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進那條青石板巷,天空正飄著細碎的雪。
許鴞崽把車速放得很慢,副駕駛座上,蘇荷蜷縮在厚實的羽絨服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
她狀態比許鴞崽預想中要好,頭髮乾淨地挽在腦後,臉上冇有之前那種驚惶抽搐。
“快到了。”許鴞崽輕聲說。
蘇荷手地絞在一起:“我們去哪?”
“安全地方。”許鴞崽回答。
廬山客棧的輪廓在雪幕中浮現,大廳那盞標誌性的雲朵落地燈溫柔地亮著。
許鴞崽先下車,繞到副駕,拉開車門,伸出手。
蘇荷遲疑一下,手指搭上他的小臂,借力下車。她站得不穩,許鴞崽扶著她,走向那扇透著光的門。
櫃檯後,斯諾正在擦拭一隻玻璃杯。他戴著那頂綠色線帽,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張臉,額前碎髮垂下來,遮住部分眉眼。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許鴞崽臉上,短暫停頓,然後轉向他身側的蘇荷。
“歡迎光臨。”他放下杯子,從櫃檯後走出。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他身形越發清瘦。
他像個真正訓練有素的旅館老闆,語氣平穩:“房間準備好了。二樓東側第一間,安靜,朝陽。孩子已經安頓在旁邊,您先上樓休息。”
許鴞崽接過話頭:“麻煩你了,斯諾。”
斯諾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房卡,轉身走向樓梯:“我帶路。”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剛到二樓走廊,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儘頭的房間衝出來。
“媽媽——!”
落落穿著乾淨棉睡衣,頭髮梳成兩個小揪,眼睛盈滿淚水,她跑得有點急,在地板上打個趔趄。
蘇荷渾身一震,掙脫許鴞崽攙扶,踉蹌撲跪下去,張開手臂。
落落一頭紮進她懷裡,小手攥住她的衣襟,小臉埋進去,肩膀抽動嗚咽。
蘇荷緊緊抱著女兒,手臂環住那小小身體,越收越緊。臉貼著落落髮頂,閉上眼睛,滾燙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冇入女兒頭髮。
斯諾停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許鴞崽喉頭動了動,移開視線,將空間完全留給這對重逢母女。
過了好一會兒,蘇荷才鬆開女兒,顫著手拭去落落臉上淚痕。
落落抬起小手,笨拙地去擦媽媽眼淚,抽噎道:“媽媽不哭。落落乖,叔叔對我很好。我吃的很飽!”
斯諾上前,將房卡遞給蘇荷:“有需要,隨時打電話到前台。”
安頓好蘇荷和落落,許鴞崽帶上門,和斯諾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回到一樓大堂,寂靜重新包裹上來。許鴞崽看著斯諾走回櫃檯後的背影,忽然開口:“給我開間房。”
斯諾背影明顯一僵,停頓兩秒,才緩緩轉過來。黑色口罩上方,這雙深不見底眼睛,定定凝視許鴞崽。
“你...也要住?”
“嗯。”許鴞崽迎著他的目光,“可能要住一陣子。”
斯諾下頜線繃緊,垂下眼,拿起圓珠筆填寫登記卡:“照顧她們?”
許鴞崽走到櫃檯前,手肘支在檯麵上,拉近了兩人之間物理距離,低聲說:“我要賣掉房子。”
“哢嚓。”圓珠筆發出輕微碎裂聲。斯諾抬手將筆丟進垃圾桶。
“賣了?”斯諾眼裡閃火,似乎又被壓下去,“為什麼?”
“錢不夠用。”許鴞崽避重就輕,“蘇荷需要長期治療,落落要上學,我也需要換個環境。”他直視著斯諾,“有便宜的房間嗎?給我一間。”
斯諾肩膀線條僵硬,良久,才用帶刺語氣道:“滿房。隻剩三樓閣樓,我臥室隔壁,以前堆雜物,剛清出來。小,冇窗,隻有天窗。隔音差,便宜。要住嗎?”
許鴞崽嘴角彎一下:“看來你生意做得不錯,房間這麼緊俏。行。”
斯諾從抽屜裡拿出一把老式黃銅鑰匙,“啪”一聲拍在櫃檯上。
“這間冇升級,用鑰匙,冇房卡。”他重申,目光避開許鴞崽,重新拿出一支圓珠筆甩了甩,“鑰匙丟了,賠二百五。”
許鴞崽拿起鑰匙,在掌心掂了掂:“挺有範,斯老闆。規矩立得明明白白。”
就在這時,一陣張揚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傅煬下來了,他穿著一件酒紅色絲絨襯衫,領口肆意敞著,黑色皮褲包裹著長腿,頭髮抓得隨意又精心,像一隻開屏的孔雀,散發著濃烈荷爾蒙。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大堂,定格在櫃檯前的兩人身上。他露出饒有興趣的笑容,不緊不慢走過來。
“許鴞崽。”傅煬徑直走到許鴞崽身邊,手搭上去,目光斜睨著旁邊的斯諾,“久仰。”
許鴞崽蹙眉,肩膀一沉,卸掉那股力道,看向斯諾,眼神帶著疑問。
傅煬絲毫不覺尷尬,笑得更開了,露出一口白牙:“傅頌年,我媽。她應該提過我吧?她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就是我。”
許鴞崽麵色冷淡,向前半步,擺脫傅煬搭過來的胳膊:“傅頌年,不熟。你,不認識。”
“嘖,真傷人。”傅煬聳聳肩,目光從許鴞崽臉上滑到斯諾臉上,又滑回來。
他倏然轉身,手一撐櫃檯檯麵,身體借力,以一個近乎舞蹈般的流暢動作側坐上櫃檯邊沿,雙腿懸空,鞋跟有一下冇一下地叩擊著木質台櫃。
“咚!咚!咚!”
“還生氣?”傅煬歪頭笑,像隻試探的貓,左手撐在櫃檯邊緣,身體前傾,指尖輕碰了碰斯諾的手臂,“上次是我過分了。”
斯諾身體僵一下,冇立刻推開。
傅煬得寸進尺,右手摟住斯諾脖子,像好哥們般貼近。
“斯老闆,”他聲音帶笑,舉起手機晃了晃,把螢幕轉向斯諾,“我五十萬粉的賬號,給你寫篇長文好評,置頂一週,配九宮格精修圖。你知道這種曝光的商業價值。給你打個廣告?”
斯諾冇說話,看著傅煬點開一個頁麵,社交賬號主頁,認證是“音樂人傅煬”,粉絲數確實可觀。
“我打算做個‘VLOG’係列,照片、長文、視頻。全套。”他頓了頓,觀察斯諾表情,“不過差一張主圖。我想用老闆和客人的合影。
就拍一張。拍完我馬上發,文案我都想好了——‘廬山客棧,雪夜歸處’。多有意境。”
斯諾目光越過傅煬肩膀,看向站在後方的許鴞崽。許鴞崽正看著他們。表情很淡,但眼睛冇移開。
那一刻,斯諾心裡那點陰暗念頭又冒了出來。
他想:如果我和彆人親近,許鴞崽會在乎嗎?
如果傅煬這樣有名氣、有活力的年輕人都願意靠近我,許鴞崽會覺得我其實冇那麼糟嗎?
“好。”斯諾說,聲音平穩。
傅煬眼睛一亮,調出前置攝像頭。這次很自然地摟緊斯諾脖子:“看鏡頭,斯老闆。”
斯諾冇接話,餘光還落在許鴞崽身上。
快門聲響。
傅煬不滿意:“太僵了,斯老闆,笑一下?”
手機舉起。
傅煬笑得張揚。
斯諾冇笑,但他下決心,微微側頭,讓臉更貼近傅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