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見此,有些驚訝:“泠將軍,你今日冇有易容呢。”
“因為近來無事需要外出,便未做喬裝。”見到穆希進來,泠月眼中閃過一絲暖意與恭敬,快步繞過書案,上前便要行禮:“大小姐,彆來無恙。”
穆希回京後,雖已傳遞過書信報過平安,也囑托泠月處理了伏檸兒的新身份問題,但二人直到此刻才終於麵對麵,心中都不由得湧起有一種彆樣的喜悅。
穆希抬手虛扶,止住了她的動作,徑直走到窗邊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姿態放鬆了些許:“不必多禮,咱們坐下說話吧。”
泠月依言在對麵坐下,親手為穆希斟了一杯溫度正好的雲霧茶,然後才抬眼,目光迅速而仔細地掃過穆希周身,確認她無恙後,才低聲開口:
“大小姐此番西北之行與朝堂風波,在下雖遠在閣中,亦知凶險。所幸小姐與王爺皆平安歸來,且大有斬獲。隻是……十三殿下晉封‘燁親王’,風頭太盛,日後怕是更不得安寧了。”
穆希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中的神色:“是啊,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那狗皇帝既將此名號給顧玹,便是將我們放在了明處,是賞是罰,實在難說。”
她抿了口茶,轉而問道:“閣中近來如何?各方訊息可還通暢?”
泠月神色一正:“閣中運轉如常,‘聆風’各部收集的京中及各地訊息,已按輕重緩急整理歸檔,近期要聞摘要在此。”
她起身從書案上取過一份薄薄的冊子遞給穆希,“另外,對沈家、邢家,以及與隆家過往密切的幾個家族的暗中監控,已加強佈網。隆家事發後,這幾家動作頻頻,尤其沈崇山與邢濤,近日閉門謝客,但暗中與門生故吏、以及幾位禦史的往來明顯加密。這是相關記錄與人員名單。”
她又取過另一份略厚的卷宗。
穆希接過,並未立刻翻開,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沉吟道:“沈、邢二人是老狐狸,隆家倒台,他們難免兔死狐悲,更要緊的是怕火燒到自己身上。暫時蟄伏是必然,但絕不會就此安分守己。總之,一定要盯緊他們了。”
“嗯,我明白。”泠月點點頭。
穆希放下茶杯,看向泠月:“另外,我今日來,還有一事。安王府那邊,最近可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顧琰雖被禁足,但以他的心性,絕不會甘心就此消沉。”
泠月微微蹙眉:“安王府表麵平靜,顧琰確實深居不出。但據我們安插的眼線回報,其府內戒備比以往森嚴許多,尤其是書房所在院落,等閒人不得靠近。”
“還有,前些日子沐府四小姐前往安王府,被安王妃迎入安王府偏殿再送出來之後,似乎安靜了許多,回到沐府後都冇有再鬨騰了。”
穆希挑了挑眉:“竟然能把那蠢貨哄住?那這安王妃倒也是個有能耐的。嗯,我到時候親自回沐府看看是怎麼回事吧。總之,玲瓏閣在京中和各地的生意,尤其是訊息渠道,要確保絕對隱秘和暢通。眼下我們看似風光,實則立於危牆之下,一步都錯不得。”
“屬下明白。”泠月肅然應道。
穆希又詢問了幾件瑣事,泠月一一作答,條理清晰,事無钜細皆瞭然於胸。
穆希聽完泠月關於各方動向的彙報,猶豫片刻後,終於問道:“對了,我哥哥……最近有聯絡你嗎?”
這次西北之行,她心中除了公事,始終存著一份私念——或許,或許能在那邊陲之地,離兄長更近一些的地方,得到一絲半點的音訊,甚至……奢望著能見上一麵。
那是她在世上僅存的血脈至親,是穆家傾覆後,與她一樣隱姓埋名、在黑暗中掙紮求存、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同胞兄長。
然而,西北局勢複雜,她自身亦步步為營,直到離開,也未能捕捉到任何關於兄長的確切訊息,這始終是她心底一處空落落的掛礙。
泠月聞言,神色也鄭重了幾分。她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聲道:“正要向小姐稟報。約莫三日前,我們設在河西道的暗樁,通過隱秘的渠道,收到了大少爺傳來的訊息。”
穆希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目光緊緊鎖住泠月。
泠月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大少爺隻說,近期風聲有異,似是那邊的政局也出了點事,為策萬全,他需暫時避入西域深處,以觀其變。讓小姐不必擔心,他自有分寸,也會設法確保自身安全,待風頭過去,再尋機聯絡。”
“西域深處……”穆希喃喃重複這四個字,眼底的憂慮並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西域,那是比西北邊鎮更加複雜混亂、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甚至不乏亡命之徒與異族盤踞的險地。哥哥選擇避往那裡,固然更利於隱藏行跡,但其中的凶險,可想而知。
她沉默了片刻,書房裡隻聽見角落銅壺滴漏細微的、規律的滴水聲,以及她自己微微加重的呼吸。
“……原來是這樣。”穆希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哥哥他……和我也一樣,步步驚心,如履薄冰。”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道儘了他們兄妹二人,自家族蒙難之日起,便被迫踏入的這條佈滿荊棘、危機四伏的複仇之路。
泠月看著穆希瞬間流露出脆弱又迅速強自壓抑的側影,心中亦是一歎。
她能打理好玲瓏閣,能處理無數情報暗務,卻無法替小姐分擔這份血脈親情的煎熬與擔憂。
她隻能低聲道:“小姐放心,少爺機敏果決,身手亦是不凡,既能傳出此信,必是已有周全安排。西域雖險,卻也地廣人稀,易於藏身。我們的人也會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關注西域方向的異常動靜,若有與大少爺相關的蛛絲馬跡,定會第一時間密報於您。”
穆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那抹憂色已被慣常的沉靜與堅定所覆蓋,她點了點頭:“嗯,我明白。哥哥行事,向來有他的道理。隻是……”
她頓了頓,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的言語裡,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牽掛。
她轉身,再次麵向門口,背影挺直,彷彿剛纔那短暫的感性流露隻是錯覺:“繼續留意吧,有任何關於西域、尤其是可能與哥哥行蹤有關的訊息,無論钜細,立刻告訴我。”她的聲音恢複了冷靜。
“是,屬下謹記。”泠月躬身應道。
穆希不再多言,舉步離開了“觀瀾軒”。迴廊幽深,兩側的微縮園林景緻依舊精巧靜謐,潺潺水聲悅耳,但她此刻的心緒,卻彷彿飄向了那黃沙漫卷、孤月高懸的西域深處。
她微微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冰涼的指尖觸及掌心,帶來一絲刺痛。
隆家大案塵埃落定,隆來恒伏誅,伏檸兒母女也得以安頓,心頭懸了多日的一塊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緊繃了太久的神經一旦鬆弛,排山倒海的疲憊便洶湧而來。從玲瓏閣回到燁親王府,穆希隻覺得四肢百骸都灌了鉛似的沉重,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她幾乎是被小桃和竹玉半攙半扶地送進浴房的。溫熱的水流包裹住身體,氤氳的水汽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草草清洗了一番,連平日喜歡的香膏精油都懶得用,便裹著柔軟的寢衣,拖著綿軟的步伐,像一縷遊魂似的飄回了自己的臥房。
臥房內隻留了一盞角落裡的長明燈,光線昏黃柔和。熟悉的床帳、被褥散發著陽光曬過後的乾爽氣息。
、穆希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幾乎是憑著本能摸到床邊,踢掉軟鞋,掀開被子,將自己深深埋進柔軟蓬鬆的錦被之中。
鼻尖縈繞著令人安心的、屬於自己領地的淡雅熏香,她連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都冇來得及浮現,意識便迅速沉入了黑暗的甜夢之鄉。
這一覺睡得極沉,無夢亦無憂,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徹底放鬆。
不知過了多久,穆希在一種奇異的、半夢半醒的朦朧感中,隱約覺得身邊有些異樣。
似乎……比平時擁擠了些?溫度也更高了些?還有……一種陌生的、清冽又沉穩的男性氣息,混雜在她慣用的熏香裡,絲絲縷縷地侵擾著她的感知。
潛意識裡的警覺先於理智甦醒。長期在危險邊緣行走培養出的本能,讓她即使在沉睡中也保留著一絲對外界的防禦。她猛地一個激靈,尚在混沌中的大腦還冇理清狀況,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誰?!”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低喝,她幾乎是彈坐起來,同時右腿條件反射般狠狠向身側那個散發著陌生熱源的“不明物體”踹了過去!
“唔!”
一聲壓抑的悶哼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撲通”聲,伴隨著幾聲略顯狼狽的咳嗽。
穆希心跳如擂鼓,睡意全無,瞬間進入戒備狀態,藉著昏暗的燈光,厲聲質問:“你要做什麼呢?!”聲音裡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但更多的是驚怒。
地上的人似乎被這一腳踹得有點懵,緩了幾秒,才窸窸窣窣地扶著床沿坐起身,聲音裡滿是茫然和無辜,還夾雜著一絲剛醒的慵懶與委屈:“我……我一回來就洗了澡,然後睡覺啊……我什麼都冇做啊……”
這聲音……
穆希渾身的戒備猛地一僵。她定睛看去,藉著那昏黃模糊的光線,看清了地上坐著的人——披散著墨黑的長髮,隻穿著雪白的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堅實的胸膛。
那張俊美的臉上,此刻帶著剛被吵醒的惺忪,眉頭微蹙,眼神茫然地看著她,不是顧玹是誰?!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穆希的臉頰瞬間燙得驚人,連耳根都紅透了。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裡……好像、似乎、大概……是顧玹作為燁親王的主院正房?
而她自己的院子,似乎在隔壁……因為連日疲憊和心神放鬆,她竟然迷迷糊糊走錯了房間,還……還把正主給踹下了床!
“我……”穆希張口結舌,所有的氣勢頃刻間泄了個乾淨,隻剩下一股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的強烈羞愧。
她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跪坐在床上,看著地上還有些冇完全清醒、正揉著可能被踹疼的肩膀或腰側的顧玹,結結巴巴地道歉:“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糊塗了,以為……以為……”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越燒越厲害,簡直能煎熟雞蛋。天哪,她都乾了些什麼?
顧玹這會兒似乎也徹底清醒了。他看著床上驚慌失措、滿臉通紅、恨不得縮成一團的穆希,再看看自己這狼狽的坐地姿勢,眼底漸漸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他並未立刻起身,反而就著坐在地上的姿勢,仰頭看著穆希,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安撫的意味:“無妨。是我不好,冇有提前知會你。這幾日你也累了,睡得沉,冇注意到也正常。”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戲謔,“隻是……阿音這一腳,力道著實不小。”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穆希更是羞得無地自容,連脖頸都泛起了粉色。
“我……我真不是有意的!”她急急辯解,目光卻不敢與他對視,隻胡亂地瞟向彆處,“我這就回去!你、你快起來,地上涼!”
說著,她就要下床,想趕緊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尷尬現場。
“不必道歉。”顧玹的聲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低沉悅耳,他藉著按住的力道,緩緩站起身,卻並未退開,反而微微俯身,靠近了些許,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穆希的額發,“你是王府的女主人,這裡也是你的房間,你想進就進。”
他的目光深邃,落在穆希因羞愧和慌亂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上,語氣認真而溫和。
穆希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他的話,他的靠近,他話語裡的含義,都讓她心慌意亂,方纔的驚嚇和羞愧還未完全消退,又被新的、更複雜的情緒衝擊著。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隻覺得臉上熱得快要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