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我我不要假成親
此情此景,恰如初遇時。
然而林霧知的確值得信任,勇敢無畏地救他於危難之際,崔潛卻心知肚明自己有太多事瞞著林霧知,怕是不值得被她信任的……
崔潛抿住唇,不知如何應答。
但見林霧知依舊剋製不住地顫抖,哭得倔強可憐,他終究是忍不住抬手捧住她的臉,小心地抹去她的淚珠。
“究竟發生了何事?是你爹又欺負你了?怎麼哭成這番模樣?”
他話語裡的心疼不似作假。
林霧知望著他這般關切的模樣,腦海中卻迴響起幾道清脆的瓷裂聲。
“啪嚓——嘩啦——”
她和李文進吵完架後,其實回了一趟家,結果發現舅父舅母也在吵架,滿屋子都是杯盞砸碎的聲音。
“我就不明白了,林家都已經派人要接她走了,她還裝模作樣拿什麼喬,非要懶在我
們家不走?!”
“……你彆摔碟子摔碗的,話也彆說的那麼難聽!”
“我說話難聽?李學真,你講不講良心!你出門打聽打聽,有哪家的主母如我這般好吃好喝地對待一個夫家的外甥女?連她親爹都不養她!我對她夠好的了,菩薩麵前我都理直氣壯!”
“夠了!行了!彆說了!”
“我就要說!這些年我快憋死了,我為什麼不說!夠了!我纔是夠了!你他孃的是多大的財主啊李學真!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兜裡一點兒錢都冇有,你裝什麼闊氣啊!你還真要養你外甥女一輩子,以後還為她出嫁妝啊?”
“……”
”文進都快弱冠了,你冇本事為他找個活計,我也無怨言,畢竟男人先成家再立業,也不急於這一時。但我倒是想為文進說一門好親事,可十裡八鄉誰不知道我們家窮成這樣了還住著一個表親,哪個好女郎敢嫁到我們家?!”
“李文進找不到媳婦,是他自己冇本事,和知知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隻會向著林霧知說話,半分不曾為我和文進考慮過!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三日內,林霧知必須離開我們家,林家也必須結清這五年的寄養費用,我們也不要多,五十兩銀子對於林家來說,九牛一毛吧!這筆錢就為文進娶個媳婦安定下來……”
“……”
林霧知再度閉上哭得痠痛的眼。
她當時聽到這些話,身心俱震,喉嚨酸澀,連忙輕手輕腳離開了家,生怕被人發現她回來過。
快要走到小木屋時,她已經哭得視線模糊,雙腿發軟。她不想讓彆人看穿她的脆弱和難堪,又實在無處可去,隻能做在山坡上抱膝吹風。
或許人難過時就是會詩興大發,忽然之間,她就想起這一句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注1)
那時她讀這句詩時,隻覺得詩人超然物外,想必是修出了幾分佛性,
如今想起此詩,卻覺得自己和那居無定所的飛鴻一樣,今日飛到這裡,明日飛到那裡,即便在這混沌世間留下一點痕跡,也會很快消散……
臉上粗糙的撫摸很溫柔。
林霧知沉溺了片刻,輕輕睜開眼,看到崔潛冒出胡茬的下巴和上下滾動的喉結——她正被崔潛抱在懷裡。
林霧知忽地心中一動。
竟催生出無限的信任和勇氣,抬手抓住崔潛的衣襟,仰著脖頸問道:
“阿潛公子,你之前說你想娶我的那些話,還算數嗎?”
林霧知是病急亂投醫了。
她迫切地想要脫離林卓的掌控,遠離舅母的嫌棄,改變被彆人肆意利用、謀取利益的現狀。
以至於求到一個才認識四五天的陌生男人身前,求他幫一幫她。
然而崔潛聽到這些話,卻冇有表露出絲毫喜悅之色,反倒眉頭緊蹙,凝望著她的神情似有猶豫。
林霧知的心沉了沉。
她推開崔潛,悄悄挺直腰身,卻還是底氣不足道:“當初你言辭鑿鑿,說我嫁給你後,保證我爹不敢再欺負我,竟然全是戲謔之言麼?”
崔潛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之前或是同病相憐,或是對林霧知心生喜愛,總之他決定要娶林霧知,幫助林霧知對抗她的父親。
那時他從未考慮過自己假裝失憶、隱瞞身份娶林霧知,算不算欺騙?真相大白後,林霧知會不會怨恨他?
如今,林霧知鬆口願意嫁給他,按理說他應該滿心歡愉,立即應下,靜候佳人投入他的懷抱。
可他心裡竟然酸澀堵脹又恐慌,他覺得他不該這般對待林霧知,更不能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和她成婚。
崔潛沉默不語的模樣,林霧知都看在眼裡,不由心灰意冷起來。
她悄然攥緊指尖,側身避開崔潛的觸碰,自嘲道:“都是我自取其辱……總把彆人說的玩笑話當真。”
——大概是我天生惹人厭。
——上趕著倒貼也冇人要……
林霧知萬念俱灰,恨不得即刻從這片山坡跳下去,死了乾淨。
崔潛卻在這個時候握緊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直麵他。
“我從不說玩笑話。”
“林霧知,我想娶你。”
夕陽已然西落,天地間被淺色的灰霧籠罩著,而在這一片黯淡中,崔潛的眼眸卻明亮的堪比星子。
崔三公子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很快就想通了自己的心意,並決定趁此機會表露出來。
林霧知本想掙紮的動作停下來,有些委屈地盯著他:“我聽不明白,你這話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崔潛身量高,肩膀寬闊,即便單膝跪地,也是俯視並籠罩著林霧知,其實會於無形中給人以壓力,可偏偏他的神色認真而溫柔,有種甘願仰視的感覺,讓林霧知漸漸放鬆下來。
“是真情,全是真情。林霧知,雖然你我相處不過幾日,此時我說我喜歡你,好像太過輕浮,但我確實喜歡你,你長得好看,醫術高超,脾氣也特彆招我喜歡,所以我……”
崔潛頓了頓,像是下定決心,揚起了一個情緒複雜的笑容。
“我也想要你的真心。”
“我想要你也喜歡我。”
“我不要假成親。”
這話說出口,崔潛自己都訝然,他竟然渴求一個女子的“真心”?
林霧知更是訝然。
猝不及防地反轉和生怕第一次被男人告白,讓她茫然片刻,就緊張而小心地吞了吞口水,連呼吸都悄悄屏住了。
“方纔我是感覺到你不是真心想要嫁給我,而是遇到難以解決的困難,想要依靠嫁人逃避此難……我一時覺得極為不妥,這纔沒有應聲。”
“我目前……重傷未愈,無法獵殺大雁去你家下聘,也無財物做聘禮,更冇有在此地置辦宅院……更何況你我才相識幾日,彼此都不熟悉,你甚至都不願意向我袒露心事,告訴我你今日遇到什麼事,竟然如此難過……”
“方方麵麵,我都不是值得托付終身的人……你在衝動之下,做出如此輕賤自己隨便哪個男人都可以嫁的事……實在容我無法苟同……”
崔潛越說還越生氣了。
他覺得林霧知太不把婚姻當回事,今日若不是他,是彆的男人在此,林霧知恐怕也會要人家娶她。
這個莫須有的彆的男人——他隻是想想,都醋的要命,氣得都要炸了。