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深吸一口氣,眼神慌亂,壓下心中的翻騰,低聲道:“神醫,這‘移花接木’之法,真的冇有其他選擇了嗎?比如旁係血親,或者年紀身量差不多的男子……隻要您能想出辦法來,價格都好商量!”
胡神醫聽了,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眼睛盯著王氏,緩緩搖頭,歎道:“夫人,此法逆天而行,非至親血脈不可為。父母精血,乃是根本,最為契合,效力也最強。旁係血親,隔了一層,效用大減,且極易排斥,屆時非但嫁接不成,令郎恐有性命之憂哪。即便成了,也容易損耗壽元,英年早逝。”
聽著胡神醫那番話語,王氏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上反覆煎炸。她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沐輝……她的輝兒!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深宅大院裡安身立命、未來所有的指望和榮耀!為了生下這個兒子,她吃了多少偏方,受了多少罪,甚至徹底壞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她所有的謀劃,所有的狠毒,不都是為了給他鋪一條康莊大道嗎?如今兒子遭此大難,斷送了前程,絕了後,成了一個人人暗中恥笑的廢人,她這當孃的,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他就此沉淪,徹底毀掉嗎?
隻要……隻要按照神醫說的做,輝兒就能重振雄風,就能重新擁有未來!她後半輩子的依靠就還在!
可……沐有德……
一想到這個名字,王氏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她從小就心儀的男人啊!是那個曾在她情竇初開時,對她溫言軟語,許諾過會好好待她的少年郎!儘管他先娶了門當戶對的嶽氏壓在她頭上,讓她做了幾年憋屈的妾室,儘管後來扶正後他又納了兩房姨娘,最近更是被鬆月那個小賤人迷得神魂顛倒……
但在王氏心裡,沐有德始終是她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她固執地認為,沐有德隻是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都是嶽氏仗著家世,是那些姨娘婢妾不知廉恥地勾引他!他心裡,最重要的始終還是她和輝兒!他們纔是真正的結髮夫妻,有著多年的情分,一起經曆了那麼多風風雨雨,他給了她正妻的體麵,讓她掌管中饋,讓她在人前風光……
如今,要她親手去害這個她愛了半輩子、也倚仗了半輩子的男人?用他的……來換兒子的?這讓她如何下得去手?!
一邊是視若性命、關乎未來的獨子,一邊是情深意重、相伴多年的夫君。
母愛與夫妻情分,像兩股巨大的力量,在她心中瘋狂地撕扯、角力,幾乎要把王氏撕成兩半。
胡神醫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王氏的答案。
良久,王氏閉上眼,深深地歎了口氣:“……神醫,請容我再想想,再想一想。”
胡神醫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輕輕一捋鬍鬚,笑道:“好,此事事關重大,夫人的確該好好想想。您也不必著急,老朽會再幫您找找彆的法子的。”
就在王氏內心天人交戰時,守在外間,心神同樣緊繃的彩雲,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窗外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極快地一閃而過!
她心裡猛地一咯噔,汗毛都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就要低撥出聲,並緊張地看向窗外。
“方纔外麵好像、好像有人影閃過去了!”
然而,就在她身旁,那個一直沉默寡言、低頭默默配藥的藥童,卻彷彿頭頂長了眼睛一般,頭也不抬,用帶著些許少年稚氣卻又異常冷靜的聲音說道:“隻不過是風吹動了牆角的破席子,影子晃了一下而已。這裡偏僻陳舊,除了你們,不會有彆人來,這位姐姐想必是看錯了。”
彩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開口嚇了一跳,驚疑不定地再次看向窗外——那裡果然如他所言,空空如也,隻有風吹過地麵捲起的些許塵土和枯葉。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緊張,眼花了?她用力眨了眨眼,再仔細看去,確實冇有任何人影。
可剛纔那一瞬間的感覺……彩雲心裡還是有些七上八下,但藥童說得如此篤定,她也不敢再多說什麼,隻好強自鎮定下來,按捺住心中的不安。
內室裡,糾結猶豫了許久卻還是冇有下定決心的王氏在得到胡神醫的答覆後,隻得神思恍惚地站起身,連告辭的客套話都忘了說,步履有些虛浮地走了出來。
彩雲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住她。
主仆二人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瀰漫著草藥與不祥氣息的“濟世堂”,再次登上那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馬車緩緩駛動,將那座破敗的醫館遠遠拋在身後。
車廂內,王氏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地靠在車壁上。
而彩雲,則憂心忡忡地看著王氏,腦海中卻不斷回閃著剛纔窗外那模糊的影子,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等那青布小車軲轆轆駛遠,消失在巷口後,隻見那原本坐在內室、鬚髮皆白、步履似乎都有些蹣跚的胡神醫,掀開簾子,大步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腰背挺直,步伐穩健有力,眼神銳利如鷹,哪裡還有半分老態龍鐘的模樣?
那配藥的藥童見他出來,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行了一禮,語氣平靜地稟報道:“師父,方纔您與那夫人談話時,堂外閃過一個人影,容顏相貌,身量衣著,看著像是……那位王氏夫人家裡有隱疾的沐家公子,沐輝。需要弟子去處理一下嗎?”
胡神醫聞言,非但冇有絲毫意外或緊張,反而撫掌輕笑了一聲,眼中精光閃爍,不見半分渾濁:“無妨。我方纔在裡麵說的那些話,本就是半真半假,巴不得他聽去呢。”
藥童抬起頭,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師父,治療那沐公子的隱疾,真的非要用至親之人的……行那‘移花接木’之法不可嗎?”
胡神醫踱步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撲撲的街景,嘴角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反問道:“你猜猜?”
藥童沉默了一下,冇有接話,似乎早已習慣師父這種說話方式,隻是低下頭,繼續默默地分揀、研磨那些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藥材,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胡神醫也不再解釋,隻是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往外走去,似乎是打算去散散步。
又過了幾日,沐府內張燈結綵,雖非年節,卻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喜慶。
沐有德在王氏的提議下,花廳設下一個小小的家宴,除了藉口需閉門苦讀的沐輝以及依舊稱病不起的二姨娘林氏,府中女眷和子女們皆在座。
沐有德近日可謂春風得意。
自中秋那夜,被邀到茶樓後,他便搭上了魏家這條線——雖說他一開始進京是因為投靠了邢家的旁支,可自打和邢家的姻親沈家結怨後,這條路便是走不通了,但好在,郡王嶽父的身份還是讓他在京城站穩了腳跟,身價跟著好女兒一起水漲船高,被四大家族中新興的魏家看上拉攏了過去。
他憑藉魏家的關係,順利辦成了一件油水豐厚的差事,撈足了好處,隻覺得前程一片光明,連帶著看世界上所有東西都順眼了許多。
他端坐在主位之上,滿麵紅光,接受著兒女們程式化的祝賀和妻妾們或真心或假意的奉承,誌得意滿之情溢於言表,對穆希這個“福星”的態度也愈發柔和。
而沐珍和沐柔看著父親對穆希那愈發看重的眼神,心中嫉恨交加,隻覺得穆希慣會裝乖賣巧,越過她們討好父親。
宴至酣處,按照長幼次序,等到一乾夫人姨娘給沐有德敬完酒後,首先就該輪到穆希起身向父親敬酒。
穆希今日穿著一身淡雅的素白銀枝紋衣裙,更襯得膚白如玉,氣質清冷,她端起酒杯,走到沐有德麵前,聲音清越,說著祝父親官運亨通、福壽安康的吉祥話。
沐有德撚鬚微笑,頗為受用。
然而,穆希的話剛說到一半,異變突生!
她持杯的手猛地一顫,酒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另一隻手痛苦地捂住胸口,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溺水之人渴求空氣,身子搖搖欲墜,眼神也開始渙散。
“父……父親……”她從齒縫間擠出破碎的音節,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瀕死般的絕望,“救我……我心……心口……喘不過氣……”
“小姐!!!”侍立在旁的小桃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淒厲的驚呼,撲上前想要扶住她。
可穆希已然支撐不住,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撞翻了旁邊的矮幾,杯盤碗碟“劈裡啪啦”摔了一地,湯汁酒水四濺,一片狼藉!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滿座皆驚!
女眷們嚇得尖叫出聲,紛紛避讓,沐有德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猛地站起身,又驚又怒:“這……這是怎麼回事?!快扶著小姐!快!快去請大夫過來!請城裡最好的大夫過來!”
一向穩重的老夫人也慌了神:“就請之前那位過來,就是那位!”
花廳內頓時亂作一團,下人們慌忙上前收拾,和慌亂的小桃一起,將穆希扶起抬到一邊。
沐有德焦急地踱步,連聲催促,竭力穩住自己的心神,生怕穆希有個三長兩短。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坐在稍遠位置的王氏,垂下的眼眸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抑製的、混合著陰毒與快意的笑容。
成了!這“急症”果然的發作時間果然按照她預想中的一樣分毫不差!現在該是收網的時候了!
王氏迅速收斂了笑意,換上一副擔憂焦急的麵孔,也跟著起身,假意指揮著丫鬟:“快!小心些扶大小姐回房!彆圍著她,讓她透透氣!”
大夫很快被請來,正是之前請來給鬆月保胎的那一位。
好好的一場家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突發惡疾的穆希身上,各懷心思地等待著大夫施救。
大夫在穆希床前施救了許久,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針,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屋內空氣凝滯,隻能聽到小桃壓抑的啜泣和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良久,大夫終於停下了動作,踉蹌著後退一步,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過身,麵向焦急等待的沐有德和老夫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諸位請節哀……沐大人請節哀……老、老夫……儘力了……大小姐她……她脈息已絕,瞳孔渙散……已、已歸天了!”
“不——!!!”小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撲到床邊,搖晃著穆希似乎已然毫無生息的身體,“小姐!你醒醒啊小姐!這不是真的!大夫你騙人!你救救我家小姐!求你救救她!”
沐有德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先是難以置信,隨即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憤怒湧上心頭!死了?穆希怎麼能死?!她是他攀附皇室的橋梁,是沐家未來榮華富貴的保證!她死了,江陵王那邊如何交代?這到手的潑天富貴難道就要飛了?!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領,目眥欲裂,幾乎是咆哮著吼道:“救她!你快救她!你知不知道我家長女是誰?!她是未來的江陵郡王妃!是皇室欽定的兒媳!她不能死!你必須把她救活!錢!我有的是錢!你要多少我都給你!用什麼藥都行!救活她!!”
老夫人也是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被丫鬟扶住,她雙手合十,嘴裡不住地唸叨著佛祖菩薩,祈求奇蹟發生。
一旁的沐珍和沐柔先是震驚地捂住了嘴,隨即臉上都難以抑製地流露出一絲幸災樂禍。沐婉則是臉色煞白,渾身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眼神驚恐地看向地麵,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大夫被沐有德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沐大人饒命!非是老夫不救,實在是……實在是迴天乏術啊!大小姐此乃突發急症,來勢洶洶,心脈驟停,便是大羅金仙在此,也……也無力迴天了啊!”
就在這混亂與絕望之際,王氏強壓著心中的狂喜,上前一步,先是沉聲吩咐左右心腹:“立刻封鎖訊息!大小姐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若有泄露,亂棍打死!”
隨即,她轉向沐有德和老夫人,臉上擠出悲慼之色,語氣充滿了懷疑與引導:“老爺,母親,此事太過蹊蹺!希兒她平日裡身子骨雖不算強健,卻也從未有過什麼大病,怎麼好端端的,會說冇就冇了?這‘突發急症’……也未免太巧了吧?”
是啊,太巧了!穆希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她被賜婚給江陵王,成為沐家最大的指望之後,突然就這麼“急症”死了?這讓他如何向皇室交代?這斷送的可是沐家的前程!
“查!給我徹查!!給我查個水落石出!!!”沐有德大喊道。
就在這時,沐婉身邊貼身丫鬟秀枝,突然“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臉色慘白冇有一絲血色,帶著哭腔尖聲叫道:“奴婢罪該萬死!奴婢認罪!是……是三小姐!是三小姐讓奴婢在大小姐的飲食裡動了手腳!奴婢幫著三小姐害了大小姐!求老爺夫人饒命啊!”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小桃的哭聲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了早已驚恐不已的沐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