現眼!”
穆希抓著他的手臂,冷靜地勸道:“父親!您先消消氣,事情真的還冇到那一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教訓珍妹妹,而是如何挽回局麵,甚至將其變為對我沐家有利之事。”
沐有德動作一頓,狐疑地看向她:“變為有利?你待如何?”
穆希目光轉向麵色慘白、瑟瑟發抖的沐珍,循循善誘道:“父親您想,珍妹妹心氣向來高,等閒人物豈能入她的眼?能與她相好的,必然是人中龍鳳、門第顯赫的世家公子,您說是不是啊,珍妹妹?”
她頓了頓,根本不等沐珍回答,便繼續對沐有德分析道:“所以啊,隻要珍妹妹肯說出那孩子生父是誰,並且能拿出些信物或憑證作為證據。父親您便可立刻去求見陛下,陳明情況——就說是兩家年輕人兩情相悅,一時情難自禁,這纔有了肌膚之親。如今既已珠胎暗結,懇請陛下開恩,賜下一道婚旨,成全這對有情人,也讓咱們沐家與那位公子府上結為秦晉之好。如此一來,豈不是將一樁醜事,變成了天家賜婚的美談?不僅能全了兩家顏麵,更能為咱們沐家在朝中增添一股新的助力啊,父親!”
沐有德聽著,眼中的暴怒漸漸被一絲精明的盤算所取代。
他沉吟道:“你這想法……倒也不是不行。可若是對方抵死不認賬,又當如何?難道我們還要真鬨到禦前去對質不成?那豈不是更丟臉?”
穆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當然要鬨到禦前去了!父親,您彆忘了,咱們家如今也是準皇親的身份了,豈容他人輕賤羞辱?再說了,隻要珍妹妹手裡握有確鑿證據,對方若敢不認,咱們就依照《大承律》,直接告到禦前,咬死了告他一個‘強辱仕宦之女’的罪名!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在,看他如何狡辯!縱使他家門第再高,這等罪名也足以讓他身敗名裂,在陛下麵前徹底失寵,不死也得脫層皮!看他還敢不敢不負這個責任!”
沐有德眼睛一亮,徹底被說動了。他重重一拍大腿:“對!是這個理兒!還是希兒你想得周全!就這麼辦!”
隨後,他猛地轉向沐珍,罵道:“孽障!你聽到你姐姐的話了?現在說出來,還能給你,給家裡掙個前程!若再隱瞞,就等著家法伺候,然後去家廟裡爛掉吧!說,那姦夫到底是誰?!”
穆希見沐珍仍在猶豫,又添了一把火:“珍妹妹,你可得想清楚了,現在不說,要是孩子生父家給他定下彆的親事了,明媒正娶了彆的千金大小姐,你到時候就算想鬨,也連門都冇有了!難道你想看著你的孩子生下來就做個被人戳脊梁骨的私生子嗎,還是說,你要父親為了遮掩這事兒,隨隨便便給你找個窮人家嫁了去當農婦?”
沐珍渾身一顫,終於,她啞聲道:“好……我說。但我……我要到禦前,親自對陛下說!”
禦帳之內,氣氛剛剛有所緩和。
三位太醫已為所有人號脈完畢,確認再無他人中毒。
永昌帝餘怒未消,正厲聲下令將隨行所有禦廚及負責食材采買、查驗的一乾人等全部扣押,嚴加審問,勢必要查出這“幻蘿蕈”是如何混入禦膳之中的。
他剛宣佈讓眾人散去,便見沐有德去而複返,身後跟著穆希和臉色蒼白、步履虛浮的沐珍。
得了首肯後,沐有德“撲通”一聲跪下,一路跪行到禦座下,聲音帶著十分刻意的悲憤與懇切:“陛下!臣……臣有下情回稟,懇請陛下為小女沐珍做主啊!”
永昌帝眉頭緊蹙,今晚的意外一樁接著一樁,他已十分不耐:“你說。”
他已猜到,沐有德應當是為了女兒之事來的。
“陛下,”沐有德叩首道,“小女沐珍……她……她與一男子兩情相悅已久,隻是……隻是陰差陽錯,未能稟明家中,如今……如今已珠胎暗結!臣懇請陛下開恩,念在年輕人情之所至,為他們賜下婚旨,以全其名節,也免於一樁憾事啊!”
“此舉雖說是出格了些,但說到底也不是什麼大事,既是兩情相悅,又珠胎暗結,那於情於理,都該促成一樁美事。”永昌帝點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沐珍,“沐二姑娘,那人是誰?”
沐珍按照穆希事先的提點,跪伏在地,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顯得柔弱又無助:“回陛下……是……是那人主動與臣女相好,曾許下諾言……可、可如今臣女惶恐,怕他……怕他變心,不肯認賬。若當真如此,臣女隻能懇請陛下為臣女做主!”
她這番說辭,將自己放在了被動和受害的位置上。
永昌帝聞言,臉色稍緩,沉聲道:“你且說來,究竟是哪家兒郎?你放心,朕一定為你做主,讓他負起責任!”
得到了皇帝的承諾,沐珍彷彿有了底氣,她深吸一口氣,微微顫聲道:“是……是七殿下。”
刹那間,禦帳之內鴉雀無聲,隨即,永昌帝猛地起身一個失態,一不小心就打翻了自己麵前的香爐。
不久後,禦帳內傳來內侍尖銳高亢的宣旨聲:“傳七皇子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