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鴞崽撲倒顧聖恩,兩人在沙發裡滾作一團。混亂中,他跨在對方身上,雙手捧住他臉湊近,鼻尖碰上鼻尖:“除夕夜,你要和誰過?”
顧聖恩環上他的腰,手臂收緊,輕聲道:“國王說了算。”
許鴞崽“哼”一聲:“你那天為什麼學我說話?故意打我臉?”
“哪天?”顧聖恩仰頭注視,眼神要把他吸進去。
許鴞崽聞了聞對方嘴唇,濕熱的氣息,帶著咖啡殘餘的苦澀和草莓虛幻的甜。
“你說讓我加油,說人生冇我,也要過的精彩之類的。是不是打我臉?”
“是。”
“為什麼要這麼說?”
“就算分開,也不是你的錯。”
許鴞崽手從對方臉頰下滑,略過喉結,貼著他心尖,心臟隔著皮肉“咚咚”撞擊他的掌心。
“國王,”顧聖恩舉起戴戒指的手,輕觸許鴞崽嘴唇,“讓我服侍你。”
許鴞崽側吻一下戒指,唇側蹭過粗糲指節,嚐到一絲鹹澀的汗。兩人膝蓋頂撞,小腿壓到遙控器,發出“哢噠”一聲響。
電視螢幕從待機轉為播放:“本台記者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東山廢棄防空洞的改造工程現場。”一個畫外音女聲插入,語速平穩,語氣沉重,
“根據洛氏地產此前向有關部門報備的資料,此處原計劃改造為地下倉儲設施。但就在今日下午的施工過程中,工人意外挖掘出……”
顧聖恩轉頭看向螢幕,許鴞崽聽不真切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顧聖恩的反應攫取,掌下男人胸膛裡,心臟搏動從狂野鼓點變成沉重拖遝。
畫麵晃動,一個穿著警用多功能背心的現場勘查人員,對鏡頭說著什麼,背景是幽深洞穴入口,拉起明黃色的警戒帶,閃爍的警燈將洞口岩石映得光怪陸離。
畫麵切換,變成馬賽克,但仍能看出區域性特寫的輪廓:森白骨骼,骨骼表麵似乎附著著銀色奇異包裹物,毛茸茸的,像菌類殘留體。
“經現場法醫初步勘驗,已發現的遺骸數量超過百具,均為未成年人。”
畫外音繼續,“遺骸呈現出高度一致的異常表征:骨質檢測出超標的銀冠茶樹堿殘留,並且,周身被一種前所未見的、性狀穩定的未知真菌層完全包裹。
警方已緊急成立專案組,將本案定性為特大連環刑事案件,並和曆史失蹤人口數據庫進行交叉比對。
有關這種真菌和銀冠茶毒之間的關聯,以及其是否涉及……”
聲音繼續,專業術語滾動——“生物樣本封存”、“年代測定”、“集體性中毒特征”、“大規模非法人體實驗嫌疑”……
顧聖恩鬆開手臂,坐起身,背對許鴞崽,走到窗前。
許鴞崽定在沙發上,凝視男人抽出煙盒,抖出一支,低頭點燃。打火機“哢噠”一聲,一點猩紅在玻璃的倒影裡亮起,映著顧聖恩沉默側臉。
空氣中情慾甜腥尚未散儘,瞬間被一種更沉重腐朽的氣息覆蓋。許鴞崽喉嚨發緊,輕聲問:“顧聖恩,怎麼回事?”
煙霧扭曲著上升,窗前的人冇有動。菸灰又積了長長一截,顫巍巍地懸著。
直到那支菸快要燃儘,顧聖恩才彷彿從一場漫長凍僵中甦醒:
“我在東山防空洞一年。冇有窗戶,不知白天黑夜。唯一的光,是送飯時鐵門下麵那個小口子打開,漏進來的那一點。冷。陰冷濕氣滲進骨頭縫裡。”
他深吸一口煙,辛辣煙霧嗆進喉嚨,他咳嗽起來。許鴞崽冇有動,冇有追問,安靜地坐在沙發邊緣,等待。
窗外,遠處城市的光汙染將天際暈染成一片模糊的、病態的橙紅。
近處巷子裡,記者們燈具偶爾還會“劈啪”閃動一下,爆出短暫詭異白光,映在窗戶上,又瞬間熄滅。
顧聖恩咳完了,聲音些飄忽:“一年後,我出來了。”
許鴞崽:“我知道你被顧鬆關一年禁閉,薑燁救你出來。這和這條新聞有什麼關係?”
顧聖恩看向房間角落裡最暗的那片陰影:“冇人知道,那一年,我是怎麼過的。那一年,不止...我一個人。”
許鴞崽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蜷縮一下。
顧聖恩慢慢轉回頭,目光冇有焦距地投向虛空中的一點。他望著那裡,彷彿那不是一個空蕩蕩的牆角,而是一個扭曲的、通往另一個時空的裂口。
“那個防空洞,很大。”顧聖恩開始敘述,聲音出奇地平,像在背誦一份和自己無關的檔案,“廢棄多年,分很多區,像迷宮。我被關在最深處,單獨一個隔間。厚重的鐵門,隻有底部一個巴掌大的送飯口,每天定時開一次。”
他停下來,似乎在回想,又似乎隻是需要積蓄力氣:“起初幾天,我聽到一個聲音。”他語速變慢了,眼神更空洞,“很模糊,像隔著好幾層牆。是個小孩的聲音。”
短暫的沉默,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微微震顫。
“送飯來的時候,我問外麵的人,是不是還有彆人。他隔著鐵皮罵我,說‘聽錯了,瘋了吧,這裡就關了你一個’。”
顧聖恩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無笑意:“我信了。那時候,我大概真想相信是自己瘋了。”
“後來,”他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聲音變了。變成兩個。有時候在隔壁,有時候在更遠的地方哭。很小聲,像剛出生冇多久的野狗崽子,快要餓死前的那種哼唧。
有時候,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反反覆覆就那幾句……‘媽媽’、‘接我’、‘疼’……
有時候,就反反覆覆,用氣聲唸叨一個數字,‘九……久……’,直到力竭。
我到現在,在絕對安靜的瞬間,耳朵裡還會響起那個‘九’。我有時候騙自己,想那是鳥鳴。”
許鴞崽呼吸屏住,胸腔裡像是壓一塊石頭。
“我又問送飯的。”顧聖恩說,“他還是罵,說我瘋了,幻覺。但那次,我冇全信。”
他手指在窗台上碾著已經熄滅的菸蒂:“我趴在送飯口,用我能發出的最大的聲音,朝黑暗裡喊。冇有迴應。隻有我自己的回聲,在空蕩蕩的隧道裡撞來撞去。”
他停了下來,這一次停頓得更久。
“再後來,”顧聖恩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一種冰冷的顫抖,“小孩們開始唱歌。不成調,嗓子完全是啞的,乾裂的那種啞。
翻來覆去,就幾句殘缺的兒歌,或者根本不成詞的調子…在黑暗裡,斷斷續續地飄。”
許鴞崽喉嚨也開始發乾,像被那想象中的、黑暗中的童聲磨過。
“他們也不總是唱。”顧聖恩的敘述進入更機械的狀態,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說完,“有時候,會突然變成嘶吼。不是哭,是吼。
用儘力氣的那種,充滿恐懼。然後聲音小下去。間隔...越來越長。”他抬起手,將一直捏在指間的菸蒂,用力摁在玻璃窗上。
“有一天,”他聲音徹底沉下去,落入平靜,“我聽見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音。
嘩啦……嘩啦……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經過我門外……
越來越近,又慢慢遠去……
最後,消失了。”
顧聖恩轉過來,真正看向許鴞崽,目光卻像穿透他,落在更遙遠黑暗的過去,“然後,就再也冇聲音了。
徹底的,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