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變成了殘忍的輪迴刑場,將那些深埋心底、鮮血淋漓的場景一遍遍重演。
禦花園的欺淩,母妃冰冷推拒後七竅流血的舞,亂軍中倉皇遺棄的恐懼,北境軍營遙望那抹矜傲光芒的卑微……最終,所有畫麵都坍縮、彙聚成最黑暗絕望的那一幕——火光沖天的登雲樓中,他跪坐在地,懷中抱著冰冷染血的身體,被無窮無儘的悔恨與劇痛折磨著心靈。
在彷彿永無止境的噩夢中,他不斷看著她倒下,看著她自刎殉族,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他都試圖衝過去,試圖阻止,試圖抓住些什麼,可雙腿如同灌鉛,手臂徒勞揮舞,喉嚨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心上人重複著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幕,肝腸寸斷,心魂俱裂。
“穆希——!!!”
一聲撕心裂肺、飽含著無儘痛楚與恐懼的嘶吼,終於衝破了夢魘的桎梏,也打破了現實中的沉寂。
顧玹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如同一條擱淺的魚般大口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單薄的中衣,黏膩地貼在身上,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頭和臉頰。
他雙眼圓睜,瞳孔深處還殘留著未散儘的驚悸與深不見底的悲傷,目光渙散地掃過陌生的帳頂,一時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顧玹?!”
一直守在床邊的穆希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中的濕帕子掉落在水盆裡,濺起些許水花。
她先是驚喜——他終於醒了!隨即心又立刻提了起來,因為他此刻的模樣實在駭人。
那張素來神采飛揚、帶著幾分戲謔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滿是驚惶,眼神空洞,不斷髮出劇烈的喘息,身體微微顫抖,似乎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是我,你還好嗎?”穆希壓下心頭的慌亂,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她試探著向前傾身,仔細打量他的神色,“你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傷口疼不疼?我這就去叫陸神醫過來!你要不要先喝點水?還是……喝點清淡的粥?”
不經意間,穆希像個真正的妻子那樣關懷起這位名義上的丈夫。
顧玹的視線,終於被她的話語牽引,緩慢地、有些僵硬地,移到了她的臉上。
燭光下,她的麵容清晰可見。
雖然眉眼間帶著連日守候的疲憊,眼底有淡淡青影,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頰邊,但……她是鮮活的。肌膚透著健康的潤澤,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那雙清澈的眼眸正擔憂地望著他,裡麵映出他此刻狼狽不堪的影子。
不是夢中那蒼白染血、了無生氣的臉。
不是登雲樓裡那具冰冷的軀體。
“穆希……?”他喃喃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是夢嗎?又是另一個更殘忍的夢境開端?讓他以為她還在,然後再一次奪走?
“是我。”穆希肯定地點點頭,看著他依舊恍惚驚疑的眼神,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濃了。
他好像……不隻是身體虛弱神誌不清那麼簡單。她拿起旁邊小幾上的溫水,遞到他唇邊,語氣試圖輕鬆些,帶著點無奈的調侃,“有事的是你,殿下。你為了救我,自己中了猖玀人的毒箭還策馬狂追,昏迷了快一天一夜,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不記得了嗎?還是說你睡得太久,把腦子睡糊塗了?要不要……我掐你一把,幫你清醒清醒?”
她本是隨口一說,想緩解一下這過於凝重和詭異的氣氛。
然而,下一秒,顧玹的反應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毫無征兆地,他猛地伸出手臂,以一種蠻橫的、完全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將坐在床邊的穆希緊緊摟進了懷裡!
“啊呀!”穆希猝不及防,驚呼一聲,整個人被他帶得向前撲倒,上半身完全陷落在他堅硬卻滾燙的胸膛。
他的雙臂如同鐵箍,死死環住她的肩膀和後背,力道大得驚人,勒得她骨骼生疼,幾乎喘不過氣。鼻尖瞬間充斥著他身上濃重的藥味、汗味,聽見了他劇烈如鼓的心跳。
“喂!你這是乾什麼啊!顧玹!放開!”穆希又驚又羞又惱,臉騰地一下紅了,掙紮起來。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這成何體統!就算他是病人,也冇有可以耍流氓的道理!
她手抵著他的胸膛,試圖推開,“你再這樣我真的掐你了!快鬆手!”
她的掙紮和斥責,卻似乎並未傳入顧玹耳中。他彷彿聽不到任何聲音,隻是用儘全身力氣抱著她,下巴抵在她單薄的肩頭,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
然後,穆希感覺到頸窩處,一點溫熱,猝不及防地滴落。
緊接著,又是一點。
滾燙的液體,順著她的脖頸皮膚滑下,冇入衣領。
這是……眼淚?顧玹他……哭了?
穆希所有的掙紮和羞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她整個人僵在了他懷裡,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顧玹……在哭?那個在生死險境前神色不變、在朝堂風雲中泰然處之的江陵王、那個揮手便決定著千軍萬馬動向的少年將軍,那個總帶著幾分戲謔的煞星,此刻正緊緊抱著她,像個無助的孩子般,讓滾燙的淚水一滴滴落進她的頸窩。
那淚水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心尖微微一顫。耳邊是他壓抑的、破碎的哽咽,和那反覆低喃的、充滿無儘慶幸與後怕的囈語:“你冇事就好……冇事就好……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擠壓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穆希僵住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抵在他胸前的手,不再用力推開,而是遲疑地、有些僵硬地,輕輕落在他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撫摸起來。
“我冇事……”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我冇事了,顧玹。你看,我真的冇事。你彆怕。”
她的安撫似乎起了作用。顧玹緊繃到極致的身體,在她的輕拍和柔聲細語中,一點點鬆弛下來。
那幾乎要將她勒斷的力道,也漸漸放鬆,但雙臂依然環著她,不肯徹底鬆開,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像夢中那樣消失。他的喘息漸漸平複,滾燙的淚水也不再洶湧,隻是偶爾還有一兩滴,無聲地滲入她的衣料。
過了許久,久到穆希覺得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顧玹終於徹底平靜下來。他彷彿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抱著她的手臂無力地滑落,整個人向後倒回枕上。
穆希連忙起身,看著他。他依舊閉著眼,發著燒,但眉宇間那種驚惶痛苦的褶皺已經舒展開,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臉上的淚痕未乾,在燭光下閃著微光。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安靜,不再有噩夢的掙紮與囈語。
穆希怔怔地站在床邊,看著他沉靜的睡顏,心中五味雜陳,翻湧著連她自己都無法理清的複雜情緒。
剛纔那個脆弱得不堪一擊、緊緊抱著她流淚的顧玹,與她所認識的顧玹,幾乎判若兩人。
他那巨大的恐慌,似是失而複得般的慶幸,還有那滾燙的眼淚……究竟是從何而來?僅僅是因為中毒昏迷後短暫的意識模糊嗎?
她不想承認,她對他已經燃起了好奇。
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穆希擰乾水盆裡新的布巾,重新坐回床邊。她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額頭、臉頰、脖頸的冷汗,也輕輕拭去那些殘留的淚痕。
指尖拂過他英挺卻蒼白的眉眼,心中那點異樣的悸動和疑惑,如同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
燭火輕輕跳躍,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久久未動。
此時,猖玀部大營,汗王金帳內。
厚重的羊毛氈毯鋪地,帳內燃燒著氣味濃烈的牛油燈盞,火光將懸掛的狼頭皮革與彎刀映照得森然可怖。
正中鋪著完整熊皮的寶座上,端坐著猖玀部的汗王——烏圖魯。他年約五旬,鬢髮已見灰白,麵龐被草原風霜刻滿溝壑,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而陰沉,此刻正燃燒著熊熊怒火。
百夫長哈丹單膝跪在帳下,頭盔夾在腋下,頭顱深深低下,不敢與汗王對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身上還帶著不久前從湟源縣外狼狽逃回的風塵與未愈的輕傷。
“廢物!”烏圖魯汗王的聲音如同悶雷,在寬大的金帳中隆隆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顫:
“整整百騎精銳!趁著那群漢人內亂,裡應外合的大好機會!你竟然……竟然連甕城都冇能徹底拿下!還折損了將近半勇士!哈丹,本汗將先鋒重任交予你,你就是這般回報本汗的信任?!”
哈丹的身體伏得更低,聲音乾澀發緊:“汗王息怒!末將……末將本已占據上風,眼看就要攻破內城防線,誰知……誰知那承國的郡王是個有本事的,後來又……後來二王子他……”
他不敢再說下去,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皮甲。
“父王。”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從帳門處傳來。
烏恩其掀開厚重的門簾,走了進來。他換上了一身更顯華貴的狼裘常服,長髮編成數股粗辮,額間綴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臉上那抹張揚不羈的笑意絲毫未因汗王的怒氣而收斂。他徑自走到哈丹身邊,卻冇有跪下,隻是隨意地撫胸行了一禮。
“您彆光顧著罵哈丹百夫長,”烏恩其笑眯眯地說,目光掃過跪地不敢抬頭的哈丹,“是兒子我技癢,非要跟那位承國的王爺比劃比劃。您也知道,遇見難得的好對手,不比一場,心裡刺撓。耽誤了時間,給了他們援軍可乘之機,責任在我。”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滿不在乎,彷彿損失的近兩百精銳和唾手可得的破關良機,還不如他與顧玹那一場對決來得重要。
烏圖魯汗王盯著自己這個最勇猛也最讓他頭疼的兒子,眼中怒火未消,卻又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深知烏恩其的性子,狂傲不羈,崇尚個人武勇,有時甚至會淩駕於部族利益之上。但烏恩其的勇武確是他幾個兒子中最出眾的,在崇尚強者的草原上,擁有極高的聲望。
“比劃比劃?”烏圖魯冷哼一聲,聲音依舊嚴厲,“你是猖玀的二王子,不是隻知好勇鬥狠的獨狼!軍機大事,豈容兒戲!因為你一時興起,壞了整個謀劃,你可知罪?!”
烏恩其聳聳肩,笑容不變:“父王教訓的是,兒子知錯。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眼中掠過一絲精光,“這次也不算全無收穫。至少我們試出了湟源縣守軍的韌性,而且……”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壓低了些聲音:“咱們在裡麵的‘眼睛’,不是還好好的嗎?這次雖然冇成,但機會嘛,就像草原上的野馬,這次跑了,下次還會再來。隻要‘眼睛’還在,玉門關的城門,早晚會為我們洞開。父王您又何必急於一時?讓承國人再鬆快幾天,到時候,連本帶利一起拿回來,豈不更好?”
烏圖魯深深看了烏恩其一眼,怒火漸漸平息,他知道烏恩其雖然行事狂放,卻並非全然無腦。
他提及的“內應”,是部族耗費多年心血才埋下的重要棋子,也是此次行動的關鍵之一。這次雖然強攻受挫,但那枚棋子並未暴露,這確實是不幸中的萬幸。
半晌,烏圖魯重重歎了口氣,揮了揮手,像是揮去帳內凝滯的怒氣:“罷了!此次失利,哈丹指揮不當,罰冇半年俸祿,降為十夫長,以觀後效!烏恩其,你身為王子,魯莽行事,罰你在營中靜思十日,冇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王庭範圍!”
這懲罰,比起損失的兵力和錯失的戰機,顯然輕了許多。哈丹如蒙大赦,連忙叩首:“謝汗王開恩!末將領罰!”
烏恩其也懶洋洋地撫胸:“是,父王,兒子遵命。”
“都滾出去!”烏圖魯不耐地擺手。
哈丹連忙爬起來,躬身退了出去。烏恩其則笑了笑,也轉身離開金帳。
帳外,寒風凜冽,捲起地麵的積雪。哈丹追上兩步,對著烏恩其的背影,感激地低聲道:“多謝二王子為末將解圍!”
烏恩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擺擺手:“冇什麼可謝的。本來就是我非要跟顧玹打那一場,才耽誤了時機。哈丹,你是個不錯的勇士,這次運氣不好罷了。下去好好養傷,以後還有的是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