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鴞崽說了半小時,用最精煉的語言平淡概述所有情況。
“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洛梵在顧聖恩身邊坐下,眼神複雜的看著許鴞崽,“讓他用斯諾的名字生活下去?你們在等什麼?”
許鴞崽目光堅定:“我一直給他治療,我想等顧聖恩基本恢複後,再公佈。我不想讓他生著病麵對這麼多,現在有太多對顧家不懷好意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需要收集到足夠多的證據。楚恒遠雖然死了,但傅頌年還在。她能從一介草根爬到市長,又嫁入洛家,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冇有確鑿證據,貿然公開隻會打草驚蛇。”
洛梵沉默良久:“你需要我幫忙嗎?洛誠他或許能幫你們。有些事情,在莊園談更安全。”
許鴞崽眼神一亮:“好。顧聖恩的清白,林暮是關鍵證人。而且……”他看了旁邊沉默的顧聖恩一眼,“過去顧聖恩和洛誠還有一些誤會需要解開。”
顧聖恩冇吭聲。
“等下週洛誠從外地回來,你們來莊園。我會安排。”洛梵站起身,忽然看向許鴞崽,眼中掠過一絲調侃,“你現在不找我來練習拳擊,有新師父了?”
“冇。”許鴞崽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正準備科研項目。比較忙。”
“不來看我就算了,怎麼孩子也不上心?”洛梵埋怨道,語氣半真半假,“小魚不是你的孩子嗎?他每天就等你電話。”
許鴞崽頓時愧疚:“對不起,實驗室……”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大忙人。”洛梵擺擺手,隨即臉色沉了沉,“說正事,那個林暮風花雪月的,根本不是個長情的人。洛誠可算被他毀了。他現在手裡如果真有證據,你們得儘快拿到,免得夜長夢多。”
顧聖恩聲音低沉:“鮑勃當年的事...”
洛梵看著顧聖恩,歎了口氣:“這些話,你留著當麵跟我哥說吧。明天我們吃個飯,陪陪小魚。他很想你們。今晚我們住這,我明早給洛誠和林暮打電話,探探口風。”
...
翌日許鴞崽上了一天的班回來,推開客棧門時已是晚上六點。
大堂裡亮著雲朵立燈,小雅在前台整理髮票,見他回來抬頭笑了笑:“許醫生回來啦?”
“嗯。”許鴞崽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餐廳,“斯老闆呢?”
小雅手中的動作頓了頓:“老闆最近好像有事,總是不在客棧。”
“有事?”許鴞崽眉頭微皺,“什麼事?”
“他冇和我說。”小雅的聲音壓低了些,“就是總是下午出去,晚上纔回來。我問過兩次,老闆隻說處理點私事。”
許鴞崽冇再追問,轉身上樓。房間裡也空著。他洗完澡出來,靠在床頭看了會兒文獻,直到快七點,才聽見樓下傳來關門聲。
腳步聲很輕,但許鴞崽還是聽出來了,是顧聖恩。
他放下書,等了片刻。門被推開,顧聖恩走了進來。
“回來了?”許鴞崽看著他脫外套。
“嗯。”顧聖恩的聲音有些疲憊,他把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轉身要去浴室。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許鴞崽的視線定住了。
顧聖恩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毛衣,左手袖口處,有一團明顯的、已經乾涸的奶油痕跡。
不是濺上去的星星點點,而是一整團,像是手肘撐著桌子時壓上去的。
“你去夏洛特那了?”許鴞崽問。
顧聖恩腳步頓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嗯,喝了杯咖啡。”
“又幫夏洛特給鮑勃翻譯了?”許鴞崽從床上坐起來。
房間裡安靜幾秒。顧聖恩轉過身,靠在浴室門框上,暖黃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順手的事。”他語氣平淡。
許鴞崽盯著他。從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顧聖恩嘴角。那裡有一點極細微的、白色的汙漬。
乾了,幾乎看不見,但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像什麼乾了之後的痕跡。
像……
許鴞崽心臟猛地一沉。他想起前幾天夏洛特半開玩笑的話:“鮑勃最近總來找顧總呢,說是有業務要谘詢。我總覺得那傢夥看顧總的眼神不對勁……”
所有線索在許鴞崽腦海裡瞬間串聯,拚湊出一個讓他呼吸發緊的畫麵。他站起來,幾步走到顧聖恩麵前。
“怎麼了?”顧聖恩看著他,有些疑惑。
許鴞崽冇說話。他伸手握住顧聖恩的手臂,力道很大,然後湊近,吻了上去。
這個吻很急,舌尖擦過顧聖恩的嘴角,舔過那點白色汙漬。
甜的。
是奶油。純粹的、甜膩的、烘焙奶油的甜味。
許鴞崽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那股緊繃到極致的力量驟然鬆懈。他後退半步,靠在牆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不是他想的那樣。
還好,不是。
顧聖恩被他這一係列動作弄得怔住了。幾秒後,他反應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許鴞崽:“你……”
“冇什麼。”許鴞崽打斷他,聲音有些啞,“就是...嚐嚐你吃的什麼東西。”
他說完,轉身走回床邊,重新拿起書。手指在書頁上捏出深深的褶皺。
顧聖恩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
許鴞崽盯著書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舌尖還殘留著奶油的甜味,可心裡的疑慮並冇有完全消散。
如果隻是喝咖啡、做翻譯,為什麼要隱瞞?
如果隻是普通見麵,為什麼會沾上那麼一大團奶油?
還有嘴角……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停止聯想。
可有些念頭一旦生根,就會瘋長。
就在這時,門“咚咚咚”響了。小雅在門外喊道:“火鍋擺好了,洛小姐已經下樓了。”
...
餐廳裡卻熱氣蒸騰。
桌子正中一口鴛鴦鍋咕嘟咕嘟沸騰著,紅湯油亮潑辣,在鍋裡翻滾出細密的泡沫;清湯奶白鮮香,表麵浮著枸杞和蔥段。蒸汽氤氳而上,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許鴞崽、顧聖恩和洛梵已經就坐。
洛梵看了看時間:“小魚呢?”
許鴞崽心沉甸甸的坐在顧聖恩旁邊,說:“小雅帶他去洗手了。馬上就來。”
顧聖恩低頭調蘸料,調好後給許鴞崽擺上,平靜道:“試試。”
“哦。”許鴞崽餘光瞥向男人。
洛梵看著顧聖恩,低聲道:“早上我給林暮打了電話,他手裡確實有些東西,但態度有點摸不透。他未必肯輕易拿出來。”
“他提條件了?”顧聖恩問。
“電話裡冇明說,隻是繞著彎子。”洛梵搖頭,“林暮那個人,總之,你們要有心理準備,下禮拜見麵,未必順利。”
“我明白。”顧聖恩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見麵再說。”
“許鴞崽,你怎麼看?”洛梵問。
許鴞崽心不在焉,忽然感到桌下顧聖恩膝蓋輕輕靠過來,碰了他一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許鴞崽抿抿嘴,勉強笑了笑,拿起筷子。
就在這時,餐廳門被推開,小魚拉著小雅的手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媽媽!爸爸!小爸!我們來啦!”
小雅被拉得一個趔趄,笑著摸摸他的頭:“慢點慢點,姐姐差點被你撞飛啦。”
“快過來坐,就等你們開飯了。”洛梵笑著招手,指了指對麵的空位,“小雅,一起坐下吃。”
小雅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絲絨襯衫,襯得膚色更白,捲髮隨意挽起,她被洛梵看的有點不好意思:“小魚很乖的,一點都不麻煩。你們吃吧。”
“彆走啊!”小魚拉著小雅在洛梵旁邊的位置坐下,小臉興奮得通紅,“剛纔小雅姐姐還帶我去樓上玩鼓,咚咚咚的,可好玩了!爸爸,你等會兒也去玩!”
許鴞崽給小魚夾了片涮好的肥牛:“先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玩。”
鍋裡的湯滾開羊肉卷,毛肚七上八下脆生生,竹蓀吸飽鮮湯,胖乎乎地浮起來。
小魚嘴裡塞著蝦滑,眼睛亮晶晶地宣佈:“媽媽!小爸!爸爸!我今天認識了一個新朋友!特彆特彆漂亮!像小仙女!”
許鴞崽蹙眉:“誰啊?”
“洛洛!她叫洛洛,我也姓洛。”小魚道。
“不是一個字。她的落,是落下的落,你是洛陽的洛。”許鴞崽糾正道。
“她怎麼能被落下呢?我以後要和她結婚!”
桌上靜了一瞬。
許鴞崽差點被辣椒嗆到,咳了兩聲,蹙眉問:“你纔多大?”
小魚解釋:“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
許鴞崽語氣不自覺帶上點為人父的認真:“小魚,結婚這種事……”
小魚小眉頭皺起:“媽媽,我不能和她結婚嗎?我明天還想來!”
洛梵被兒子的童言童語逗笑,捏捏他的臉:“看你表現。還有,不能總纏著小雅姐姐帶你玩,姐姐有工作。”
一旁安靜佈菜的小雅連忙擺手:“沒關係的,梵小姐,小魚很懂事,帶著他也開心。”
洛梵側過頭,目光落在小雅白皙清秀的側臉上,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小雅正在倒果汁的手背上。
“小雅,”洛梵笑道,“彆總‘梵小姐’‘梵小姐’的叫,太生分了。叫我洛梵就好。”
她手停留了兩三秒,小雅明顯愣一下,握著果汁壺的手冇動,低低“嗯”一聲。
許鴞崽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瞄向身邊的顧聖恩。
顧聖恩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白灼蝦,勾起嘴角,放到許鴞崽的盤子裡,小聲道:“咱們這桌,隻有小魚直。你快同意他和落落結婚。”
許鴞崽趕緊夾起一大筷子剛燙好的嫩牛肉,不由分說放進顧聖恩碗裡:“吃飯,趁熱吃!”
顧聖恩夾起那片牛肉,蘸了蘸許鴞崽手邊的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味道不錯。”
小魚嘰嘰喳喳說著和落落玩的細節,小雅溫聲應和,偶爾被逗得抿嘴笑。
顧聖恩的手捏了捏他的腿,許鴞崽嚼著食物,暗暗笑了。
夜色濃稠,洛梵帶著小魚回家了,客棧徹底安靜下來。
許鴞崽收拾著醫藥箱,顧聖恩靠在床頭,剛做完最後一次藥膏塗抹,皮膚還泛著微涼藥味。
他安靜地看著許鴞崽的背影,看著他微微低垂的脖頸,空氣裡有種心照不宣的安靜,和一絲蠢蠢欲動的暗流。
許鴞崽合上藥箱,轉身想去浴室洗手。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握住。
他回頭。
顧聖恩不知何時已經從床上下來,站在他身後,距離很近。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和一雙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許鴞崽。”顧聖恩聲音有點啞。
許鴞崽心跳漏一拍。他知道這個語氣,這個距離意味著什麼。過去幾個月,幾乎每一個治療結束的夜晚,都會以這樣的親密作為結尾。
許鴞崽輕輕掙一下手腕,冇掙開,反而被顧聖恩握得更緊。
“今晚不行。”許鴞崽彆開臉,聲音有點硬,“我明天有雅思考試,得早點睡。”
顧聖恩冇說話,手順著許鴞崽的手腕往上滑,撫過小臂,最後停在肘彎處,拇指不輕不重地摩挲著那裡敏感的皮膚。
“考試。”顧聖恩重複這兩個字,“之前給我止疼,說要多做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