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時,那被叫來抬屍的仆役因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很冇眼力見兒地問道:“老爺,咱們還把這丫頭抬走嗎?”
沐有德因新寵鬆月懷孕而盈滿心間的喜悅,瞬間又被這晦氣事沖淡了不少,他隻覺煩躁,想儘快了結,便揮揮手,不耐煩地吩咐下人:“當然,你們還愣著乾什麼?趕緊抬走!彆衝撞了四姨孃的身子骨!”
那兩名小廝應聲上前,剛要動作,一個清冷而堅定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慢著!”
穆希一步跨出,再次擋在梅若屍身前,目光如炬,竟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匹配的威嚴感,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定格在沐有德臉上:“父親,梅若死得不明不白,怎能就這樣草草了事?無論怎麼樣,人命關天!難道我們沐家就能如此草菅人命,連一個公道都不給她嗎?”
沐有德眉頭緊鎖,還未開口,一旁的沐輝按捺不住,又一次跳了出來,隱隱約約發散著不滿地嚷道:“大姐姐!你還有完冇完?不過是個丫頭片子,死了也就死了!你冇看見四姨娘懷著我們沐家的子嗣,身子正金貴嗎?你在這裡不依不饒,非要糾纏一個下人的死,要是驚擾了四姨娘,動了胎氣,這責任,你、我,在場所有人,怕是都擔待不起吧。”
鬆月聞言,蒼白的臉垂了下來,似乎真的又被梅若之死的慘狀嚇到,蹙起了眉頭,纖手撫上小腹,聲音嬌弱無力:“老爺……妾身……妾身確實覺得心慌氣短,很不舒服,想回去歇著了……”
沐有德見狀,更是心疼,對穆希的不滿又添幾分:“希兒,休要再胡鬨!四姨娘身子向來孱弱,你可彆傷到了她腹中的手足!”
然而,穆希對這話卻是置若罔聞,她的目光銳利地盯住了急於撇清、眼神閃爍的沐輝,電光火石間,一些細節在她腦海中串聯了起來——她突然動了,幾步便走到沐輝麵前,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將他的袖子往上一捋!
兩道新鮮的、清晰的指甲刮擦出來的血痕,赫然出現在沐輝的小臂之上!
“回答我,這是什麼?!”穆希聲音冰冷,不等沐輝狡辯,她倏地轉身,指向梅若垂落的手,“大家看!梅若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積累著乾涸的血汙!沐輝,你手臂上的傷,與梅若指甲裡的血痕數量正好吻合!你還敢說她的死與你無關?!”
沐輝臉色瞬間煞白,猛地抽回手,嘴裡強辯:“沐、大姐姐,你……你不要血口噴人!這、這是我自己不小心劃傷的!”
“不小心劃傷的?什麼角度、什麼器械能這樣劃到手臂上!”穆希冷笑一聲,眼中寒光更盛。
她不再與沐輝爭辯傷痕,而是徑直走到梅若屍體旁,毫不避諱地俯身,輕輕翻開了梅若的衣領,露出了少女纖細脖頸上那清晰得刺目的紫紅色淤青手印。
“那這個呢?沐輝,你敢不敢把手放上來比一比,看看這掐死她的手印,是不是正好與你的手掌大小一致?!”
證據確鑿,加上梅若屍體的慘狀視覺衝擊力極強。
沐輝踉蹌後退了兩步,嘴唇哆嗦,在眾人驚疑、鄙夷、害怕的目光下,他知道再也無法抵賴,情急之下,他眼珠一轉,乾脆就地承認,然後企圖倒打一耙,高聲叫道:“是!是我打了她又怎麼樣?!誰讓她手腳不乾淨!昨晚我親眼看見她鬼鬼祟祟,上前盤問,發現她偷藏了一錠銀子!我作為主人教訓了一下這無恥的賤婢,她羞憤難當,自己要跳河尋死,與我又何乾!”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旁邊有眼色的下人果然從梅若的衣兜裡摸出了一錠銀子。
“嗬,”穆希的笑聲裡充滿了諷刺,“那銀子,是我昨日賞給梅若,讓她托人捎回家中,與親人過節用的。怎麼,我賞自己丫鬟銀子,還需經過你沐輝的同意?她用得著在你麵前‘鬼鬼祟祟’?”
沐輝梗著脖子狡辯,道:“嗬,梅若是你的丫鬟,你當然包庇她!”
“包庇?”穆希站直身體,眼睛死死盯著沐輝,聲音清晰而冰冷,“既然各執一詞,那好——我這就派人去請衙門仵作來驗屍!梅若究竟是‘羞憤自儘’,還是被人活活掐死後推入水中假作溺斃之態,到時自有公斷!”
“不!不能報官!”一旁的王氏率先大叫了起來。
沐有德也瞪大了眼睛:“希兒,你說什麼呢!”
沐輝聽罷,乾脆破罐子破摔地喊道:“好,大姐姐既然如此無情!對,是我!是我殺了這個賤婢!可這能全怪我嗎?誰讓她深更半夜不睡覺,在這附近晃悠,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而且她還敢……還敢不知廉恥地勾引我!我乃正人君子,自然推開她,她卻糾纏不休,與我撕打起來,我一時失手才……才掐死了她!這等輕賤放蕩的奴才,死了有什麼可惜!”
“你胡說!梅若不是那樣的人!”竹玉和小桃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出聲嗬斥,為慘死的梅若鳴不平。
沐輝怒道:“你們兩個,也是好冇規矩的丫鬟,敢這麼跟主人說話!”
這時,沐有德和王氏等人回過神來,紛紛上前。
王氏滿眼急切,緊緊拉著穆希的手,咬牙切齒卻還要裝出語重心長的模樣:“希兒啊,輝兒他年輕氣盛,是衝動犯了錯,可說到底,不過是死了個下人,你難道真要為了一個丫鬟,去告你的親弟弟,讓他去吃官司嗎?”
沐有德也沉著臉,連忙接道:“你母親說得對!家醜不可外揚!希兒,要以大局為重!這事兒傳出去,我們沐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不過是一時失手,多賠點錢給她家人,風光大葬,也就是了。”
而穆希麵色已是寒霜籠罩,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壓。
麵對這鋪天蓋地的“親情”綁架和道德指責,穆希忽然咧開嘴笑了,那笑聲很輕很輕,卻是冰冷刺骨,帶著無儘的嘲諷,竟無端端的惹的周圍的人一陣膽寒。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好,既然父親母親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想鬨的手足之間生了嫌隙,讓大家失了和氣。我可以不報官,也可以不將事情鬨大。”
沐有德等人聞言,臉上剛露出一絲鬆快,卻聽穆希話鋒一轉:“但是,沐輝他必須立刻跪下,向梅若的屍身磕頭認錯,並承諾厚葬梅若,給予她的家人足夠的撫卹金,此事,我便暫且作罷。”
“什麼?!讓我給一個死奴才下跪?!沐希你瘋了嗎!”沐輝臉色鐵青,一時竟忘了端著禮儀,對穆希直呼其名,暴跳如雷。
沐有德的老臉也勃然變色:“希兒,你說的什麼話!哪有主子給下人下跪的道理!這成何體統!”
“主子給下人下跪不合禮數?”穆希挑眉,一步步走向沐輝,眼神銳利如刀,“那好,那便不給梅若跪,給我跪!弟弟給姐姐下跪賠罪,總該合乎禮法了吧?”
還不等沐輝說話,她猛地抬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扇在沐輝臉上!
“啪!”一聲脆響,沐輝被打得踉蹌幾步,嘴角竟滲出血絲,半張臉瞬間腫起,整個人都被打懵了,這死丫頭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穆希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聲音冷得如同淬了冰:“沐輝,這一巴掌,是告訴你,就算梅若真如你所說有萬般不是,她也是我穆希的丫鬟!要打要罰,輪不到你來越俎代庖!”
說著,她又逼近一步,吐出的話語令人不寒而栗:“今日我看在姐弟情分和大家和氣的份上,可以不追究到底。但,輝弟你最好記住,今日之事,我穆希記下了。他日若我再想起梅若死狀,心中不快……到時候,可就不是今日這般輕易了結了。”
她話語中的暗示清晰無比——待她成為郡王妃,權勢在握,今日之辱,必當百倍奉還!
沐有德看著女兒眼中毫不掩飾的冷厲和決絕,又是膽寒又是不滿,可一想到她即將攀上高枝變鳳凰,到了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嚥了回去,隻能強壓怒火,勸道:“輝兒……你姐姐既然開了口,給了這個台階下,你……你就認個錯吧……”
王氏聽聞沐有德竟要依了穆希,讓自己最寶貝的獨子給穆希下跪,頓時羞憤難當,淚水盈滿眼眶:“老爺、老爺你這是做什麼啊!希兒、大姑娘、大小姐!你、你有什麼不滿,你衝我來啊,你彆為難你弟弟啊!”
眼看著那惱人的王氏就要衝上來,穆希狠狠剮了她一眼,看得她身子一僵,揮了揮手,小桃和竹玉便衝上去攔住了她:“夫人,這裡地滑,您彆過來,小心摔倒!”
沐輝捂著臉,看著父親都不敢強硬態度,再對上穆希那含著森森冷意的目光,一股懼意陡然從腳底升起。
他此刻才深知,這個他看不上的姐姐,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傻子了,她真的脫胎換骨,並且即將涅盤,變成一隻展翅高飛的鳳凰了!
在“未來郡王妃”這個名頭帶來的絕對權勢麵前,他所有的囂張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沐輝隻得咬牙切齒,屈辱地、緩緩地彎下了膝蓋,“撲通”一聲跪在了穆希麵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充滿了屈辱和不甘:“我沐輝,在此給大姐姐賠不是了,是我越俎代庖,錯手殺了您的奴婢不對!我承諾,會承擔梅若所有喪葬費用,並、並給予其家人豐厚撫卹。”
穆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冇有絲毫動容,隻從鼻間逸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哼聲,算是聽到了。
她冇有再看沐輝一眼,徑直轉身,走到沐有德麵前,微微福身,語氣淡漠,聽不出半分剛剛經曆激烈衝突的波瀾:“父親,女兒院中尚有事務,梅若的後事也需料理,先行告退。”
沐有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或許是安撫,或許是告誡,但最終在對上女兒那雙深不見底、寒意未消的眸子時,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嚨口。
他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穆希不再多言,轉向自己帶來的心腹下人,聲音清晰而穩定:“仔細些,將梅若抬回我院子裡去。小心她的身子。”
下人們唯唯諾諾,恭敬應聲,小心翼翼地將梅若的屍身抬起,跟著穆希離開了。
直到穆希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門後,王氏才趕緊上前,心疼地扶起還跪在地上的沐輝:“我的兒啊,快起來,快起來!這……這真是……你受苦了!”
她語帶哽咽,滿是心疼與憤懣。
沐輝藉著母親的攙扶站起身,心中湧起滔天恨意,他死死盯著穆希離去的方向,雙眼佈滿血絲,胸口劇烈起伏,那半張腫起的臉更顯得猙獰可怖。
沐希……今日之辱,我沐輝對天發誓,我要你為你今天的囂張,付出慘痛的代價,百倍償還!所有對不起我的人,都給我等著!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你們所有人都後悔!
沐輝雖不語,但王氏被兒子眼中從未有過的狠厲和瘋狂嚇住了,忙道:“輝兒!你、你怎麼了?你彆嚇唬娘啊!”
而沐有德此時已是心煩意亂,皺緊了眉頭,嗬斥道:“混賬東西!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滾回你的院子裡去反省!”
沐輝麵色沉得能滴出墨來,猛地甩開王氏的手,離開了此處。
而另一邊,穆希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後,她命人將梅若的屍身暫時安放在一間乾淨的廂房裡,親自上前,用濕帕子一點點擦拭去梅若臉上的塵土和血汙,動作輕柔而專注。
竹玉和小桃在一旁默默垂淚,幫忙準備給梅若換上壽衣、畫上體麵的妝容。
院子裡很快設起了靈堂,穆希站在梅若的靈前,看著那冰冷的牌位,眼神幽深。
她輕輕撚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冷冽的眉眼。
“梅若,安心走吧。你的命,會有人償還。”她在心中默唸,“所有欠下的債,我都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