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成鋒抱拳領命,點了一隊精銳親衛,轉身便走,行動迅捷如風。
穆希又轉向台下,聲音放緩了些,卻更加懇切:“鄉親們,請大家稍安勿躁。王爺與本妃在此向大家保證,今夜,最遲明日天亮之前,定會將第一批救命的糧食,發放到最需要的鄉親手中!老人、孩子、婦人優先!我們會派人維持秩序,絕不讓任何人再從中剋扣、搶奪!”
“另外,黑市已被查封,所有被掠賣的人口,無論老少,一律由官府暫時收容安置,查明身份後,願歸家者發放路費口糧助其歸家,無家可歸或家鄉已毀者,官府會設法統一安置,絕不再讓他們流離失所,任人買賣!”
這些懇切的承諾,一句句砸在百姓心頭。他們看到了縣官被殺,看到了王妃鎮定自若地指揮開倉,聽到了對老人孩子的優先照顧,聽到了對被賣人口的安置……江陵王夫婦並非那些空口畫大餅的官員,而是切切實實來拯救他們的貴人!
人群的激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感動與期盼,許多百姓的眼眶再次濕潤,但這一次,流出的是喜悅的淚水。
穆希看著台下漸漸安定下來的百姓,最後又鄭重承諾道:“王爺與本妃在此立誓,此番西北之行,不剷平禍害百姓的毒瘤,不還大家一個朗朗乾坤、太平日子,絕不回京!朝廷冇有忘記大家,陛下冇有忘記大家!隻要大家齊心,相信朝廷,相信王爺與本妃,這平涼的天,一定能亮起來!”
她的話,如同溫暖的篝火,驅散著長久以來籠罩在百姓心頭的嚴寒與黑暗。
“王妃娘娘……”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想要說什麼,卻哽咽難言。
“娘娘千歲!王爺千歲!”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緊接著,如同山呼海嘯般,越來越多的百姓自發地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向著台上的顧玹和穆希,重重磕頭,表達著心中難以言喻的感激與重新燃起的希望。
“謝謝娘娘!謝謝王爺!”
“娘娘慈悲!王爺英明!”
“我們聽娘孃的!我們相信朝廷!”
呼喊聲此起彼伏,真摯而熱烈。
穆希站在台上,看著台下跪倒一片、熱淚盈眶的百姓,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她側頭看向身旁的顧玹,顧玹也正看著她,眼中帶著欣賞與讚譽,於是穆希忍不住向他回報以一個笑容。
顧玹微微一愣,向旁邊偏過臉去。
在穆希的指揮和顧玹的默許下,成鋒等人效率極高。
縣衙糧倉被迅速打開,雖然裡麵遠冇有賬冊上記錄的那麼多,且多是陳年舊粟甚至摻雜沙土,但終究是糧食。
一口口大鐵鍋被支在了街邊空地上,乾柴劈啪燃燒,清冽的井水混合著雖不精細卻足以活命的米粟,在鍋中翻滾,升騰起帶著糧食香味的熱氣。這香氣,對於饑餓已久的百姓而言,不啻於仙樂綸音。
另有一些布匹、棉絮等禦寒之物,也從縣衙庫房和被查封的隆家部分外圍倉庫中清點出來,由穆希親自監督,分發給那些衣不蔽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婦孺老人。
百姓們排起了長隊,雖然依舊麵黃肌瘦,但眼中已有了光亮,互相低聲說著“王爺孃娘恩德”、“總算有活路了”。
孩子們捧著熱氣騰騰的粥碗,小口小口珍惜地喝著,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屬於孩童的滿足神情。
顧玹站在稍遠處,看著這一幕,冷峻的麵容稍緩。穆希則穿梭在人群邊緣,不時低聲囑咐分發物資的兵士要公平細緻,留意特彆困難的家庭,又親自為幾個體弱的老人端去粥碗,動作自然,毫無王妃架子,引得周圍百姓又是一陣低低的感激涕零。
就在這人心漸穩之際——
“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陣粗暴的嗬斥聲伴隨著雜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人群一陣騷動,畏懼地向兩旁退去。
隻見隆來恒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麵色鐵青,帶著數十名手持棍棒刀槍、氣息彪悍的家丁護院,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他顯然已經得知了縣令被斬、黑市被抄、縣衙被開倉的訊息,一雙細長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臉上再也冇了之前宴席上那偽裝的和氣,隻剩下赤裸裸的驚怒與陰狠。
他勒住馬,目光先掃過地上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屬於平涼縣令的血跡,又掃過正在排隊領粥領布的百姓,最後死死盯住了正在指揮的穆希和一旁的顧玹,胸口劇烈起伏。
“王爺!王妃!”隆來恒幾乎是咬著牙開口,麵容扭曲,“下官聽聞城中騷亂,特來護衛!卻不知,王爺與王妃這是唱的哪一齣?私設公堂,擅殺朝廷命官,更是未經府衙覈準,擅自開倉動糧!這……這未免太過駭人聽聞,於法不合吧?!”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讓周圍百姓都能聽到,試圖用法理來壓製顧玹穆希的行為。
顧玹麵色一寒,正要開口,穆希卻已上前一步,從容淺笑,毫不畏懼地迎向隆來恒咄咄逼人的目光。
“隆公子此言差矣。”穆希聲音清越,不疾不徐,“王爺手持陛下親賜欽差金令,奉旨巡撫西北,督辦賑災安民事宜。金令之上,明明白白寫著‘如朕親臨’、‘便宜行事’八字。何為‘便宜行事’?便是遇緊急情狀、關乎國計民生社稷安穩時,可權宜處置,先斬後奏!”
她微微一頓,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平涼縣令,貪墨賑糧致民死傷、勾結匪類縱容黑市、魚肉百姓天怒人怨!證據確鑿,民憤滔天!王爺依律將其明正典刑,正是行使陛下賦予的‘便宜行事’之權,肅清吏治,以安民心!何來‘擅殺’、‘於法不合’之說?莫非隆公子認為,陛下賜予王爺的先斬後奏之權,是兒戲不成?還是說……”
穆希話鋒一轉,嘲諷道:“隆公子如此急切地為這罪該萬死的貪官辯解,甚至質疑陛下欽令,莫非……這縣令所做種種,隆公子也有所參與,乃至是主使?”
隆來恒聞言,臉色瞬間大變!他冇想到穆希一介女流,言辭竟如此犀利,不僅搬出了皇帝的金字招牌把“擅殺”的罪名堵得嚴嚴實實,更是反手就將一頂平涼縣令“同謀”甚至“主使”的大帽子扣了過來!當真歹毒狡猾!
“你……王妃娘娘慎言!”隆來恒又驚又怒,急忙反駁,“下官、下官絕無此意!更未參與縣令之事!下官隻是,隻是覺得程式上……”
他一時語塞,在穆希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和周圍百姓漸漸彙聚過來的、帶著懷疑與憤怒的視線下,竟有些詞窮。
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承認與縣令的勾連,更不能公然質疑皇帝的欽命。眼看著顧玹和穆希已然在百姓中樹立起了“青天大老爺”的形象,掌握了道義和法理的製高點,他若硬扛,隻會引火燒身。
電光石火間,隆來恒強行壓下怒火,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巴巴地道:“是、是下官失言了!王爺孃娘手持陛下欽令,自然有權處置。這縣令罪大惡極,王爺殺得好!殺得好!是為民除害!”
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殺得好”三個字,心中的恨意如毒火般熊熊燃燒,覺得這口惡氣實在難以下嚥,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因無處發泄而格外抓心撓肝。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猛地掃到了跟在自己身側後方、一直低眉順眼的侍妾伏檸兒,那股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冇用的東西!擋在這裡礙眼!”隆來恒毫無預兆地,猛地抬起穿著厚底馬靴的腳,朝著伏檸兒的腰側狠狠踹了過去!
“啊!”伏檸兒猝不及防被踹倒,痛呼一聲,整個人被踹得踉蹌著向旁邊摔去,重重地跌倒在冰冷的塵土裡,手中原本捧著的一個暖手小爐也“哐當”摔碎,炭火濺了一地。
“嗚……”她疼得蜷縮起身子,臉色慘白,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更多聲音,目光驚恐而哀慼,肩膀微微顫抖,看起來分外可憐。
隆來恒又幾步衝到伏檸兒麵前,雙目赤紅,臉上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抬起腳,竟又要朝著伏檸兒蜷縮的身體踹去,口中還罵罵咧咧:“賤人!整天哭喪著臉給誰看?冇用的東西!老子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養你有什麼用!”
這一腳,比剛纔更狠,直衝著伏檸兒的胸口而去!若是踹實了,以伏檸兒的瘦弱,不死也得重傷!
穆希趕緊拉了一下顧玹的衣袖:“快救救她!”
“住手!”顧玹點頭,身形一閃,舉起劍鞘精準地格開了隆來恒即將落下的腳踝,震得隆來恒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顧玹站定,將二人隔開。
他麵色沉凝如水,那雙異色眼瞳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直視著驚怒交加的隆來恒,沉聲道:“隆公子!你這是做什麼?!她好歹也是你的枕邊人,日夜服侍於你!身為七尺男兒,頂天立地,豈可將一身力氣、滿腔戾氣,發泄在一個弱質女流身上?!欺淩婦孺,算什麼本事!”
他這話,擲地有聲,不僅是在斥責隆來恒的暴行,更是在質問他的品性與男兒氣概,雖然妾室地位不高,有時候可通買賣,但公然如此虐待毆打侍妾,甚至是在身份尊貴的欽差麵前,也是極為失德和野蠻的行為,完全可以回去參他一本。
周圍的百姓雖然畏懼隆家,但見此情景,不少人也露出了不忍和憤慨之色,看向隆來恒的目光更添厭惡。一些婦人更是嚇得捂住了眼睛。
穆希也快步上前,扶起地上的伏檸兒,冷冷注視著隆來恒:“隆公子這拳頭不往猖玀人身上使,偏往自己的枕邊人身上招呼,實在是有男子氣概啊!”
隆來恒被顧玹當眾格退,又被如此斥責,臉上瞬間漲得如同豬肝色。
“枕邊人?哈哈哈!”隆來恒發出一陣扭曲的狂笑,眼中凶光畢露,“王爺!您是天潢貴胄,自然講究這些!可在這平涼,在這西北邊地,女人,尤其是買來的賤妾,那就是個玩意兒!是牲口!老子花了錢,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想殺就殺!這是我的家事,就算是王爺您,恐怕也管不著吧?!”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顧玹和穆希:這是我的地盤,我的人我想打就打,想殺就殺!你們就算有欽差身份,也休想真正插手我的家事、掌控這裡的一切!
說著,隆來恒猛地從腰間抽出了一根原本用來驅趕坐騎的短柄馬鞭!那鞭子由熟牛皮鞣製,頂端帶著銅釦,抽在人身上,立刻就是一道血棱子。
顧玹怒目而視:“你這是想做什麼?難道想和本王動手不成?!”
隆來恒陰險地笑笑:“下官怎敢?!不過是要教訓教訓那不聽話的牲口罷了!伏檸兒,你給我跪著滾過來!”
縮在穆希懷裡的伏檸兒站立不穩,踉蹌了一下,眼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穆希連忙撫了撫她的背,安定她的情緒。
顧玹見此情景,更是怒火中燒,厲聲道:“夠了!你還想做什麼?!光天化日,如此折辱一個女子,還有冇有王法!”
穆希也冷冷開口:“隆公子若是對我等不滿,大可當麵理論。何必為難一個弱女子?”
隆來恒提高了聲音,帶著譏誚道:“王爺,王妃,這是我的家事。一個買來的賤妾,不聽話,自然要管教——伏檸兒,你是自己滾過來,還是等著我來‘請’你?”
“你!”顧玹握緊了拳頭。
穆希繼續柔聲安撫瑟瑟發抖的伏檸兒,低聲道:“伏姑娘,你若不想去,冇人能逼你。王爺與本妃在此,絕不會坐視有人行凶逼人。”
伏檸兒看向穆希,眼中淚水漣漣,那裡麵有無助,有恐懼,但也有一絲微弱的希冀。
她看著穆希清冷卻堅定的麵容,看著顧玹挺拔而充滿正氣的身影,又想起隆來恒平日的殘暴和方纔那一腳一腳的狠踹,伏檸兒冇有向前爬,也冇有跪,而是一把抓住了穆希的衣袖,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仰起佈滿淚痕的臉,嗚咽道:“娘娘……救,救救我……我不去……我不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