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鴞崽坐下,等待下文。
勞倫斯調出一份病曆檔案,ALEX手臂皮膚活檢的顯微照片,真菌菌絲已深入毛囊和皮下組織,和神經末梢糾纏在一起。
“真菌能侵入外周神經係統?”許鴞崽蹙眉道。
“不止。”勞倫斯敲一下鍵盤,調出一段動態PET-CT影像,“看這裡,基底神經節、杏仁核、下丘腦。這些和情緒、本能、運動控製相關的腦區,代謝活動異常增高。而前額葉皮,負責理性思考和抑製衝動的區域,活性在持續下降。”
“真菌改造大腦。”許鴞崽低聲說。
“血腦屏障,真菌無法進入大腦。準確說,是真菌代謝產物和免疫反應,引發了宿主大腦的自我重組。一種極其原始、退行性的重組。”
勞倫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以往動物實驗顯示,在極端應激和神經炎症狀態下,哺乳動物的大腦可能啟動某種‘生存模式’,強化基礎本能,削弱高級認知。這也許能解釋阿曆克斯展現出的獸化傾向。”
許鴞崽想起剛纔ALEX的眼睛,胃部一陣緊縮:“冇有逆轉的可能?”
勞倫斯沉默很久,久到窗外的海鷗叫了幾聲,盤旋著飛遠。
“我們試了所有已知的抗真菌藥物、免疫抑製劑、甚至實驗性的神經保護劑,無效。
息壤菌進入人體後,表現出了兩種極端傾向。一種,是強烈的排異和攻擊性,引發免疫風暴和神經毒性,導致宿主崩潰,這就是‘劣化型’。阿曆克斯就屬於這種。”
“另一種呢?”許鴞崽問。
勞倫斯沉默片刻:“另一種,是畸變菌株在極少數宿主體內,意外地找到‘不穩定相容’。它不會殺死宿主,而是嘗試共生,意大利實驗室僅有一例。
真菌會加速宿主新陳代謝,強化細胞修複,甚至可能分泌類似生長因子的物質刺激宿主組織更新,那一例出現了全身性表皮脫落。”
許鴞崽後頸泛起寒意:“為什麼會?”
“可能是宿主自身免疫係統特殊,可能是基因巧合,也可能是宿主體內早就存在類似菌株。畸變菌株進入後,冇有遇到激烈抵抗,反而被‘同化’或‘引導’了。”
勞倫斯聲音壓低:“你身邊那位朋友,冇有劣化跡象?”
許鴞崽搖頭。
“這意味著,他更可能走向第二條路‘進化型’。而根據我們有限的觀察,‘進化型’個體可能有體味代謝物。
代謝物中幾有種標誌性成分,和實驗室小白鼠在高度緊張、擁擠環境下分泌的警告資訊素高度相似。”
許鴞崽愣住:“老鼠味?”
“對。”勞倫斯身體前傾,謹慎到,“聽著,許,‘進化型’個體,還有幾個關鍵體征,你必須密切監測。
第一,毛髮。體毛會異常增生、變得濃密粗硬。
第二,氣味。代謝改變會產生獨特的體味,因人而異。
第三,第二性征相關的組織或器官,可能因生長因子異常刺激而出現不可預測的形態或功能上特化。
監測他。一旦發現,立刻告訴我。”
許鴞崽手抖一下:“我知道了。我會關注。”
勞倫斯聲音壓低:“‘進化型’個體,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一個行走的、不穩定的共生實驗場。
最終會導向什麼?我們不知道。可能是更強的生存力,也可能是我們無法理解的‘新東西’。”
許鴞崽聲音發緊:“勞倫斯老師,現有腦腸軸研究揭示了微生物如何通過代謝產物和神經遞質前體影響宿主行為。
‘息壤菌-人體’這個係統,很可能是一個更極端緊密的‘超級腦腸軸’模型。我會好好準備雅思考試。如果博士期間,我希望能係統地研究它。”
勞倫斯點頭:“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你的朋友出現問題。及時送過來。”
許鴞崽回到客棧時,大堂裡,燈籠高懸,窗花紅豔。
小雅在貼春聯,顧聖恩在指揮:“左邊,再高一點……對,好了。”
他轉頭目光落在許鴞崽身上,笑意從眼底漫開:“回來了?”
“嗯。”許鴞崽走過去,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探尋那個老鼠味道。他的視線從斯諾額頭掃到鼻梁,再到下頜。
男人皮膚紅腫褪去,冇有任何蛻皮征兆,鬢角新生髮茬也看似正常。
“在看什麼?”顧聖恩挑眉。
許鴞崽攥緊拳頭:“嗯...你們佈置得很熱鬨。”
“當然。”顧聖恩意氣風發道,“這個月業績提前超額達標。”他看向許鴞崽,眼神很亮,“三個月後,廬山客棧就是我的。”
“恭喜。”話一出口,許鴞崽意識到語氣太過疏離客套。他看見顧聖恩眼底的笑意凝滯一幀。
許鴞崽心臟一沉,立刻擺出一個更自然的笑容,補上一句:“我就知道你能行。”
顧聖恩抬抬眉毛:“去哪了?”
許鴞崽拿出新藥袋遞過去,鼓勵道:“新配的藥。輔助光療,效果更好。”
顧聖恩接過藥袋晃了晃,攬住許鴞崽的肩膀:“我問了蘇荷和傅煬,他們晚上去夏洛特那,我們一起放煙花。”
許鴞崽望進對方滿是笑意的眸子:“好。”
舊年最後一絲天光徹底沉入城市邊緣,麪包店頂樓,暖白串燈纏繞著欄杆和綠植。
落落纏著傅煬要玩“仙女棒”。傅煬好脾氣地笑著,蹲下身,護著她的小手,點燃。
銀色火花倏地迸發,映亮落落驚喜的雙眼,照亮傅煬眼中的溫柔。蘇荷披著米白色披肩,靠在圍欄上,嘴角噙著笑意看著他們玩。
趁著傅煬帶落落放小煙花、其他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空檔,顧聖恩小聲問許鴞崽:“我們結婚後,去哪度蜜月?”
許鴞崽躲開他的視線,微微拉開距離:“這裡有小朋友,彆鬨。你還冇贏呢。”
傅煬站起來,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他:“藉著今晚的好日子,有件事,我想說。”
他走到蘇荷麵前,拿出一把吉他,手指輕輕撥動琴絃,一段簡單溫柔的旋律流淌出來。
“蘇荷,”傅煬凝視她,“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有點早,也可能不太合適。但我不想等了。南海音樂節,我第一次見你,從那時候起,就再也冇忘記你。
這一年,在這裡遇見,看你一點點好起來……”
他吸了口氣,聲音更堅定:“我不想隻當你的‘音樂夥伴’或者落落的‘好玩叔叔’。我喜歡你,蘇荷。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
我想陪著你,保護你,和你一起寫歌,看著落落長大。
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露台上安靜片刻,蘇荷愣住,臉上泛起紅暈,手指揪緊披肩。
她看向許鴞崽,許鴞崽對她微微點頭。
蘇荷轉頭對傅煬點頭笑了:“好。”
“哇哦!!!”邢明第一個起鬨,用力鼓掌。夏洛特也笑了,跟著拍手。
落落雖然不太懂,但看到媽媽臉紅和傅煬叔叔開心的樣子,也蹦跳著拍手:“傅煬叔叔最棒!”
氣氛瞬間被點燃,傅煬放下吉他,握住蘇荷的手。蘇荷冇有抽回,隻是臉紅得更厲害。
邢明點燃了第一筒大型煙花。
“咻——嘭!”
一道耀眼的金光撕裂夜空,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流火。
倒計時正式開始,大家眾齊聲呼喊:
“十!...
九!...
八!...”
強光吞噬一切,所有人仰頭驚歎。許鴞崽下意識地側過頭,望向顧聖恩被照亮的側臉。他想在這璀璨的時刻,記住愛人最生動的樣子。
“五!..
四!...
三!...”
顧聖恩仰著頭,煙花光芒將他輪廓深邃的側臉鍍上一層冷銀。他嘴角上揚,眼中映著漫天華彩,看起來無比投入、無比正常。
“二!!”
“一!!!”
許鴞崽在心裡祈禱,真誠祝願:“顧聖恩,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