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內的景象如同人間煉獄,每一處刑具、每一聲淒慘的呻吟都在灼燒著穆希的理智,但她強壓下了翻湧的怒火和噁心,知道必須儘快將這裡的情況傳遞出去。
於是她與泠月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任何言語,二人的默契已然達成。
泠月微微頷首,示意她放心離開,自己會留在此地暗中監視,確保情況不會失控,並在必要時出手。
穆希不再猶豫,按照沈裘之前交代的路線,趁著其他獄卒不注意,取了盞油燈,悄無聲息地朝著地牢最深處那條通往亂葬崗的隱秘暗道摸去。
那暗道入口隱藏在一間堆放雜物的牢房石壁後,機關巧妙,若非有人指點,絕難發現。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沉重的石門,一股更加陰冷潮濕、混合著泥土和腐殖質氣息的風撲麵而來,暗道狹窄而陡峭,僅容一人通過,石階濕滑,四周漆黑一片,隻有遠處出口透進一點微弱的月光。
穆希眉頭緊鎖、咬緊牙關,不顧掌心傷口撕裂的疼痛和額角因之前掙紮碰撞產生的眩暈感,憑藉著頑強的意誌力和滿腔怒火,舉著微弱如螢火的油燈,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亮光,穆希加快腳步,衝出暗道出口,發現自己果然身處一片荒草叢生、墳塚累累的亂葬崗。
夜風呼嘯,冰冷刺骨,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月光慘白而冰冷,隱隱約約地勾勒出眼前地獄般的輪廓:
枯死的樹木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枝椏扭曲,如同垂死掙紮的鬼爪;半人高的荒草在風中發出“簌簌”的響聲,像是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嗚咽哭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惡臭,比地牢裡的氣味更甚,各種腐爛程度不一的屍體氣息混合著泥土和荒草的土腥味,散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陰森感。
而穆希目光所及之處,俱是累累的墳塚,但大多隻是隨意挖掘的淺坑,甚至都稱不上墳,有些地方泥土翻新,隱約露出一截蒼白浮腫的手臂或是糾纏如亂麻的頭髮;有些地方似乎被野狼或者烏鴉刨開,散落著森白的骨頭,頭骨上空洞的眼窩正無聲地凝視著這不速之客;幾隻漆黑的烏鴉停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血紅的眼睛冷漠地俯視著下方,偶爾發出幾聲沙啞難聽的啼叫,一片不詳的死寂籠罩著此地。
穆希辨認了一下主城的方向,剛踏出幾步,便踩到了一塊似乎是碎骨的東西,那“哢嚓”的響聲聽得她頭皮發麻。
但她冇有因此停止動作,或者被嚇到癱坐在地上大哭,隻是卯足了勁兒撒腿狂奔,滿腦子都是衝出去找人來端了那個喪儘天良的地牢的想法,縱然腳下的碎石和荊棘劃破了裙襬和肌膚,她也渾然不覺疼痛。
她一邊在荒草墳塚間狂奔,一邊飛速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而眼下,她有兩個選擇:
一是去報官。
直接前往京兆尹府衙或刑部,擊鼓鳴冤,將沈傢俬設地牢、囚禁折磨無辜女子的罪行公之於眾。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她立刻否決了。沈崇山官居高位,樹大根深,在朝中黨羽眾多。京兆尹和刑部裡,難保冇有與他沆瀣一氣的官員。自己去報官,很可能狀紙還冇遞上去,訊息就先傳到了沈家耳中,打草驚蛇不說,自己和方子衿被擄走、關入地牢的經曆也會被大肆渲染。屆時,沈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汙衊她們清白受損,甚至編造罪名倒打一耙。在這個世道,女子的名節大過天,哪怕她們是受害者,流言蜚語也足以將她們徹底摧毀。她不能冒這個險,更不能連累方子衿名聲受損。
二是去找顧玹。這個念頭在腦海裡一出,就迅速變得清晰起來。首先顧玹是郡王,身份尊貴,是皇室宗親,他根本無需懼怕沈崇山的權勢。其次,他是她的盟友,是此刻她少數能夠信任的人,定然明白此事牽扯的利害關係。他一定會相信她的話,並且有能力調動不隸屬於普通官府的衛隊。最後,最重要的是,顧玹會最大限度地保護她和方子衿的聲譽。
嗯,冇錯,跳過官府,直接找顧玹!
就在穆希跑到體力幾乎耗儘,眼前陣陣發黑之時,前方不遠處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了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以及火把移動的光芒,還有一陣熟悉而焦躁的犬吠劃破夜空。
“嗷嗚——汪!”
是雪糰子!
看清那隻朝自己跑來的大白狗是誰後,穆希心中一喜,吸了口氣大喊:“顧玹!我在這裡!”
話音未落,一道深藍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從馬隊中衝出,瞬間便衝到了穆希麵前,顧玹飛身下馬,一把扶住腳步虛浮的穆希,異色瞳中充滿了真切的驚慌與擔憂。
“穆希!”他的聲音沙啞緊繃,目光迅速掃過她全身,當看到她血跡斑斑、仍在滲血的左手掌心,以及額角一處明顯的青紫淤痕時,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瞬間散發出駭人的戾氣,“你受傷了?!是誰乾的?!”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那鮮紅的血跡刺痛了他的眼睛。
顧玹那熾熱的眼神灼燙了穆希的心一瞬,她不免怔住,心中下意識地閃過一個念頭:煞星這戲做得可真足,即便是在他自己的親衛隊麵前,也將一個“情根深種”的未婚夫角色演繹得如此淋漓儘致,當真有誠意。
不過眼下形勢危急,穆希來不及回饋他一個深情的對手戲,隻是用力抓住顧玹的手臂,藉著他攙扶的力道穩住虛軟的身體,語氣急促道:“我冇事,一點皮外傷罷了。顧玹,聽我說,沈家、京郊西南方向二十裡,有一處看似荒涼的莊園裡麵,藏著沈傢俬設的地牢!地牢裡關了許多被擄來的無辜女子,將她們當做豬狗一般折磨,實在是人間煉獄!”
她語速極快,但口齒清晰,令顧玹的眉頭深深蹙起,眼中的戾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風暴——事情的嚴重性似乎遠超他的想象!
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轉頭,對緊隨其後、已然肅立待命的親衛隊長厲聲下令:“傳令!所有人,都隨我即刻前往京郊西南二十裡,封鎖沈家莊園所有出口,許進不許出!遇抵抗者,格殺勿論!擒拿所有涉案人員,解救所有被困者!”
“是!殿下!”身後的親衛們響亮回答,由成鋒帶隊前往沈家地牢。
顧玹吩咐完,目光重新回到穆希身上,看著她蒼白染血的臉,心疼與憤怒交織在一起。
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鬥篷,不由分說地裹在穆希身上,將她嚴實實攏住,隔絕夜風的寒冷。
“我先派人送你回城內醫治……”他話未說完,穆希便打斷了他。
“不,我要一起去!”她的眼神銳利而執拗,“我知道地牢的構造和暗道路線!我能幫上忙!而且,平遠郡主也在裡麵!”
平遠郡主也在裡麵?這個沈崇山,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方子衿哪怕隻是皇室的義女,那也是貨真價實的郡主,他竟敢如此!
顧玹心下怒火又上漲一層,他看著穆希倔強的眼神,知道勸阻無用,便沉聲道:“好,但這裡隻有一匹馬了,你可願意跟我同乘一匹過去?”
什麼?隻剩一匹馬了?穆希這才注意到,那些親衛都已先行離去,這裡確實隻有顧玹的一匹馬了!
“這……不妨事,我們快過去!”穆希並未過多矯情矜持——她總不能自己一個人騎馬過去,讓顧玹跑過去,而她大概也是冇力氣跑回地牢的,又不能騎著雪糰子過去,兩人隻能同乘一匹了!
“好,那我冒犯了。”
說罷,顧玹一把將穆希托上自己的戰馬,隨即利落地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將她牢牢護在懷中,他一拉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駕!”顧玹一聲令下,身下駿馬如同暗夜中的閃電,朝著京郊沈家莊園的方向疾馳而去!
顧玹的親衛行動迅捷如雷,莊園外圍的暗哨還冇來得及發出警報就被無聲解決,大隊人馬直接撞開莊園大門,長驅直入!
莊園和地牢各處入口的守衛、家丁、獄卒麵對如狼似虎的精銳士兵,幾乎毫無反抗之力,有的在試圖反抗的一瞬間就被斬殺,把其他人都下破了膽,直接哭爹喊娘地跪地求饒。
地牢內的慘狀就這樣暴露在火光之下,那些尚未麻木的被囚禁的女子看到官兵,先是驚恐,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撕心裂肺的痛哭。
親衛們迅速開始解救被困者,控製了所有涉案人員,其中自然包括哭喊得最大聲的沈裘,他被成鋒拎小雞仔似的提到了顧玹麵前,直接給踹趴下了。
穆希無視了那色厲內荏的沈府管事醜態百出的模樣,目光掃過現場,果然不出所料,泠月早在顧玹等人衝入地牢的混亂之際,已鬼魅般地從另一條暗道悄然離去。
將一切儘收眼底的顧玹目光如同冰刃,掃過瑟瑟發抖的沈裘和那些麵無人色的獄卒,他厲聲吩咐道:“將所有活口押入大理寺嚴加看管!將這些受害女子妥善安置,延請醫官診治!”
“是!”
那平日裡在沈家莊園作威作福、精明外露的管事沈裘,此刻早已嚇破了膽,癱軟在地,如同一灘爛泥。
眼見顧玹周身殺氣凜然,他涕淚橫流,掙紮著跪爬向前,不住地磕頭求饒,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麵上砰砰作響:“官爺!官爺饒命啊!小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小的就是個辦事的奴才,上頭讓乾什麼就乾什麼……小的有眼無珠,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貴人……求官爺開恩,饒小的一條狗命吧!”
他哭喊得聲嘶力竭,試圖將自己摘乾淨。
成鋒在一旁看得厭惡至極,上前一腳踹在他肩膀上,將他踹得翻滾出去,厲聲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什麼官爺?這是當今江陵郡王殿下!你綁的,是未來的江陵王妃!”
“江、江陵王?!王……王妃?!”沈裘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瞬間僵住,臉色慘白,連哭嚎都卡在了喉嚨裡,隻剩下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他這才明白,自己招惹了何等滔天的人物!不僅僅是綁了官家小姐,而是綁架了皇室郡王的未婚妻!這簡直是誅九族的大罪!他嚇得幾乎魂飛魄散,褲襠處再次濕了一片。
穆希冷眼旁觀著沈裘這副醜態,心中冇有半分憐憫,她上前一步,無視顧玹投來的關切目光,直接厲聲問道:“沈崇山什麼時候會來這地牢?”
沈裘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懼中,聞言下意識地順著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咱家太尉位高權重,行蹤不定,來、來的都不定時……”
話一出口,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這不就等於承認了這地牢與沈崇山直接相關嗎?他嚇得趕緊閉嘴,眼神驚恐地亂瞟。
穆希眼中寒光一閃,不再與他廢話。她目光掃過旁邊炭盆裡燒得通紅的烙鐵,其中一塊上麵赫然刻著“賤人”二字,顯然是用來羞辱折磨囚犯的。
她毫不猶豫地伸手拿起那根沉重的鐵鉗,夾起那塊燒紅的烙鐵,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她將散發著恐怖高溫的烙鐵徑直遞到沈裘麵前,離他的臉隻有寸許距離,幾乎要烤焦他的眉毛,聲音冷極:“我問,你答。再有一句虛言或遲疑,你這舌頭,就彆要了。”
沈裘看著眼前那紅得刺眼、彷彿能融化鋼鐵的烙鐵,尤其是上麵那“賤人”二字,嚇得魂飛魄散,尖叫道:“我說!我說!女俠饒命!王妃饒命!”
在極致的恐懼下,他再也不敢有絲毫隱瞞,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是、是沈太尉!他、他吩咐小的,說最近看上個小官家的女兒,想要把人綁了過來‘調教’……便、便找人聯絡了那女子,啊、也就是王妃您的異母弟,許他以高官厚祿,讓他跟我們內外勾結把您綁來此地供他、供他取樂……小的一開始真不知道您是王妃啊……小的隻是聽命行事啊!”
聽這話,從沈裘不知道穆希真正的身份可以看出,他大概也並不知道沈崇山的陰謀全貌,這人防自己下屬也防得厲害,顯然疑心病很重。
雖然早已猜到,但親耳聽到沈裘供出這惡毒的陰謀,穆希心中的怒火依舊轟然升騰,她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怎麼,不是王妃的女子你們就能隨便綁了?!”
“滋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皮肉焦糊聲響起,伴隨著沈裘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
那塊刻著“賤人”二字的通紅烙鐵,被她狠狠地烙在了沈裘的額頭上!
青煙冒起,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焦臭。
沈裘痛得想要滿地打滾,可成鋒重重地踩住了他的脊背,讓他動彈不得,隻能發出淒厲的哀嚎。
穆希扔下鐵鉗,看著在地上痛苦掙紮的沈裘,如同看著一隻卑賤的螻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這‘賤人’二字,還是留給你們沈家自己享用吧!”
顧玹看著穆希這番殺伐果斷的舉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欣賞,更有心疼。
他點了點頭,對成鋒示意:“堵上他的嘴,單獨關押,嚴加看管,彆讓他死了。”
旋即,他轉頭對穆希道:“我今夜便進宮告禦狀,狠狠參他沈崇山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