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前世還是現在,蘇明月記憶力一向極好,甚至可以過目不忘。
她比蕭雲賀更清楚地記得,前世這一年的策論題目是什麼。
那一年,她費儘心思請幾位老師替蕭雲賀押題的所有答案,她曾陪著蕭雲賀背誦、默寫過無數遍......
直到現在,每一篇仍舊刻在她腦子裡,想忘都忘不掉。
目送楊維楨平安踏進貢院大門,蘇明月暗暗鬆了口氣。
她站在人群裡,一直等到貢院的門緩緩合攏,才一點點收回視線,轉身往回走。
宋凜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兩人之間始終隔著半步的距離,氣氛十分微妙。
「阿月,我......」
「王爺確定按臣妾與您說的,勸聖上改了考試題目?」
蘇明月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想要說些什麼的宋凜。
宋凜迎上她的目光,雖不知她為何要這麼做,還是認真地點了下頭。
「策論的題目已經改了,你放心,不會有人能提前知道題目......便是陵王也不能。」
蘇明月盯著他看了片刻,冇再說話,轉身大步上了馬車。
宋凜跟著上去,在她對麵坐下,他緊抿的唇微微動了一下,看著蘇明月冷冰冰的臉,欲言又止,垂眼盯著自己的腳尖。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蘇明月感覺有人掀了下車簾,卻也懶得睜眼。
馬車繞開回肅王府的路,拐進一條僻靜的巷道,越走越偏,而後越跑越快。
等蘇明月察覺不對時,一睜眼已經出了城。
她霍地掀開車簾往外看,竟瞧見居然是宋凜在駕車!?
掃了眼外頭景色,她蹙眉看向宋凜:「王爺這是要帶臣妾去哪?臣妾要是可以不回王府繼續被軟禁,勞煩王爺送臣妾去見我小師叔。」
「......」宋凜回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麼。
蘇明月等了片刻,見他冇反應,也懶得再問,放下車簾,重新闔上眼。
「籲——」
馬車又走了一刻鐘,終於停了下來。
宋凜拴好馬,親自打起車簾,「下來走走。」
蘇明月狐疑地看著他,胳膊擰不過大腿,到底還是下了車。
四野寂靜,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起伏的丘陵。
天很高,雲很淡,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
蘇明月環顧四周,不由得想起了南疆,眯著眼,深深吸了口氣......
「對不起......」宋凜有些暗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蘇明月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移步站在她麵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又問:「阿月,本王今晚能搬回瑤華居嗎?」
「......」蘇明月裝作無事發生的臉上,瞬間變了顏色,表情越發僵硬。
她看著他,目光一點點冷下去。
語氣更冷:「王爺無端囚禁我,差點壞了我的事!人在屋簷下......我可以與王爺表麵和睦,卻不能裝作無事發生。」
人在......屋簷下??
宋凜眉心漸蹙,心裡莫名發慌。
「阿月,本王知道你想出城去救人的意圖後,馬上就派了半數心腹去幫你找人,一刻都冇敢耽擱!」
「不信你可以去問青九,去問唐伯,或是其他人......」
「肅王殿下!」蘇明月凝眉盯著他,「可你的人若救不了楊維楨的夫人呢?」
「可她不是早就被你小師叔救了嗎!?」宋凜陡然拔高聲調,迎上她的目光,「若隻等著你去救,她也早就死了。」
蘇明月一怔。
「對,對不起......」宋凜懊惱地上前一步,猶豫著握住她的肩膀,聲音低下來,「阿月,我冇有誤你的事。」
「你想接楊維楨回來參加武舉,他現在也進貢院了。你讓我改考題,我也改了。我,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便全都儘力幫你去做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嗬!」蘇明月勾唇笑得無奈,「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究竟哪裡錯了。」
她轉身就走。
宋凜忙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了回來,「我隻知道我不能失去你!不能讓你有任何離開我的可能!」
蘇明月被他拽得踉蹌一步,站穩後抬眼看他,目光冷冷的。
宋凜深吸一口氣,「你不就是想報復蕭雲賀嗎,楊維楨的夫人若是死了,楊維楨若是執意放棄武舉......本王不惜一切代價,讓蕭雲賀參加不了武舉便是。」
蘇明月:「......」
宋凜攥著蘇明月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她就會突然消失不見了。
......最近他總做這種噩夢。
「阿月,」宋凜身子壓得更低,眸色深深地看著她,「阿月我心悅你......我隻心悅你。」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吹起她的髮絲,拂過他的臉頰。
天地間瞬間寂靜得可怕。
「阿月,你可以不愛我,但你絕不能離開我!」
「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哪怕你會恨我厭我、會視我為仇敵!!」
他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祈求,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卑微。
卻也透著明晃晃的偏執。
蘇明月僵硬地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那雙微微泛紅的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回憶過往種種,看著眼前自己心生過愛慕的男人,她渾身一凜,隻覺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