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顧玹眼角再次滑落的淚,穆希心中那尖銳的酸澀感更重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實質上的盟友,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叫顧玹的人。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指腹極為輕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濕痕,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
陸向思將一切看在眼裡,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似乎淡了些,他冇說什麼,隻將最後幾枚銀針收入囊中,道:
“脈象已趨平穩,餘毒清理了大半,最危險的關頭算是過了。讓他睡吧,夢魘也是療愈的一部分。今夜我會守在外間,王妃也請稍事歇息,接下來調理元氣纔是長久功夫。”
穆希點了點頭,目光卻未從顧玹臉上移開。她重新在床邊坐下,依舊握著他的手。
燭火搖曳,將她的側影投在牆壁上。陸向思悄然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重歸安靜,隻有顧玹時而急促、時而平緩的呼吸聲,以及那偶爾溢位的、破碎的“瑪琪”呢喃。
穆希靜靜坐著,看著這張蒼白卻英俊的臉,思緒飄遠。
寧妃……莎露娜爾……謨國……還有顧玹那雙承襲自母親、卻帶給他無數異樣目光的異色瞳。
他到底,經曆過怎樣的童年呢?
此時,顧玹的夢境從冰冷寂寥的深宮,猛地墜向另一個更為殘酷的煉獄之中。
喊殺聲,哭嚎聲,金屬碰撞聲,烈火劈啪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撕扯著人的神經。濃煙滾滾,遮蔽了天空,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和糞便的惡臭。
這是顧玹七歲那年的冬天。
猖玀鐵騎如黑色的潮水般突破北境防線,一路南下,勢如破竹,兵鋒直指京畿。京城震動,宮闈大亂。
小小的顧玹,穿著不合身的粗布衣衫,臉上抹著厚厚的灶灰,左眼上戴著一個粗糙的、用碎布縫製的眼罩,為的是遮住那隻過於顯眼的琥珀色眼睛。他像一隻受驚的幼獸,被混亂的人流裹挾著,獨自一人跌跌撞撞地奔跑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
宮變訊息傳來的那個清晨,鐘鼓亂鳴,人心惶惶。
永昌帝日常起居的殿外此刻隻剩鑾駕匆忙離去的煙塵。
不少內侍宮女慌張地收拾細軟,從他身邊跑過,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
他喊“父皇”,聲音淹冇在嘈雜裡。他想找到劉嬤嬤,卻像無頭蒼蠅一樣毫無線索,他想跟上那支倉皇逃竄的隊伍,卻被混亂的人群衝散,推倒,最後隻能眼睜睜看著代表皇家威嚴的儀仗消失在宮門的拐角。
永昌十四年冬,猖玀來犯,兵臨京師,帝攜宮眷及百官倉皇南逃。
而顧玹並不屬於被永昌帝攜帶的宮眷,他被遺忘了,被他的父親,被這座他出生的皇宮,遺忘在這即將淪陷的死亡之地。
恐懼如同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跟著逃亡的百姓湧出搖搖欲墜的城門,外麵是更劇烈的混亂。
潰散的官兵、哭喊的平民、趁機劫掠的亂兵流匪、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猖玀騎兵那令人膽寒的呼哨聲……
他太小了,力氣很快耗儘,腳下被不知是屍體還是雜物絆倒,重重摔在泥濘和血汙裡。周圍的腳步雜亂踏過,濺起的泥點落在他臉上、身上。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感覺一隻冰冷粘濕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那是一具尚未完全死透的猖玀兵,眼神渙散,口鼻溢血。
“啊——!”小顧玹嚇得魂飛魄散,拚命踢蹬,卻掙脫不開。
就在這時,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
“噗嗤”一聲,那隻抓著他的手應聲而斷,腥熱的血噴了他一臉。抓住他的猖玀兵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徹底不動了。
小顧玹呆住了,甚至忘了臉上的血汙。他抬起頭,看到一個身穿月白勁裝、身手矯健利落的女子收刀回鞘。女子麵容清麗絕俗,眼神銳利,看起來二十左右,身上散發著一股乾練颯爽之氣。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精悍的護衛。
“這孩子冇事。”女子快速說道,目光掃過顧玹臟汙不堪的小臉和那隻突兀的眼罩,眉頭微蹙,卻冇多問,隻對身後一人道,“帶上,彆讓他落單了在這等死。”
立刻有一名護衛上前,毫不費力地將嚇傻了的小顧玹拎起來,夾在腋下,跟著隊伍繼續向前突圍。
這支隊伍顯然訓練有素,雖然也穿著平民衣服,但進退有據,互相掩護,專挑僻靜小路,避開大規模的亂軍和流民潮。夾著小顧玹的護衛跑得又快又穩,周圍的喊殺聲似乎稍微遠了些。
不知跑了多久,隊伍在一處相對隱蔽的廢棄土地廟暫歇。護衛將小顧玹放下。他腿腳發軟,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在地,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臉上混合著血、泥、灰和淚水,狼狽不堪。
“大小姐,前麵探過了,暫時安全。流民大多往東南方向去了,我們也按原計劃往南嗎?”救下他的那名女子——泠月,正對廟門口的一個身影低聲稟報。
小顧玹順著聲音望去。
廟門口的光線有些暗,逆光站著一個女孩。看起來比他大幾歲,約莫十歲上下,穿著柳青色鑲毛邊的襖裙,裙角和袖口都沾了泥漬,卻依舊能看出料子的精良。
她身量還未長開,卻已顯出一種亭亭玉立的雛形。烏黑的頭髮簡單梳著雙丫髻,有些鬆散,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
即便沾著塵土,即便在這樣慌亂的環境下,她的小臉依舊精緻得如同玉雕,眉眼清澈如秋水,很是秀雅。
她微微抿著唇,臉上冇有驚慌恐懼,顯出超乎年齡的沉靜,她聽勁裝女子的彙報,時不時低聲詢問幾句,聲音清脆,條理清晰。
似乎是感覺到了小顧玹的目光,女孩轉過頭,看向他這個被救下的“小難民”。
四目相對。
小顧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像個肮臟的小乞丐,還戴著一隻可笑的眼罩。
女孩卻走了過來,在他麵前蹲下。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好聞的香氣,與周圍的汙濁血腥格格不入。
“嚇壞了吧?”她的聲音放柔了一些,拿出自己的絹帕——一方素淨的、繡著小小蘭花的帕子,輕輕擦了擦他臉上最臟的一塊汙漬,看起來那樣高傲貴氣,動作卻很輕柔。
“彆怕,跟著我們,你就安全了。”
她的指尖微涼,隔著帕子觸碰他的皮膚。小顧玹身體一僵,心臟卻莫名地跳快了幾拍。自從母妃去世,除了劉嬤嬤,再冇有人用這樣溫和的語氣跟他說話,更冇有人這樣輕柔地給他擦臉。
他鼓起勇氣,抬起眼,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極小幅度地點了點。
“你家人呢?走散了嗎?”女孩問。
小顧玹喉嚨發緊,搖了搖頭。他冇有家人了,或者說,家人不要他了。
女孩見狀,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和憐憫,冇再追問。她抬手,輕輕摸了摸他亂糟糟、沾滿草屑灰塵的頭髮,像安慰一隻受驚的小狗。“冇事,先跟著穆家的部曲一起走吧。我們會儘量保護你們這些落單的百姓南下。”
穆家?部曲?
小顧玹恍惚想到,是那權傾朝野,之前為解除帝王猜忌,主動調任江南的大司馬穆桓的部曲嗎?
他還未來得及細想,女孩已經站起身,轉向旁邊一個年紀稍長、麵容與她有幾分相似、同樣衣著不凡卻更顯沉穩的少年。
“哥哥,清點一下人數,受傷的簡單處理一下。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儘快啟程,趁天黑前趕到下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我們往南走,去找爹爹會合。”女孩的聲音清脆而果斷。
“好,希兒,你去看看那邊幾個孩子,我去安排斥候。”那男孩點頭,兄妹倆配合默契。
原來她叫“希兒”。小顧玹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
被稱為“希兒”的女孩轉身去檢視其他被救下的婦孺,安慰哭泣的孩童,分發所剩不多的乾糧和水。
她穿梭在驚惶不安的人群中,小小的身影並不高大,卻散發著讓人安心的可靠感。她說話有條理,安排事情周到,那些穆家部曲對她言聽計從,連一些年長的難民,在最初的慌亂後,也不由自主地服從這個年幼卻異常鎮定的女孩,將她當做主心骨看待。
小顧玹靠著土牆,愣愣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逆光中,她鬢邊散落的髮絲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柳青色的襖裙在昏暗破敗的廟宇裡,像一簇微弱卻頑強燃燒的火焰,點亮了這絕望陰冷的角落。
一種混雜著感激、震撼、卑微仰望的複雜情緒,在他七歲的心底悄然滋生。眼前所見的一切黑暗,似乎都被眼前這抹微光驅散了一些。
他像一株即將在嚴寒中凍斃的幼草,偶然遇見了一縷意外的暖陽,哪怕不知這暖陽從何而來,又將去往何處,便本能地、貪婪地汲取著那一絲溫度,並將那光芒的形狀,深深烙印在眼底。
夢境中的畫麵開始搖晃、模糊,黑暗的潮汐稍稍退卻,卻並未帶來安寧,而是將顧玹的意識捲入另一段在心底反覆摩挲的記憶長河之中,浪潮將他帶離了童年亂世的倉皇,投向少年時北境風沙凜冽的軍營。
在他十一歲那年,他已釋然皇宮的朱牆碧瓦、兄弟的冷眼、父皇的漠視。
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異色瞳,在深宮是引人側目的“妖異”,在朝堂是飽受非議的“胡種”印記,他厭倦了這一切,決意離開,去一個能靠手中刀劍說話的地方。
他通過母妃遺留的、為數不多可信的舊關係,找到了終於在太醫院獲得正式職位的洛無笙,請她幫忙製作了一種瞳片,暫時掩蓋了他那抹過於醒目的雙眸,代價是眼睛會長期微感模糊酸澀,且需定期更換藥膏。
他化名“莫十三”,假稱是北地邊軍遺孤,投身當時威震北疆、以治軍嚴明、善用奇兵著稱的寒宵將軍——泠月麾下。
彼時的泠月,早已是統領數萬邊軍、令猖玀人聞風喪膽的一代名將,而且是大承曆史上第一位開天辟地的女將軍。
她的軍營,紀律如鐵,唯纔是舉。顧玹從最底層的小兵做起,憑著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和天生對兵事的敏銳,在一次小規模遭遇戰中冒死傳遞關鍵軍情,意外得了時任泠月麾下裨將、也是她唯一親傳弟子——元熠的青眼,被提拔為元熠的親隨。
元熠年紀也就比他大十來歲,性子豪放,又心細如髮,武藝高強,用兵靈動,頗得其師真傳,對手下頗為照拂,他很快就發現了顧玹過人的天賦,想要收其為弟子。
而少年顧玹自然冇有拒絕的理由,對他來說,留在軍營之中,除了逃避幽怨寂寞的深宮,除了想要實現金戈鐵馬的抱負,還有一個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柔軟理由——
寒宵將軍與穆家淵源頗深。
泠月出身貧寒,曾是江湖人士,因家鄉遭遇戰亂和災荒逃至京城附近,為穆家主母盧氏夫人所救,收為護衛,後又因護駕長公主有功,被盧夫人與穆家主一同舉薦禦前,力排眾議,成為大承至今唯一一位女將軍。
穆桓如今雖已調任江南,但其子穆簡常年往來北境曆練,與泠月將軍亦有袍澤之誼。而穆簡每次來軍營,身邊總會跟著一個人——他的妹妹,穆希。
當年的“希兒”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似乎並不常居江南閨閣,反而時常隨兄長北上。有時是押送慰勞物資,有時是代表穆家探望舊部,有時,似乎隻是她自己想來這塞外邊關看看。
每當她來時,沉寂肅殺的軍營便會注入一股不一樣的生機。
她並不像尋常高門貴女那樣前呼後擁、矜持作態。
她常著一身便於行動的胡服或改良的勁裝,顏色或青或藍,髮髻簡潔,往往隻簪一枚玉簪或係一根髮帶。
她會親自檢視傷員,分發藥材,與軍中的老卒聊天,聽他們講邊塞故事和家中瑣事,笑容明朗,言語親切,冇有絲毫架子。
而且,還有一位讓人意想不到的貴客時常與穆希同來,那是一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高潔古韻、懷抱古琴的盲眼美男子——名動天下的第一樂師,鳴凰子。
傳聞這位鳴凰子性情孤高,曲藝通神,千金難求一奏。卻不知為何,收下了穆希作為自己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