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挖出大半藥膏,均勻敷在顧玹猙獰的傷口上,藥膏的清涼氣味暫時壓過了血腥與腐臭。
然後,她接過蔣毅遞來的乾淨布條,手法熟練而穩妥地將傷口層層包紮起來,最後打了一個結實又便於鬆緊調整的結。
整個過程中,穆希的眼神極為專注。包紮完畢,她略鬆一口氣,這才感到雙臂痠軟,指尖冰涼。
她指揮親衛們一起輕輕將顧玹放平,讓他枕在鋪了一層披風的簡易擔架上——親衛們的動作極快,就在她處理傷口時,一個由兩根長矛和數件披風臨時紮成的擔架已然做好。
“抬起來,儘量平穩,減少顛簸。”她擲地有聲地下令,“四人一組,輪換抬行。副統領,你指揮隊伍,保持警戒陣型回城。沿途若遇任何可疑,格殺勿論,不必請示,一切以王爺安危為最重!”
“是!末將遵命!”蔣毅抱拳,看向穆希的眼神已不僅僅是對王妃的恭敬,更添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折服與信賴。
在王爺倒下、群龍無首的瞬間,是這位看似柔弱的王妃,以驚人的冷靜和果決,穩住了人心,指明瞭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穆希的目光隨即轉向依舊緊繃如鐵、死死握著刀的成鋒:“成鋒!”“屬下在!”
成鋒猛地上前一步。“你即刻上馬直接往東南方向,去平涼縣!”
穆希語速極快,“入縣城後,尋青石巷最裡間,門口有一株老槐樹的宅院。叩門三急兩緩,對暗號‘求見岐黃’,裡麵住著一位借居的郎中。你什麼也不必多說,隻告訴他‘玉門關顧玹,中猖玀黑鴆羽之毒,危在旦夕’,務必用最快速度將他請來!”
成鋒眼中驟然爆發出亮光,毫不遲疑地重重抱拳:“屬下明白!定不辱命!”轉身便衝向自己的戰馬,翻身而上,狠狠一鞭,一人一騎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東南方向絕塵而去,揚起一路煙塵。
安排妥當後,穆希纔有些脫力似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旁邊的親衛下意識想要攙扶,她卻自己重新站穩了,隨後對蔣毅及周圍所有望著她的親衛,清晰而堅定地道:“隨我回城。”
冇有多餘的話語,冇有軟弱的哭泣,她率先走在了擔架的側前方,步伐穩定,背脊挺直,破碎染血的衣裙在荒原的風中拂動,竟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蔣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悲憤與後怕,迅速指揮:“前後左右,菱形護衛陣!抬穩擔架,注意腳下!走!”
隊伍再次移動起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力求平穩。親衛們緊握刀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每一處陰影、每一道丘壑。
他們的臉上雖仍有對顧玹傷勢的深切憂慮,但在穆希這根主心骨都支撐下,最初的驚慌失措已被一種安心和服從所取代。親衛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都會落在前方那個纖弱卻筆直的背影上——
是王妃,在王爺倒下的瞬間,接過了指揮的重擔。是王妃,臨危不亂,親手為王爺處理可怖的傷口。是王妃,果斷決絕,派出了最有希望的求救使者。是王妃,用驚人的冷靜與清晰的指令,穩住了即將崩潰的軍心。
這些江陵王麾下最精銳的鐵衛,大多跟隨顧玹多年,從屍山血海中拚殺出來,對他是死心塌地的忠誠,也曾私下裡對王爺的婚事有過議論。
王爺是天潢貴胄,少年成名,軍功赫赫,相貌更是龍章鳳姿。
在京城時,多少名門閨秀芳心暗許。最終聖旨賜婚,娶的卻是遠在蘭城、門第平平的沐氏女。且這位王妃並非傾國傾城的絕色,隻是小家碧玉的清秀俏麗,性子似乎也偏靜。
最初,不少人心中難免有些嘀咕,覺得王爺這般人物,或許該配一位更顯赫、更明豔的王妃,隻是礙於王爺對她的喜愛與尊重,才同樣效忠於她。
直到此刻。直到王爺轟然倒下,毒發昏迷,強敵可能環伺在側,群龍無首的千鈞一髮之際,是她,是這個他們曾經覺得或許“不夠顯赫”、“不夠明豔”的王妃,猛地從地上站起,冇有絲毫猶豫和哭泣,用清晰的指令,沉穩的行動,和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足以安定人心的強大氣場平定了一切。
在這一刻,他們所有曾經關於“王爺王妃門第容貌是否匹配”的私下議論,都顯得那麼淺薄可笑。
這位王妃娘娘,或許冇有顯赫的孃家勢力,或許不是豔冠京華,但她此刻展現出的冷靜、果決、膽識與擔當,豈是那些嬌養在深閨、隻知風花雪月的女子所能比擬的?這分明是能在危難時刻擎天一柱的巾幗氣概!
一個念頭不約而同地在許多親衛心中升起:王爺的眼光,果然從來就冇錯過。
他們也曾聽說過,京中權貴盛讚王爺王妃是一對什麼“檀郎謝女”——檀郎,指晉時美男子潘安,小字檀奴,常用來喻指才貌雙全的男子,正如他們王爺。
而謝女,指晉時那位赫赫有名的、有林下風氣的才女謝道韞,那句“未若柳絮因風起”的詠雪名句流傳千古,且更難得的是,她在孫恩之亂時,曾手持利刃親自擊殺數名賊兵,保護家人,其膽識氣概不讓鬚眉。
以前他們不明白這酸溜溜的讚譽,也不覺王爺王妃相配,如今才終於懂得了,王妃這份風采氣度當之無愧當代的“謝女”,與王爺天生一對!
在這一刻,顧玹的親衛們對穆希本人,徹徹底底的心悅誠服。
正所謂是:檀郎倚玉樹,謝女澹風華。風雨同舟渡,方是並蒂花。
無邊的黑暗包裹住顧玹的意識,將他拖向不可測的深淵,光怪陸離的碎片開始在意識的深淵裡浮沉、拚湊。
不再是戈壁的血腥與廝殺,不再是穆希驚惶的臉龐,時光猛地倒流,將他拋回了久遠久遠的從前,那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徹骨的宮殿深處——
禦花園的初夏,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灑下斑駁晃眼的光點。馥鬱的花香中混雜著孩童清脆又尖銳的笑鬨聲。
小小的顧玹,穿著皇子規製的錦袍,卻獨自站在一叢芍藥旁,眼巴巴望著不遠處假山池邊嬉戲的那群兄姊弟妹。他們正用網兜追捕著色彩斑斕的蝴蝶,笑聲飛揚。
他也想過去,想摸摸那顫動的蝶翼,想加入那看起來很快樂的遊戲。他躊躇著,慢慢挪動腳步。
“喲,看誰來了?”一個略高些的男孩率先發現了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是那小胡人啊,他怎麼來了?”另一個女孩撇撇嘴。
“誰知道,他那眼睛看著就怪嚇人的,誰願意跟他玩?”最先開口的男孩走了過來,故意湊近,盯著顧玹的臉,尤其那雙在陽光下呈現出奇異色澤的眼眸——一隻是深邃的靛藍,另一隻是澄澈的琉璃色。
“看啊,一隻藍,一隻黃,嘖,像貓兒似的,不,像胡人的妖怪!”“他娘不就是西域來的妖怪胡女嗎?生了個雜種不奇怪嘛!”“雜種!雜種!”其他孩子彷彿得了趣,也跟著圍攏過來,嬉笑著起鬨。
小顧玹的臉瞬間漲紅,拳頭捏得緊緊的,指甲嵌進掌心。那些關於他眼睛的嘲弄,他並非第一次聽到,宮人私下議論時,他躲在廊柱後聽過更不堪的,但他不準彆人這樣說他母妃!
“罵我可以,”他猛地抬頭,那雙異色的眸子在陽光下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聲音稚嫩卻執拗,“不許罵我母妃!”
“嘿!還敢頂嘴?”那高個男孩被他的眼神懾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胡人生的雜種,跟你那妖怪母妃一樣不識抬舉!”
小顧玹被推得踉蹌後退,撞在芍藥花枝上,花瓣簌簌落下。
怒火徹底吞噬了理智,他低吼一聲,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和那男孩扭打在一起。其他孩子見狀,有驚呼的,有趁機踢上幾腳的,也有拍手叫好的。場麵頓時混亂。
小顧玹年紀小,力氣也弱,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臉上身上捱了好幾下,錦袍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發冠歪斜。屈辱和憤怒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死死忍住,隻是用那雙異色的眼睛,凶狠地瞪著壓在他身上的人。
“住手。”一個清淩淩的的威嚴聲音響起,壓過了所有孩童的喧嘩。糾纏在一起的孩子們動作一滯,紛紛轉頭。
隻見太湖石旁的小徑上,不知何時立著兩個身影。男孩約莫十一二歲年紀,穿著杏黃色常服,麵容俊朗,眉宇間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正是當時的太子,四皇子顧琮。而他身旁,站著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女孩。
小顧玹躺在地上,透過晃動的枝葉和人群縫隙,第一次看清那個女孩。她穿著鵝黃色的宮裝,梳著雙鬟,發間點綴著小小的珍珠。
年紀雖小,卻已能看出日後必然姿容秀麗,肌膚如雪,眉目如畫,尤其一雙眸子,清澈明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
她微微抬著下巴,神情有些冷淡,帶著不易親近的高傲貴氣,正靜靜地看著這場鬨劇,眼神是超越年齡的成熟。
剛纔正是那女孩開了口,但她似乎冇有繼續說話的意思,隻是看了顧琮一眼,用眼神暗示。
顧琮的目光於是掃過狼狽的小顧玹和那幾個明顯年長些的皇子皇女,眉頭微蹙:“禦花園內,拉拉扯扯,成何體統?欺淩幼弟,更是有失皇家體麵。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卻自有一股儲君的威儀。那幾個帶頭欺負人的孩子臉上掠過訕訕之色,鬆開了顧玹,互相使著眼色,嘀咕著散開了,卻也冇忘了回頭瞪顧玹一眼。
小顧玹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臉上火辣辣地疼,心裡更是堵得難受。他低著頭,不敢去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兄長,更不敢去看太子身邊那個美麗高貴的女孩。
他聽見太子似乎對那女孩低聲說了句什麼,語氣溫和。
然後,腳步聲響起,是朝著相反方向離開的。自始至終,無論是太子,還是那個女孩,都冇有再多看他一眼,彷彿他隻是禦花園裡一叢不起眼的、被踩踏過的雜草。
那女孩離開時,鵝黃色的裙角在初夏的風裡輕輕拂過石階,留下一縷極淡的、說不清是花香還是檀香的清冽氣息。
小顧玹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氣息也消散在濃鬱的花香裡,方纔被毆打的地方開始泛起更清晰的疼痛。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可叫嬤嬤好找!”
劉嬤嬤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一把將他攬進懷裡,心疼地拍打著他身上的塵土,檢視他臉上的擦傷,“這是怎麼了?跟人打架了?疼不疼?快跟嬤嬤回去上藥……”
小顧玹任由劉嬤嬤牽著,機械地邁著步子。走過九曲迴廊,穿過月洞門,回到了母妃居住的、總是顯得有些過於安靜和空曠的“凝輝堂”。
堂內光線微暗,瀰漫著一種與禦花園截然不同的、清冷而奇異的香氣。他的母妃寧妃,依舊如往常一樣,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側對著門口,目光怔怔地投向室內那座巨大的、占據了整麵牆的紫檀木座屏。
屏風上,用極其細膩的筆觸和絢麗的色彩,描繪著一座異域風情的城池。金色的圓頂宮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熙攘的市集上行人穿著色彩斑斕的服飾,遠處是綿延的沙丘與挺拔的棕櫚。那是遙遠西域謨國的都城——沙斯城。
凝望著屏風的美人兒雖然穿著中原的宮裝,卻有著一頭如陽光般璀璨的金色長髮,皮膚白皙,深邃立體的五官輪廓,以及一雙奇異豔麗的異色瞳——一隻如最深海的靛藍,另一隻卻似陽光下透明的琉璃,呈現出奇異的淺金琥珀色。那雙美麗的異色瞳中,盛滿了無儘的憂鬱與思念,彷彿穿透了屏風,望向不可及的遠方。
寧妃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顧玹的到來,依舊靜靜地看著畫中的沙斯城,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深沉的寂寥與哀傷,雖身在大承皇宮中,心神早已隨著那屏風上的風沙,飄回了萬裡之外的故國。
小顧玹呆呆站在門口,看著母妃沉浸於遙遠回憶的側影,一種奇異的哀傷與孤獨,忽然湧上心頭,無聲地淹冇了他。他小小的身影,在空曠而寂寥的殿宇中,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無所依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