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天剛色剛亮,蕭晏寧與夫君趙鼎文便帶著滿噹噹的年禮,乘著油壁馬車往平陽侯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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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柳令儀竟一反常態地早早候在了侯府門前……她從未如此期盼過這個早已出嫁的女兒。
從前蕭晏寧因她偏疼柳縈,總是處處針對柳縈,給柳縈使絆子……她覺得她嬌縱任性不懂事,便越發地不喜她。
可如今既已確定柳縈並非她的親骨肉,蕭晏寧作為她唯一的骨血,從前那些「惡行」,在她眼裡便立刻變得無足輕重了。
如今,柳令儀幾乎是將蕭晏寧當做了唯一的寄託。
馬車裡,蕭晏寧一身石榴紅織金雲雁紋豎領襖,上等的銀狐風毛蓬鬆地攏著頸子。
她一頭烏髮綰成飽滿的牡丹髻,髮髻上除了成對兒的鑲著珍珠的梳蓖極為顯眼……
那頂金冠和雙龍戲珠的金簾梳,更是她夫君趙鼎文,費儘心思替她尋來的。
這一身行頭著實富貴又惹眼……足以彰顯出趙鼎文對她的無限寵愛。
她慵懶地倚著車壁,眼風掃過對麵的人,語氣裡透出不耐:「都說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你偏要跟著!待會兒父親拉著你吃酒,又弄得一身酒氣……夜裡可莫要上我的榻!」
說完她還不忘白了他一眼。
趙鼎文卻也不惱,隻寵溺地望著她,將一旁的鎏金手爐輕輕塞進她手裡:「我宿在書房倒不要緊……我隻是擔心你在母家又受委屈。」
那個新過門的平陽侯夫人著實狠辣!
他每每想到阿寧被她下令當眾掌嘴,齒頰滲血,悽慘至極的模樣,心裡便像被鈍刀子割似的,恨不得上門宰了她!
趙家與蕭家是世交,趙鼎文與蕭晏寧青梅竹馬,他是真心疼愛蕭晏寧。
就連她一直無所出,趙老夫人幾次以死相逼讓他納妾,他也從未點過頭!
他自知貌醜,身形也不甚挺拔……阿寧向來最愛美麗之物,她肯嫁給他,他已是很虧欠她了。
是以他對蕭晏寧一貫縱容。
她愛美,他便流水般送與她銀子、各種衣裳首飾。
她總惦記孃家,他從不攔著,更不用她向老夫人請示。
就連她悄悄喝避子湯,他也隻裝作不知,甚至怕她傷身,總是剋製自己的慾望,少去折騰她。
他這般精心嗬著護著、放在心尖兒上的人,竟在孃家被那般折辱……叫他如何不恨!?
「看看看!整日就知道盯著我瞧……」蕭晏寧冷哼一聲,雙臂一環,索性閉上眼。
她生得膚白貌美,身段高挑……偏生嫁的夫君不及她個子高不說,那小麥色的膚色跟莊稼漢似的,醜死了!
尤其是他那雙小眼睛,有時與他說話時他回的慢了,她甚至都以為他睡著了……實在無趣得緊!著實倒胃口!
蕭晏寧是打心底裡瞧不上他,與他一同出門,她隻覺得丟人!
這般心裡埋怨著,她愈發想念她養在外麵的情郎了!
若非雲郎淪落成了戲子,她和離歸家再招他入贅也未必不可......當真是天妒有情人啊!她命好苦!
「大爺,大夫人,到了。」車伕的聲音落下,車簾被丫鬟蘭心掀開。
蕭晏寧扶著她的手下車,抬眼便看到了等在門口的柳令儀。
上次被母親按在地上掌摑的陰影猶在,她心頭一緊,垂下眼不敢上前。
柳令儀見她這般瑟縮,鼻子一酸,頓時感到自責,趕忙迎上去。
她也顧不得姑爺還在,牽著蕭晏寧的手便往府裡走,更破天荒地軟著聲音問:「冷不冷?娘備了你最愛的杏仁茶。」
方媽媽瞧著,忙笑著去接趙鼎文手中的年禮。
趙鼎文看著眼前這幕隻覺得夢幻……
他一直覺得嶽母對自家夫人嚴厲到近乎殘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不是親母女!
他很樂得看到他們母女倆和睦,緊忙樂嗬嗬跟了進去。
晌午,蕭泓毅留趙鼎文在西苑用膳,席間言笑晏晏,三房難得一片和樂熱鬨。
日頭漸漸西斜,暖閣外的天色染成了橘紅。
柳令儀看了眼窗外,拉著蕭晏寧的手有些不捨:「時辰不早了,差不多該回了。」
都是勛貴人家,歷來出嫁女歸寧,都冇有留宿的道理。
蕭晏寧瞥了眼趙鼎文,見他麵頰泛紅、眼神微醺,臉色陡然一垮。
他這般半醉不醉的,回去難免纏著她……她實在不想與他同房!
真是煩死了!
他怎麼就不能是個太監呢?!
趙鼎文見她蹙眉,麵色難看,隻當她與母親難得親近、不忍分別……
溫聲道:「就讓阿寧今晚宿在侯府吧。我回去與母親說,是我讓阿寧留在母家幫著準備祭品的。」
蕭晏寧倏地眼中一亮,忍不住彎起嘴角:「妾身謝夫君疼惜!」
瞧見姑爺瞅著女兒一個勁兒傻樂,柳令儀與蕭泓毅對視一眼,霍地笑了。
他們這位姑爺雖貌不驚人,官職也不高,可到底是正經京官,將來未必冇有前程!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一輩子升遷無望,趙家家底殷實,他又真心待他們女兒好……這樁婚事,終究是辦對了的。
送走趙鼎文,也飲了酒的蕭晏寧說想自己走走。
柳令儀看出女兒與自己相處仍有些拘謹,心中不免酸澀。
可她能理解,畢竟她從前錯得太過離譜……她一直遷怒於她。
不過她相信血緣這種東西最是神奇,隻要她肯用心修復,女兒早晚會原諒她,與她冰釋前嫌。
定了定心神,她故意軟著聲音對蕭晏寧道:「去吧,晚上想吃什麼便同方媽媽說,娘讓小廚房給你做。」
蕭晏寧僵笑著點頭,轉身時脊背不由繃緊。
母親這是得了絕症時日不多了?還是中了邪?忽然這般和顏悅色……比從前冷言冷語更令人不安。
好可怕!
她快步離開,隻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
避開下人,她逕自去往西苑最角落的院子——聽說柳縈如今被安置在那兒,她此番回來,有重要的事要找她。
自打蘇明月嫁進侯府,不算她三番兩次對她的折辱,她已經當眾打了她兩次了……且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毒!
她總安慰自己:伴君如伴虎,何況蘇氏那賤人又得罪了皇後……就算她不死在宮裡,遲早也要守寡!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又能威風到幾時?
自己早晚有能收拾她的時候!
可自從上次被當著一眾外人掌嘴……一口惡氣堵在胸口,她越想越慪,實在忍不了了!
她是平陽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是府裡尊貴的大姑奶奶!豈容她一個鄉野出身的賤婦騎在頭上作威作福?!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蘇明月那賤人得罪的,又不止她一個。
她要蘇明月死!
可她也不要再給自己平添麻煩。
無論是威逼,還是利誘……那個同樣嫉恨蘇明月入骨的柳縈,必須為她所用,替她解了這心頭之恨!
事關她能不能好好過個新年……除夕之前,無論是柳縈,還是蘇明月,必須死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